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有个范良君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13 20:15:32

文|向隆鸣

认识范良君,是在2014年11月的南极之行。那次南极南美之行全程25天,印象中我只和他说过一句话。那是在中国南极长城科考站,茫茫雪地里,他身着杏黄色的探险服,站在那根著名的坐标柱旁,身后是长城站鲜亮的一抹中国红,见我走过,说,麻烦你,帮我拍张照片。

那次去南极,他带了一本书送给沙老师。沙老师翻了翻,转赠与我。《域外行吟》,看书名就知道这是一本游记散文集。打开扉页,先看作者简介,湖南省作协会员,旅游文学专栏作家,出版过《还愿西欧》。细览目录,暗自惊叹,这位范先生,足迹早已踏遍半个地球。

范良君在博茨瓦纳。

南极归来后,极友起初在微信群里天天晒照片、聊见闻,热闹一阵后,群聊渐渐归于沉寂,唯有范良君,仍不时发来他的游记散文,一篇,又一篇。大约2016年,他在群里透露,新作《目标南极》已出版。我心一动,主动加了他的微信,向他讨要新书。他很快寄来,除了《目标南极》,还有《峡湾短笛》。

此后,我们联系多了起来。他经常发些他的新作过来。那些鲜活饱满生机勃勃的文字,不免让我恍惚,在我的南极之行记忆中几乎搜索不到他的身影。反复检索,也才依稀出现几次,他一个人,或在船舱里,或在甲板上,或在雪地中,静静看着眼前景色,端着相机不时咔嚓一下。除了那句“麻烦你,帮我拍张照片”,实在记不起他还说过什么话。岂料归来不久,这个在南极默默不语的老范,端出了他的《目标南极》。

2020年,范良君嘱我为他的新作题写书名:《非常之观》。书名取自王安石的《游褒禅山记》,“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这当是他半生远行的真实写照。

他说,完成了《目标南极》《峡湾短笛》,在伊朗伊斯法罕度过70岁生日后,又花了三四年时间,相继去了巴尔干半岛、高加索地区、波罗的海沿岸诸国、中亚五国、冰岛、格陵兰,还有北部非洲的摩洛哥,突尼斯,南部非洲的埃塞俄比亚、纳米比亚、博茨瓦纳、津巴布韦等国,它们大多是当今中国游客的非热点旅行目的地,路程遥远,也艰险,而我,已不再年轻了。

我知道他已经跑了九十几个国家,沙特阿拉伯是他计划中的第一百个国家,也是他的“梦的彼岸”。到达彼岸后,他将收心归湘,不再远游异邦。

范良君格陵兰峡湾试了一下冰海的水温​。

然而,他的计划突然变了。2023年6月,我在新疆旅游途中接他微信,请我再次题写书名:《最忆是长沙》。他说他要集中时间,专门写长沙。

我即附和:好!为长沙立传,功德无量之举!但在内心却不免担心。一座千年古城,历史文化浩瀚无边,笔下既要广度、厚度,也要深度,一字一句皆是功夫,揽下这个巨大工程,除了才情,还要体力。南京作家叶兆言写了很多关于南京的系列作品,后来直接就写大部头的《南京传》,那是他深耕南京历史文化二三十年逐步形成的,且叶是专业作家,年富力强,而范已是古稀之人,从头开始查资料、跑现场、做考证,工作量之大,想想都可怕。

况且担心他的身体。2022年8月,在李自健美术馆举办的诗人丹慧追思会上,我见到他时,感觉他的腿脚似乎不太稳当,难以支撑他那高大的躯体。

可范良君全然不惧,兴致勃勃,不断地从微信里给我发来一篇又一篇已经写就的文章,更有趣的,是他不时在现场即兴给我发来他写文章、查资料、实地探访中的花絮。

“今天,又来潮宗街!不仅仅是为写作,也是锻炼,不能爬山游泳了,就剩下走路,我的任务是一天不少于一万步!”

“一年前我就要写一师,没写。一是进不去,二是不知从何入手,我不能与别人雷同啊!终于写成,我高兴了一个下午。我写了一本《我的长沙打卡地》,里面有橘子洲、岳麓山、白沙井、天心阁等,就是没有一师。而我的灵感就是前几天趴在附小的墙壁上,偷窥他们上课时突然产生的……”

“长沙,三国时属东吴,二十年前,就在距您上次来长沙所住宾馆不到100米处,建筑工地出土近十万片三国时代的竹简,后长沙市专门建造了一座简牍博物馆,我今天会再去看看——说好不再写的,又要写了。”

“这是我两年来无数次来新民学会旧址了,而我即将出版的《最忆是长沙》里却没有了她。不是我没写、写不好,而是有些内容,暂时不便落笔。”

“医疗界诸多乱象,本不愿触碰,不屑书写。可卧病在床时,忽然决定提笔,不写当下乱象,只写湘雅医院创办的百年历史,这是不是天意,冥冥之中的安排?”

“全书最后一篇,我写的是黄泥街。这里是全国闻名的书市,我的单位建国后就扎根于此,我在这里工作了44年。写完这一篇,我便打算停笔,够了!”

我大概是《最忆是长沙》最早的读者了。书中大半篇目,我都提前在他微信里拜读过。很多文章,他写完不算完,反复打磨修改,每次调整完,大都会把修订后的内容重新发给我看。

在格陵兰,范良君(左)获得当地旅游机构发给的进入北极圈的证书​。

每当我读到范先生发来的这些文字,我的眼前就会出现两个截然不同、明显对立的形象:一个是四肢健壮朝气蓬勃不断向上攀登的热血青年;一个是鬓染霜华,戴着深度近视眼镜,腿脚不便甚至有些步履蹒跚的年近八旬老者。我很难将这两者合为一体。

担心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

2024年11月下旬,突然接到他的微信:

“今年7月17日,我就在您去年在长沙游橘子洲头河对岸的那地方,我为拍那洲头的毛泽东像,拍完后准备回家,过马路时,一台宝马侧面驶来,没撞死我不说,没伤我的头 (没有头,怎写文章),没伤我的腿 (没有腿,我怎么跑景点,去图书馆?) 上天意志!上臂肱骨断裂,三天后手术,又三天,可以手机上写东西了。之后80天,我连续写了8篇文章,56000 字。怪!这些文章涉及的历史知识既广又深,都是我原先有意回避,不敢接触的,此番意外动笔,反倒大幅提升了书稿质量。冥冥之中,总觉得是命运使然,让我必须完成这些文字,不留遗憾。”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解,范良君为何要停下奔向“梦的彼岸”的脚步,倾尽心力、不辞辛劳书写长沙,甚至险些付出生命的代价。

后来,我在他的一篇文章里找到了答案。他说 ——

我,一篇接着一篇用文字讴歌长沙,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呢?

也许,是从我双足跨进“第一师范”、岳麓书院校门的那一刻开始的:“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千年学府的盛名与从这里走出去的、一大帮影响了中国与世界的师生,让我对长沙沉甸甸的爱里,还夹带了一份骄傲、一份敬畏。

也许,是从我决意将攀爬岳麓山作为自己每天的必修课那一天开始的。岳麓,钟灵毓秀,一座融儒、佛、道为一体的文化名山,长沙人的至爱。我的攀爬岳麓,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而是整整13年,4000多个清晨或者傍晚、烈日下或是风雨中,后来,爬山改作了游泳,“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依然没有离得开长沙的另外两张名片:湘江水、橘子洲。

又也许,是从修建芙蓉路——61公里、全中国最长的城市道路竣工的那一天,从第一条地下铁路开进长沙高铁站的那一天,从橘子洲改建为公园,近万户民居搬迁新的居民点那一天,开始的。

没有生花妙笔,我决意把自己写到文章里去,似乎,只有这样,方能表达出自己此时此刻的亲身感受:在岳麓书院听讲、在天心阁学诗、在橘子洲散步、在火宫殿请客、在李自健美术馆前的天鹅湖畔发呆,甚至,在长沙城的南边用双足丈量绿地。

我的一位成人大学的同学,早年嫁到宝岛台湾,丈夫是翻译家、作家,著作等身。其作品的作者简介里,顶头一行字,赫然写着“湖南长沙人”。年逾九十的他,很想再回家乡看看,因为身体的缘故,家人迟迟不敢安排。得知这一信息,我微信里告诉他:我会继续发我写长沙的文章过来——言语中,我是那么自信,是老先生作者简介中“湖南长沙人” 那一行字激励了我吧!

范良君在冰岛。本文图片均由范良君提供​

终于有一次,范良君微信中对我说:“我现在可以说,这本26万字的书对得起长沙了!”我也为他长舒一口气。然而他说话不算,说不写又写了,新篇不断,最后成书32万字。

晚清词学大家况周颐在《蕙风词话》中言:“真字是词骨。情真、景真,所作必佳,且易脱稿。”其实,情真、景真之外,更需“人真”——景之真、情之真,皆根植于作者之“真”。唯有作者本心纯粹、性情真挚、阅历真切,方能落笔成文、情景交融,成就上乘佳作。此三者互为表里、共生一体,所谓“文如其人”也。

范良君曾说,长沙文坛,比他懂本土历史、精通文史的人大有人在。但他笔下的长沙,是他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真心所爱的长沙。《最忆是长沙》覆盖面极广,工业、农业、科教、文旅、宗教、民生无所不涉,诗歌、书画、雕塑、摄影、湘绣等各类艺术尽数收录。写作中,他不堆砌史料,不剪贴文字,每一处内容都深耕细研、实地求证,融入自己的所见、所思、所悟,让文字有温度、有厚度、有己见。

于是我看到,在范良君笔下的长沙里,每一篇都藏着一个他。32万字的书稿里,立着一个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的立体身影,真实、真情、真诚,恰如其名:良君。

《最忆是长沙》是否为范良君的收官之作,我不得而知。但称其为他的“啼血之作”,则恰如其分。这部书里大量的史料与数据,皆由他逐一找寻、检索乃至核查而来。范良君事事较真、精益求精,单是书名题字,我们便反复斟酌了许久。针对“长”“忆”二字的繁简写法,我先后写了全繁、全简、繁简混用等多个版本,他逐一审视、细细权衡,还专门请教了专家。与此同时,他多次叮嘱出版社编辑,务必在封底清晰标注“书名题写:向隆鸣”,其周全与赤诚可见一斑。

书籍封面设计同样经过反复打磨,横排、竖排、分行排版等多款样式逐一比对,封面背景也数次更迭,最终选定淡雅的橘子洲航拍图景,青年毛泽东雕像下面竖排五个大字,“最忆是长沙”,简约大气,贴合星城气韵。

《最忆是长沙》这本书,厚重而扎实,需沉下心来慢慢品读。我在品读中,一些画面不断在眼前浮现。

2022年8月,我从岳麓山下来,他在路边的湘菜馆里等我。他告诉我,这里曾是麓山、道林二寺旧址,杜甫诗云:玉泉之南麓山殊,道林林壑争盘纡。他特意为我点了一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一个劲儿地叫我吃、吃,我几乎独自吃光了整碗肉,攒足了力气后,顶着烈日,背着沉甸甸的双肩包,在橘子洲徒步6里路,直奔青年毛泽东雕像而去。

2024年7月,为撰写《珞珞赫石,铁血长沙》,他独自前往岳麓山的73军阵亡将士墓地。从岳王亭向西行100余米,再向上攀爬192级台阶,接近墓地的那一段,因山体沉降有些塌陷,极易滑倒。年届77岁、体重近100公斤的他,为防止身体后仰不敢停步,弓着背“吭哧吭哧”往上爬,快到顶时小腿突然麻木,动弹不得,竟半截身子瘫倒在台阶上。

我听他讲起这段经历,很是心疼。他说,毕竟快80岁了,身体状况比您上次来长沙时更差,走路不再是发飘,而是高一脚低一脚,总怕摔跤。每天一早要吃药、处理琐事,不到9点半忙不完,光中西药就有五六种。

2025年12月7日,范良君又发来微信:“今天下午我特意去李自健美术馆三楼,看了您的作品。上次同去没太留意墙上匾额里的介绍文字,如今细读,格外动人。”

说来有缘,正是通过范良君先生,我才结识了油画大师李自健先生。也承蒙自健老师厚爱,将我抄写的星云大师序言《世界需要爱心》钢笔书法作品永久收藏、常年展出,于我而言,真是三生有幸!

合上厚厚的《最忆是长沙》,忽然心生一念:在这本写尽长沙历史风物的书里面,是不是该添加一篇《长沙有个范良君》?

2026-6-12 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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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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