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3 08:45:20
6月6日,何平博士在2026绿色发展创新高峰论坛上演讲。汤国飞摄
□徐亚平
五月的洞庭,水碧沙明。青山岛静卧在大泽中央,像一叶不肯靠岸的舟。麦鸡在水边踱步,斑嘴鸭成群游过,凤头鸊鷉不时扎个猛子,溅起一串水花。
全国政协海外特邀代表、国际中国环境基金会主席何平博士站在水边,看了很久。湖风吹来,撩起他灰白的鬓发。他转过身,对同行的横岭湖自然保护区管委会副主任夏玮笑了笑:“每次回湖南,都想找个这样的地方待一会儿。”
夏玮问:“何博士,您在美国那么多年,为什么偏偏惦记着中国的环境?”
何平没直接回答。他捡起一块扁圆的石头,侧身,扬手——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跳,沉了下去。“小时候在株洲,湘江边,我也这么打水漂。”他说,“那时江水清啊,能看到底。后来再回去,不一样了。”
他祖籍湖南,常年奔走于中美环境交流与全球生态治理之间。岁月在鬓角留下痕迹,但那个站在水边的背影,依然透着一股执拗的热忱,像极了不肯退休的班主任。
他这辈子,就认准了一件事:让中国的环境好起来。
一
“人这一辈子,总得为一件事较较真。”这话他说了很多年。
1996年,华盛顿。他和三十位华人环境专家坐在一起,成立了一个组织——国际中国环境基金会(IFCE)。那天他们没有喝酒庆贺,只是静静地把名字定下来。在座的都知道,这名字意味着什么:一群身在异乡的人,要回头为故乡做点事。
许多年后,他站在洞庭湖边,身后是基金会一路走来的脚印。“我们主要做三件事。”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聊今天吃啥,“技术交流,政策建议,还有NGO培养。”
夏玮听得认真。何平笑笑:“其实说白了就一句话——帮国内做环保的人,搭一座桥,通到外面去。”
这话他说得轻巧,但桥上走过的人,都记得一路的风景与颠簸。
1999年,首届中美民间环境组织合作论坛在华盛顿开幕。
那时国内做环保公益的人,彼此还不认识。你在陕西种树,他在湖南治污,她在北京搞垃圾分类——大家都是孤岛。何平和他的同事们做了一件事:把这些孤岛连起来。
第二届论坛搬到了中国人民大学。第三届规模最大,四百多人,两百多个组织,挤满了会场。有人从云南坐了三天火车来,有人从黑龙江转了三趟车来,脸上看不见疲惫,只有兴奋,以及淡淡的泡面味。
“原来你也在做这个!”“你那个项目是怎么运作的?”会场到处都是这样的声音。像一群走了很久夜路的人,忽然看见了灯火。
何平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没说话。他知道,灯已经点着了。
论坛每两年办一次,一直办到2007年,五届论坛,五百多个组织参与。每次都有培训环节——教大家怎么写项目书、怎么筹款、怎么和政府打交道,还邀请国际NGO来分享经验,“绿色和平”就是在那时走进中国大陆的。
但何平最在意的,是那些年轻面孔。每次论坛都有大学生分论坛。起初是台下听众,后来他们觉得两年一次等不及了,就改成每年一次。从2003年开始,大学生论坛独立举办,基金会在背后扶着、推着、看着,偶尔还递纸巾。
很多今天活跃在环保一线的骨干,就是从那个舞台走来的。有一个“气候青年行动网”,是清华、北大、人大的几个学生2007年在武汉论坛后发起成立的。何平记得他们的样子:青涩,眼睛亮,说起气候变化像个大人。
现在,那些孩子也成了大人。
二
2001年11月,北京。
郑健从西安来,首次参加国际性环保交流活动。彼时他还是个大学生,在社团里做环保,做得很热血,也很迷茫。网络不发达,对外交流有限,他觉得自己像井底之蛙——跳来跳去,跳不出那口井。
第二届中美民间环境组织合作论坛,是何平给他的第一把梯子。“如果不是这次活动,我可能在2001年底就离开这个圈子了。”多年后,郑健站在另一个论坛讲台上,对着更年轻的面孔说。台下的眼睛亮亮的,像当年的他。
那一次论坛带给他的,不只是知识,而且是一种确认——原来有这么多人在做同一件事,原来这件事可以做一辈子。
回到西安,郑健创建了中国大学生环境组织合作论坛。何平得知后,说了一个字:“好。”然后就是真金白银的支持。最初两届,该论坛作为IFCE分论坛举办,后来独立出来,上千人次的大学生环保社团骨干在这里交流、碰撞、成长。
“何平与我,亦师亦友。”郑健说。何平不仅推着他做事,还一直关心他这个人——他在西安、在北京、在重庆,何平的电话总是跟过来,问工作顺不顺,问生活好不好。
25年守望相助。郑健常说,走进北京的那年冬天,改变了他的一生。但何平不居功。有人提起这些事,他就摆摆手:“是他们自己做得好。”
桥在那里,走过去的人,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三
2011年6月,长沙。
刘曙还在念大学。学校组织听讲座,她本想开溜——路过海报时瞥一眼,一串头衔后面跟着两个字:何平。
题目是“湖南重金属污染治理国际合作与青年责任”。
鬼使神差,她走了进去。
何平站在台上,不像个“大人物”。他说:“中国环境保护的未来,和在座的每一位青年有关。人人都可以参与,人人也都有责任参与。”
刘曙信了。
毕业后,她和伙伴们创办了长沙市曙光环保公益发展中心,专攻土壤重金属问题。何平听说后,很高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
2014年1月,曙光环保召开“土壤重金属污染防治”研讨会,何平专程从美国联系专家飞到长沙,分享治理技术和经验。那些专家不要报酬,只说:“中国的环境好了,对世界也好。”
次年8月,何平对刘曙说:“你们来一趟美国吧。中国的环保组织要发展,需要更开阔的视野。”
那一趟,基金会安排了专家、NGO同行、政府官员、企业家和他们交流。基金会的同事还专程陪他们去世界银行、几家有百年历史的美国NGO、大学考察。刘曙在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一本——机构怎么管,钱怎么筹,社会、政府、企业怎么一起做事。
但做环保,从来不是一条平坦的路。有时甚至连路都没有。
有一年,曙光环保遇到很多困难,进展不顺,刘曙有些沮丧。何平回湖南时,在长沙短暂停留。刘曙跟他说起那些琐碎的烦恼,何平笑了。
“时间会让这些事过去的。”他说,“IFCE 也有不少难处。但只要你敢撒开手去做,朝着目标走,慢一点也没关系。做个几年,你要的团队和你心里的意义,都看得见。”
刘曙记住了。
做个几年,意义就看得见——所以何平和IFCE,就这样坚持了三十年吗?
无论是何平本人,还是IFCE,正是因为持续在一件事上发功和用力,才能带来那么多润物无声的改变。这大概就是时间给出的答案。
四
1999年初夏,陕西省“妈妈环保志愿者协会”负责人班理收到一封英文邀请函。
她捧着那张纸,手微微发抖。三年前,她带着一群妈妈在西安街头捡白色垃圾,被人笑过“管闲事”。三年后,这封来自大洋彼岸的信告诉她:你们做的事,有人看见了。
寄信人叫何平。
班理马上给陕西省小天鹅艺术团书画团团长刘文化打电话:请孩子们画一批环保主题的画,带去美国交流。
刘文化心里打鼓:孩子的画能上国际舞台?
班理说,孩子们的画真诚鲜活。
两人商定,采用中国画形式,做成轻便卷轴或画片。刘文化带着同事们泡图书馆,请专家刘文西、陈光健指点。用传统水墨勾勒自然生灵,孩子们爱护环境的心意,再合适不过。
孩子们的想法简单:画仙鹤,是要保护灵鸟;画清澈河水,是不能有垃圾。一个孩子说:“如果小鱼小虾会说话,肯定责怪我们弄脏了它们的家。”
这年9月,班理首次踏上美国土地。在华盛顿的论坛会场,见到了何平——温文尔雅,说话不急不慢,但眼里有一种光。
她带来的水墨画,引起了轰动。国际鹤类基金会主席沉醉于画面的纯粹,世界自然基金会专家称赞大熊猫,国际湿地保护学者对着朱鹮、鱼虾赞叹不已。从这些画里,世界看到了中国孩子对自然最纯粹的热爱,也读懂了中国生态保护的努力。时任中国驻美大使李肇星评价:“这些孩子就是绿色和平小使者。”
故事,开始发生转折。何平看到画作,感慨不已:“没想到国内小朋友在环保上有这么真诚动人的思考。”他主动提出,与小天鹅艺术团合作,共建少儿环境艺术教育基地,加深中美少年的环保艺术交流。
消息传来,刘文化内心满是激动。他从没想过,日常教学能收获如此认可。他明白了肩上的责任——孩子们手中的毛笔,藏着中国环境教育的成果,藏着少年对自然最赤诚的热爱。
很快,IFCE首个“少儿环境艺术教育基地”在西安挂牌。
此后每隔一年,中美儿童通过画作交流环保理念。那些画从西安飞到华盛顿,又从华盛顿飞回西安。孩子们不知道啥叫“跨国交流”,他们只知道,地球那一头也有小朋友,和他们一样喜欢大熊猫和朱鹮。
一支笔,一张画,一群孩子。太平洋两岸共同的守护——绿水青山,没有国界。
五
2000年,何平带着专家团来到陕北延安。
黄土高原沟壑纵横,水土流失严重。班理陪他翻山越岭,走进一间间窑洞。在一个偏远小村,他们发现了一种“四位一体”生态农业模式——沼气池、猪舍、厕所、蔬菜大棚连成一体。
何平蹲在农户院里,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项目!”
推广起来并不容易。农妇刘翠翠说:“祖祖辈辈烧柴火,不也过来了?”
班理没讲大道理,而是带志愿者帮她建起一座示范沼气池。
当第一缕蓝莹莹的火苗从沼气灶蹿出来时,刘翠翠的眼睛亮了。“这火真方便!”她说,“再不用砍柴了。蓝色挺好看的。”
2002年,何平协助妈妈环保协会将“四位一体”模式申报世界银行绿色创新项目。他在地球那一边,通过电话一句一句指导班理准备材料。
次年,项目展示会在华盛顿举行。班理站在讲台上,用带着陕西口音的英语,讲述黄土高原上那些平凡妇女的故事。她举起一幅从延安带来的剪纸,说:“我们不只是为了环保。我们让妇女通过环保学会技能、增加收入、改善生活。”
掌声响起来。班理眼眶热了。
2008年春天,IFCE和陕西省妇联合作的第一个“社区环境健康教育项目”刚在西安雁塔区15个社区启动。还没来得及铺开,汶川大地震的巨颤便翻过秦岭,让陕西的楼宇和人心一同摇晃。
班理忽然想到那些社区里的老人、孩子,想到灾难来临时,慌乱和知识匮乏可能比地震本身更致命。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项目应该加入自救互救培训。但擅自改变资金用途,风险很大。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通了大洋彼岸的电话。
何平的声音穿越时差和电波,只有八个字:“救人要紧,我来协调。”
干脆,笃定。就像当年那沼气灶上蹿起的第一缕蓝火。
很快,基金会批准调整。当那些图文并茂的防灾减灾培训教材送到社区,人们不知道背后有过一场怎样的思量与担当。只是后来,有人在余震的夜里学会了如何护住怀里的孩子,有人在摇晃的楼道里懂得了该往哪里走。
那一刻,黄土高原的沼气蓝火、华盛顿的掌声、地震后安静流转的教材,都串成了同一条河流——善的意志翻山越岭,最终汇入平凡日子里那些具体、温热的生活。
六
2013年,班理第三次接到IFCE赴美邀请。这一次她是团长,率领陕西妇女代表团飞越太平洋。在世界银行总部,IFCE授予陕西省妇联环境保护“杰出贡献奖”。
站在领奖台上,班理泪水模糊了双眼——这条路,从1996年妈妈们走上西安街头算起,走了十七年。
班理常说,她忘不了那些受益的妇女。她们说,以前觉得环保是城里人的事,现在才知道,庄稼人就是地球的守护者。
她忘不了那些参加过IFCE论坛的青年学子——有的成了生态专家,有的成了环保NGO的领军人物,有的成了爸爸妈妈,然后继续带孩子捡垃圾。
她更忘不了何平博士。每次访美,陈香梅女士都会接待她,说“环保要从娃娃抓起”。如今陈女士已故去,但被她和何平点亮的人,还在往前走。
回望过往,妈妈环保协会一直与全球关注的生物多样性、气候变化、性别平等同频共振。IFCE像一座桥,连接了中国民间环保与世界资源;何平像个忠实伙伴,在保护地球的路上与陕西妈妈们并肩前行。
他们还将继续携手走下去。
七
洞庭湖的风,吹过青山岛的碧野。
何平还站在水边。麦鸡、斑嘴鸭、凤头仍在水中起舞,好像永远不累。他想起班理、刘文化,想起刘曙、郑健,想起那些年那些事,仿佛播放了一部环保连续剧。三十年,一万多个日子,他奔走在中美之间,搭起一座桥,让中国的民间环保力量能够看见世界,也让世界看见中国。
忽然,夏玮问道:“何博士,您觉得这么多年值吗?”
何平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湖面和鸟儿,看了很久。
“你看它们。”他终于开口,“不需要人教,就知道春天该来了,该筑巢了,该飞了。环保也一样。有一天,所有人都觉得保护环境是天经地义的事,不需要谁去喊、去推、去苦口婆心地劝——那一天,就值了。”
他转过身,沿着湖边慢慢走去。身后水鸟振翅,掠过小岛。有只鸟好像飞得特别得意,估计是刚才听了他的回答。
那块石头打出的水漂,早已无痕。但桥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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