黄新生

垦地者说花未发而草先萌，禾未绿而草已青。人们开垦心田何尝不是如此？宜努力除草，勿令杂草蔓延，花才有开的机会。

我是一个普通的乡下人，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出生。那时的农村孩子从小都是要做一些农活的，上学之前，天还未亮，就背着背篓去割猪草或鱼草，有时候放牛，割牛草。下午放学了，还继续去割草或是上山担柴。农忙季节更加忙碌和辛苦，那时的“双抢”，酷暑季节，插田、割禾、晒谷子和稻草，把一身皮肉喂饱了蚂蟆，浑身晒得黢黑。

黄新生。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黄家宸 摄​

不过我的童年很快乐，缘于我勤快、懂事，小学时学习成绩不错，年年当选班长，还兼任少先队大队长。我热爱集体活动，那个时候的“六一”儿童节，我都是在公社的礼堂里表演节目。从小学到初中，我是村里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小标兵，在学校是老师和同学们的宠儿，初中时还得了个“才女”的称号。

可能缘于我热爱阅读，在语文课上，我总是能答出别人不会的怪题，而且每篇作文都是范文。我们学校有时举办时长六十分钟的作文比赛，我总是一气呵成，提前交卷。语文老师也是我们的校长，特别喜爱我，总不吝人前人后的夸奖，同学们听了更是佩服我。我也喜欢给大家讲故事，从小学到初中，上下学路上（我们上学都是步行的，一小时左右），我的前后左右总是跟随着不同年级的同学，津津有味地听我讲故事，每到关键处我便留下一句：“且听下回分解！”用现在的话来说，我的“粉丝”不少呢，追随者众，就等着我讲“下回”。

父母从小对我期望很高，一九八七年，我考上涟源一中——我那时是我们初中学校考入一中的五个人之一，让他们更加渴盼我将来能考上大学。据说当时能考上涟源一中的都是很出彩的人。我进校时以英语差一分满分的成绩被选上英语课代表，但数理化我跟不上，后来高二分班我选了文科。再怎么努力，在八十人的文科班总是在二十到三十五名之间徘徊。一九九○年，我高考落榜了，放弃了复读。我既害怕再次失败，又担心家里条件，那时我大弟正读高二，也在一中，小弟读初中。家里很困难，每次开学前都要拼凑学费，父母很辛苦。我是长女，我想替父母分担些，所以我选择外出打工。

一九九一年，我来到长沙岳麓区街道办的文强印刷厂打工。下班之余常去周边大学校园里散步，有同学在湖师大读书，也曾去她的宿舍借住过两宿，心里好生羡慕啊！随之而来的是黯然神伤。

后来嫁给新邵坪上的一个穷小伙子，他仅初中文化，但他大哥是中南工大的研究生。我想着这么穷的家庭却培养了一个研究生出来，这种家庭值得我托付。与丈夫相识相恋的二十年里，为了生存，没日没夜地劳动，加班加点，只想偏安一隅，建一个幸福的小家。结果天不遂人愿，二○一一年老公意外丧生，我一夜之间白了头。后来背着三岁幺儿到广州婚纱厂打工，繁重的工作却让我逐渐振作起来，忙碌的日子里，赶不完的货，同学、同事的开解，冲淡了悲伤、痛苦。

灰白的头发居然还转黑些了，我终于走出来了。

回想那段时间，真如同重新活过一回，你真厉害呀，我想和自己打个招呼，和“新生”打个招呼。

重启人生，二○一四年我携幼子回长沙，他该上学了。我做了环卫工，一扫便是十多年。为了生活好过些，我拼命地加班，多时同时打四份工。吃的苦，受的累，唯自知。我到长沙的第一个月，就牵着幺儿去图书馆办了借书证。每至周末，母子俩挤出时间扎进图书馆，如饥似渴地阅读，洗刷一身的疲惫与满腹的辛酸，我们泡在书里，一看就是半天。书真是最好的朋友——它不看你的身份，不嫌你的衣着，只要你愿意读，它就毫无保留地给你全部。

二○一九年，我的一则偶然留言，帮我进了文学交流群，群里都是热爱文学的环卫工，我像是找到了家，开始把心里的话写出来，诗歌、散文，灵感就像刚打开的水闸。等车的空隙里、深夜的灯光下，我都写。从此我就成了高产的“环卫文化”专栏作者。

随着幺儿越来越大，为了他能好好学习，我就开始考虑：要不然我也开始自学？我一直有个未圆的大学梦啊！我的弟弟也是自考生，后来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他极力鼓动我，于是我在岳麓区自考办报考湖南师大汉语言文学专科，又专门到定王台书市买了部分书籍，开始了我的追梦之旅，开始了一边扫地一边读书的日子。

能把这件事坚持五年，我自己也有点惊讶。可能也缘于我这个人比较懒惰，做事不喜欢变来变去，我就是别人口中的“一根筋”“拧巴佬”吧。我的工作也如此，一般都是万不得已才换。这份环卫工做得最久，一做就是十多年。

我天天出去扫街，看街上人来人往，人生大概就像扫街，埋头扫干净眼前这一片，不知不觉，整条路竟也亮了。春天落花，秋天落叶，我知道哪棵树下积水多，哪个拐角风大——这是我的一亩三分地，我用扫把一笔一画写出我心里的诗篇。

工作忙，时间少，常常凌晨三四点起来看书，看几页又困得睡去。考前冲刺时，喝浓茶、洗冷水，拼命把知识往脑子里塞。进考场前，和许多同样不再年轻的考生一起，抓紧最后几分钟念念有词地背。愿有生之年，再勿浪费光阴，尽量去完成此生想做而未做好的事情，做到无悔余生吧。

幸亏我还坚持自己的爱好，把书这个朋友紧紧地搂住，平时的感触亦抒写出来，也分享给孩子们，我的孩子居然也喜欢读我写的东西。儿子的青春期也会出现阴云，令我着急不已，忘不了那时，我很晚才能下班，一回家便端着小凳子坐在闭门不出的儿子旁边，诉说我一路走来的故事——我在废墟上的痛哭，我捡拾的旧梦和追逐美好的勇气。回忆种种，就像和老朋友聊天似的，讲故事似的，希望他捧书阅读，希望他出来奔跑……日复一日，孩子终于走出来，找书，买书，跑步，打篮球，雾霾散去。

我现在工作之余依然热爱阅读，捡拾心得，仍写些自以为是的诗文。诗是释放，诗是呐喊，诗是心声，诗是寂寞疼痛时的呻吟，诗是欣喜时绽开的花蕊。它们和我一起哭泣或欢笑，它们陪我度过了无数不眠之夜，让我从种种狼狈及彷徨痛苦中解脱。

人生难得一知己，若没有，就做自己的知音。在这个美好的时代，聪明的可爱的你，不管有没有自己的舞台，别忘了为自己鼓掌，不管是在明处还是暗处，常为自己鼓掌。

你看那棵树，叶落尽了，来年还会生长；你看那条河，冰封住了，底下还在流淌。

愿敛声屏气，做好一个真正的读者，读书、读天、读地，明人间。

加油哇，新生！新生就是苟日新，日日新，推陈出新，绽新芽……

相关链接：扫过街头，遇见新生——对话“扫帚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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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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