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玉氏山房的“门客”

田凯频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13 11:37:35

编者按:

三年前的今天,黄永玉先生悄然远行。重读这篇《玉氏山房的“门客”》,仿佛仍能听见喜鹊坡上的风,穿过廊道,拂过桂花树下的雕像——他就那样坐着,烟斗微倾,目光温和,像随时会招呼大家:“毛伢崽,取酒!”

这里曾是热闹的“桃花源”:刘一友记下的妙语、刘鸿洲连夜刻就的印章、田大年监铸的铜钟、毛光辉递上的宣纸……一砖一瓦皆故事,一茶一饭俱深情。如今山房花木愈盛,钟声依旧。正如先生所言:“我不在了,你们想我,就来喝杯茶。” 今以此文,遥寄思念。先生从未离去,他在画里,在话里,就在那杯冒着热气的浓茶里,在朋友们围坐闲聊的烟火气里,化作山房每一个温暖如初的春天。

文图/田凯频

上了年岁,黄永玉先生家乡情怀愈加浓烈。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回凤凰次数多了起来。起先住老屋——“古椿书屋”,和五弟黄永前一家人住在一起。为住行方便,索性在1996年自个盖了夺翠楼。后来觉得夺翠楼的空间太过勉强,局限了很多事,不好将就,80岁那年,又建了玉氏山房,做长住安排。

玉氏山房建在北门对面的喜鹊坡垴上,地位好,廊场旷阔,先生极尽心思,在那里铺排了主楼门楼春草亭河清塔独栋的客房连通的廊道。

足够的空间与合理的布局,来访的人完全没有了在夺翠楼的拘束,各路造访的人也多起来。地方政要,亲戚里党,文人墨客,外国友人……这拨走,那拨来,流水一般,换客不换主。

除了黄家近亲和外面来的重要客人,经常来的是先生的老朋友和几个画画的弟子,还有三两个如我一样不紧要的后生。

刘一友先生是吉首大学中文系主任、吉首大学学报主编,又兼任民族文化研究所所长、沈从文研究室主任。小时候与先生同街坊,和黄家几兄弟一起长大,一直是老朋友。他研究沈从文,其实也研究黄先生,写了《文星街大哥》。先生80岁时出版《黄永玉八十》大画册,特地要他作序文。先生九十三岁那年回凤凰,给刘先生画了一张荷花。画里荷花荷叶一笔勾成,题跋为:“人生百年,识得一友。”言语之意,包含两人的情谊。

刘先生最有心,每次来肩挎一个软布袋,一坐定,便打开布袋,取出小笔记本和笔,把先生谈的话一一记录。尽管年岁大,但耳朵好使,能完整地记录。收集了先生很多话语,文学的,美术的,文化名人,凤凰旧事,杂七杂八的趣谈。后来按时间顺序编成了《黄永玉谈话录》,“对自己完成这本册子的工作颇为满意”。准备出版,等不到付梓,也作了古,留下遗憾。说走就走,像是急着过去和先生会面。

凤凰是画乡,画家代代辈出,当中有不少响当当的人物。按年龄阶梯,黄永玉、黄永厚、杨国勋等老一辈属第一代。刘鸿洲、田儒乾、田大年等属第二代。毛光辉、肖振中、吴正义等一辈属第三代。肖家墨等一批年轻人属第四代,正在成长,在美术界开始崭露头角。先生回到凤凰,这些辈分小的画家,大都会前来拜访,陪先生画画,听先生谈论,从中学习受教。

鸿洲是最早追随先生的,两家是世交。那个动荡的年代,作为黑五类,被“激烈旋转的圆心”抛到腊尔山苗寨劳动,生活清苦,处境艰难。先生因黑画事件受到冤屈,回到凤凰。鸿洲闻讯翻山越岭步行七八十里山路,赶回县城看望先生。得知先生处境,对先生说:“他们不要你,你就回来,我们砍柴养你!”凤凰人说话“您”“你”不分,话语简单,真诚,实在。

鸿洲跟在先生左右,不轻易言语,专注听先生谈话,看先生作画。只有在先生问起凤凰一些故人旧事时,他才会回答,来龙去脉讲得完全。先生画一些特别的画,身边一时没有合适的印章,就让鸿洲临时刻。鸿洲没有好石头,立马专程坐车去长沙,买了石头,当天返回,连夜刻好。前前后后为先生刻了十几方印,先生都很满意。在谈画论印时,特意补上一句:印是鸿洲刻的。

鸿洲绘画功夫老到,素描造型、深耕色彩,很有成就,老早就是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他的画风独特,有思想,有个性,先生很赏识。美术门类中,中国画的山水、人物、花鸟等多次获得过国家级美术奖;油画、版画、书法篆刻,都很擅长。散文、古诗词写得好,先生说他文化很厚实。出版《刘鸿洲画集》,亲自为他作序文《苦涩无悔》,介绍鸿洲:“艺事和他的为人经历学识一样:谦和、沉着、丰富、精密,既有饱满的传统技巧,又有宽和从容的现代意识。”

田儒乾出身武将之门,是贵州提督、湘西镇守使的嫡孙,遗传了祖辈的性格,行为放任,无所约束。无论什么人与他论及他的曾祖父和祖父,他开口闭口就“田兴恕”“田应诏”,直呼其名,好像在谈论别的与己无关的人。儒乾天生聪颖,灵通,学什么都有样,早年玩乒乓球,打成专业级别。动荡年代下放农村,孤独之中吹笛解闷,左吹右吹,可登雅堂演奏。学木工谋生,独具匠心,能做出一手光面的器具。儒乾不是不恭不敬,离经叛道,只是不想让人认为他沾了祖宗的荣光。经历过短暂的豪门光彩和因此带来的人生苦难,他为人达观,通透,慷慨,重情重义,朋友要画,有求必应,从不吝惜。

在凤凰文化圈子里,儒乾天马行空,像行脚僧人一样,经常云游四方。几多时候,先生突然问左右:吔嗨,咯之久冇见儒乾,他到哪里去了?这话传到儒乾耳边,他觉得不去已经不妥,便若无其事地去。见了先生面,淡定从容,先生问起一二,一一据实解释。他不在场时,先生不止一次评价,说他最有天分,画很有灵气,画吊脚楼,结构造型,概括表现,笔墨运用,都好,很有韵味。

田大年与田儒乾不同,一门书香,文弱夹杂呆气,有几分憨蒙,平时不修边幅,但丝毫不妨碍画画。入行攻民族工艺美术,修炼成湖南工艺美术大师,中国工艺美术学会常务理事。后来修中国画,除了题跋落款外,画画多用排笔,一挥而就。先生说他的画有味道,尤其山水瀑布画得好。大年说话口随心出,直来直去,行为放任不拘。但在先生面前谨言慎行。烟瘾大,在山房里知道克制。先生不时抓取烟丝装进烟斗,或抽雪茄,大年立马取出香烟点燃响应。酒瘾也大,能在酒里找到快乐。喝了酒,说话变得自如,画画手脚也格外灵活。

喝酒归喝酒,正经事毫不含糊。2011年,先生设计了一口千斤大铜钟,写好了铭文,专门要他设计纹样图案,交由许鸿飞铸造,并安排他去石磨坊坐守监制,他一丝不苟,做得很精到,先生很满意,视此钟为“玉氏山房之宝”。先生笑他是“醒时糊涂,醉里聪明”。

20194月,黄先生最后一次回凤凰,在山房特意给大年画了一张荷花,题“大年画家存”,下部又题了一大版蝇头小楷,陈述大年祖辈几代人的学养修为与文化贡献。并要大年也给他画一幅画,打趣说两个交换。

毛光辉父辈与黄家交往,少年时代出入黄家,学画画后,追随先生。入职起初在剧团,唱的是阳戏,主要搞舞台美术,负责布景。后来调到湘西州民族文艺创作研究所,再到美术馆,专门画画。先生每次回来,都尽量陪在先生身边,主动帮裁纸,铺纸,洗笔,换水,用印,画大画时帮掌梯子,递颜料,打下手。闲下来陪先生聊天,端茶续水,做些零零碎碎的事。因为乖巧,勤快,黄家人称其为“毛伢崽”,很是亲近。先生为此书赠“凤凰小子”名号,内含亲昵。

肖振中是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先在怀化学院做教授,后来调到省城某大学任教,从事教学与中国画创作与研究。本来水彩画在全省已经很有地位,后来转弯画中国画,很得要领。评论家李浦星评述其作品有“不工不写,不中不西”的个人面貌。画作《天下洞庭》挂到了人民大会堂,行内行外,声赫赫。每每知道先生回凤凰,定会提前规划好工作,抽出专门时间,来拜访先生,请先生看画指导,先生看画也认真,逐一评论。赞许他思想活跃,理论深厚,字也写得好。通达圆融的处世态度,在业界有好的口碑,先生欣慰。2001年,先生为准提庵绘十幅壁画,专门要振中来作帮手。

吴正义也是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从中央民院毕业后,一直在州文化部门工作,先后任群艺馆、美术馆馆长,又任了三届州美协主席,一连串的行政工作和群团事务,平日不容易分身。妥善安排完工作,赶过凤凰来陪同先生。玉氏山房有重要的美术活动,先生把他叫过来。正义擅长花鸟,有年春节,凤凰在古城朝阳宫举办迎春书画展览,全部是凤凰籍书画家的作品。先生专门去看,在正义画的一幅六尺紫藤前,驻足细看,点头赞赏,回到山房,还专门作了点评。鳌鱼岭的潕溪书院里有一棵大紫藤,藤蔓遮天,枝繁叶茂,先生早年题为“藤翁”。开花季节,正义在院内举办画展,专展紫藤,先生欣然题展名“紫藤花开”,为其应景助阵。

二代画家中还有田儒龙和马树云,与先生交往较早。先生因“黑画”挨批斗后回到凤凰,他俩和鸿洲一起陪同先生。先生给每人画了一张小画,漏了风声,被当权者追查。三人约定,坚决否认,宁愿把画毁掉,也不能加害先生。拨乱反正后,先生分别在三人的画上两次题跋题款,记叙曾经的历险和肝胆相照的情谊。先生鼓励儒龙研究玻璃吹画技法,他“吹”的玻璃山水画气韵雄浑,墨色洒脱,既有透视效果,又有实感直观。两人后因身体不便,少有出入山房。

先生对家乡弟子很看重。20045月,全国人大的李先生,从北京来凤凰度假,在山房住了一周,跟着先生习画,创作。先生便招来鸿洲、大年、振中、正义等,陪同李先生一起作画,共同研习,相互交流。2005年先生在吉首大学布置“黄永玉博物馆”,现场画了好些大画,其中两张十三米、十五米大。专门把鸿洲、大年、振中、正义叫到身边帮忙打下手,协助完成,让他们全过程观摩学习。要大年设计20块巨幅土家织锦作为馆内装饰。2006年,北京万和堂的荷花开了,邀鸿洲、振中、正义去写生,管吃管住。白天各自工作,晚上看作品,逐一点评。2007年,又出面联系中国美术馆,并出资帮忙他们三人举办《来自凤凰》美术联展。家乡弟子出版画册,举办展览,先生很高兴,为他们题写书名、展名。

除了陪着画画,先生休闲下来,这些朋友和弟子们陪着喝茶,聊天,喝咖啡,听音乐,对对联,星期天看央视五套转播拳击,好天色户外野炊打犦牲……

经常出入山房的这拨人,都留在山房吃饭,习以为常,既像某个行当名师麾下的门生,又像春秋时期达官贵族里的食客。这当中,我是唯一不会画画,不会写字的,夹在中间不伦不类,完全是蹭饭。

先生不喝酒,席面一般不上酒。入座时,先生想到大年、光辉好那一口,便说:“毛伢崽取酒,你们喝酒啊。”有了乐头,光辉笑着应承,立马到熟悉的酒柜取来酒,给大家斟上。若没想到酒事,看着满桌菜肴,大年、光辉相视神会,口不言语,微妙的笑容里表露出惜憾。很多时候,先生在席间突然想起,笑着说:“哎,忘记了,你们取酒喝酒啊。”此言一出,大家就看着大年、光辉笑。鸿洲戒了酒,坐在先生旁边,只陪先生吃饭。振中、正义有酒量无酒瘾。遇上有外来的客人,大家一起帮着陪客。先生放了口,又借着陪客的理由,大年和光辉便开怀起来,最后喝到“不可不醉,不可太醉”的状态。先生看到他们尽兴,心里高兴,整个局面很愉快。

先生在晚年,要许鸿飞为他塑了一尊雕像。当时他穿着随便,复古鸭舌帽,竖领毛衣,牛仔裤,皮鞋,坐在茶几边,随意作了一个姿势:两肘撑在桌面上,右手握着烟斗,左手托附着右手腕,眼睛平视,和平时与大家喝茶聊天一样,悠闲,轻松,自然。塑像运回到山房,安放在花园里的桂花树下,配上长方石桌,四方围着石椅。先生看着自己的塑像,笑着对鸿洲说:“以后我不在了,你们想我,就到这里坐一坐,喝杯茶,也给我倒一杯,和我说说话。”毫无伤怀。

玉氏山房的花每年应时开放,树木越长越高大,钟声每天在晨昏时分响起。去年,黑蛮用心把玉氏山房修葺一新,隔上一段时间,一家人回来住上十天半月,举办一些重要的美术活动,也邀请我们几个“门客”一起聚会,气氛照例很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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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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