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12 20:27:19
1969年,灵车在三眼桥熄火
刘衍清
一串连手指头都能数清的鞭炮响了,短促得像老人喉管里挤出的最后一声叹息,几十秒便归于死寂。然而刚响起的那几声,却惊扰了慈氏塔顶的宿鸟,它们扑棱着翅膀,仓皇逃向阴沉的洞庭湖上空。
“咚咚锵,咚咚锵——”
锣鼓敲得卖力,却敲不散空气中潮湿的沉郁。我与四个弟妹身着缟素,依次登上一辆无篷柴油小货车。车厢右侧安放着父亲的灵柩,我们伫立在左侧,自此两代人阴阳两隔。
父亲刘子文开车的是姑父张世福,车子是从拖拉机修配厂借来的。彼时岳阳城地域狭小,街头多见板车,配有机动车的机关单位寥寥无几。姑父是湖北麻城人,解放前流落至岳阳,早年在城南一家私人机械修理作坊做学徒。新中国成立后参加工作,成为国营拖拉机修配厂的技术骨干。他工作勤恳积极,又加入了党组织,领导有意提拔他担任工会主席,却被他婉言推辞,直言自己只懂摆弄机械,安心做机修班长便足矣。除却机修手艺,他还通晓驾驶,汽油车、柴油车一学就会,厂里工友都唤他绰号“张大车”。此番他专程借车护送父亲灵柩回乡,在当年已是天大的情面。
姑父张世福灵车途经羊叉街、天岳山,穿行南正街、竹荫街,驶下观音阁陡坡,翻越京广铁路道口。短短十余分钟,便驶出城区。车轮碾过东茅岭杂草丛生、泥沙混杂的土路,穿过彼时仍是荒山野垄的五里牌,驶入水田与橘园交错的花板桥一带——这里坐落着负责水稻、柑橘良种培育试验的农业科学研究所。从农科所右转直行二里地,烟波浩渺的南湖便映入眼帘。
横跨南湖的三眼桥,已然遥遥在望。姑父猛踩油门,打算一鼓作气冲上麻石板桥面。不曾想发动机骤然失力,就在距桥头数丈开外的路面上,车辆猝然熄火。他俯身钻到车底排查检修,重回驾驶座几番启动,马达只发出几声沉闷乏力的响动,便像失去气力的困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天公偏不作美,细密雨丝簌簌飘落。父亲灵柩上新刷的漆面被雨水打湿,愈发黏润,雨滴坠落在棺木之上,宛若串串清泪缓缓滑落。姑父找来一块旧油布,一端盖住灵柩,另一端遮在我们几人头顶。那方油布恰似湖面歪斜的船帆,为我们一家人遮挡住漫天风雨与人生凄苦。
“你们在车上等着,我回厂里取工具哈!”隔着油布,传来姑父浓重的湖北乡音。雨幕之中,他矮壮敦实的身影一路疾奔,渐渐消失在道路弯道尽头。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满是焦灼——从三眼桥到梅溪桥的拖拉机修配厂,足足有十八华里路程,往返一趟至少要两个多小时。
漫长的等待,被阴雨与满心焦虑无限拉长。我得以静心凝望这座千年古桥:三眼桥最早由宋代滕子京主持修建,只因湖底淤泥淤积深重,八百余年间屡建屡塌。直至晚清钟谦钧父子捐资重修,深挖湖底筑牢三孔麻石桥墩,这座古桥才得以屹立百年不倒。上世纪六十年代之前,此处是岳阳通往东乡的交通要道。每逢湖水涨潮,乡里百姓常需在桥头换乘渡船,半个时辰便可抵达太子庙,再经梅溪桥涵洞入城。
南湖三眼桥旧貌此刻南湖之上烟雨迷蒙,三眼桥连同浩渺湖水、岸边垂柳,尽数晕染成一幅青黛水墨画卷。可我全然无心赏景,心头好似压着桥身厚重的麻石,沉重万分。
时间缓缓流逝。护送父亲灵柩的舅父董炳坤,坐在四面透风的驾驶室里。他是母亲的长兄,家住筻口西游村,一生老实本分、淳朴憨厚。见他衣衫单薄难耐风寒,我便陪着他下车,缓步朝桥东奇家岭走去。那时的奇家岭尚未兴建岳阳师范专科学校,也没有后来的电磁铁厂,地处荒郊旷野,人烟十分稀少。山坡之上仅有一家简陋小酒馆,石灰墙面被常年烟火熏得乌黑,墙身下半截裸露着古朴的青砖,而上半截则是黄斑点点的泥砖。店内陈设简陋,只摆着一张没有油漆的方桌、两条长条木凳。舅父执意不肯让我点菜落座,只向店家买了一盅稻谷自酿的白酒,迎着凛冽寒风一饮而尽,借此暖身,随后便转身快步回到熄火的灵车旁。
前排左五为舅父董炳坤,二排左一为作者彼时,十六岁、十四岁、九岁的弟弟,还有未满六岁的小妹,依旧头顶油布,静静蹲守在灵柩之侧,寸步不离,宛如一群守护巢穴的幼鸟。我不忍多看,转头默默垂泪。
透过迷蒙泪眼,望着斜风细雨里的三眼桥,望向桥头双目沉静肃穆的石狮,心底忽然生出万般怅惘:过了这座桥,便是东乡故土,莫非父亲是舍不得居住四十余年的城南老屋,才执意给送葬的灵车按下“暂停键”?
思绪骤然飘回上世纪二十年代初。祖父与叔祖父从龙湾乡下挑着箩筐进城谋生,在韩家湾码头做搬运苦力,俗称“箩脚子”,常年积劳成疾,年仅三十六岁便撒手人寰。年少的父亲早早扛起全家生计,带着尚且年幼的叔父、姑妈卷制纸烟、沿街叫卖油条艰难度日。抗战胜利后,父母在慈氏塔脚下的羊叉街,用竹篾木板搭建起临街铺面,经营日用百货营生。二人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攒下些许积蓄,本打算去往更为繁华热闹的天岳山购置一间宽敞商铺,恰逢迎来解放,此事才就此作罢,也幸而避开划为工商业主的境遇。
刘衍清兄妹5人在即将征收的羊叉街老屋前合影公私合营之后,家中子女众多,父亲索性辞去原有差事,拜师学艺习得修钢笔、修手电筒、配修锁具的手艺,凭一身手工技艺撑起七口之家,还时常接济终身未娶、早年屡次帮扶自己的叔祖父。直至四十八岁病逝离世,他始终安稳守着羊叉街的老屋,未曾远行。
父亲弥留之际,身患重病、早已油尽灯枯的母亲就躺在隔壁床榻,泪水早已流尽,连言语都无力说出,只能怔怔望着丈夫离去。想来,父亲心中亦是万般不舍。他舍不得慈氏塔下相伴半生的老屋,舍不得卧病在床的结发妻子,更放不下一众尚且年少、未曾自立的儿女。
母亲董氏我静静蹲守在车厢里,依偎着冰冷的灵柩,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临终之时迟迟不肯闭上的双眼——那日正是我跪在床前,看着姑父亲手为父亲合上眼眸。泪水混着冰冷雨水,一滴滴落在我的膝盖之上。
上午十一点,姑父浑身大汗匆匆赶回。他再次钻到车底一番检修调试,沉寂许久的引擎终于再度轰鸣作响,连绵阴雨也恰好在此刻停歇。满身油污的姑父来不及片刻歇息,深深喘匀气息,便重新发动车辆继续前行。
灵车缓缓驶离三眼桥的那一刻,这座古桥在我心中烙下了无可替代的特殊印记。滞留桥头的两个多时辰,定格成我一生难以磨灭的画面:姑父冒雨奔走的坚毅背影,舅父路边独酌御寒的满心酸楚,还有弟妹们相依守灵的无尽悲戚……
那一刻,我真切知晓家中顶梁柱已然轰然倒塌,父亲骤然离世留下的空缺,恰似三眼桥下幽深莫测的湖水,仿佛随时都会将一家人尽数吞没。望着身旁尚且年幼的弟妹,念及卧病在床无人照料的母亲,我骤然醒悟,自己再也不是可以依靠父亲庇护的儿男。从此往后,我必须化身家中坚实的桥墩,任凭风雨侵袭、世事多难,都要扛起长兄如父的重任。报答父母半生养育恩情,维系支离破碎的家庭,不负一众亲友邻里的帮扶与期盼。
那一日是1969年5月21日,彼时我刚年满十九岁,入职环卫所做清洁工人不过半年光景。父亲出殡当日,多亏几位热心工友自发带着锣鼓前来送行,为这场连鞭炮都置办不起、满是凄清悲凉的葬礼,添上了几分人间暖意与悲壮底色。
上世纪1970年代当清洁工的作者刘衍清百日之后,也就是同年9月3日,缠绵病榻许久的母亲终究熬不住病痛折磨,依依不舍辞别世间,追随相伴一生的父亲而去。接连痛失双亲的重创,终究没能将我彻底击垮。心中信念如桥墩屹立不倒,家便永远不会倾覆。就在家境最为困顿艰难之时,贤惠聪慧、勤劳节俭的妻子不嫌贫困,不要分文聘礼,毅然嫁入家门,以坚韧的臂膀,化作另一座坚实桥墩,与我一道撑起那片双亲离世后灰暗的天空。
1982年刘衍清在北京《工人日报》实习期间与前来探望的妻儿合影时至今日,昔日偏僻冷清的三眼桥一带,早已发展成车水马龙的文教文旅核心片区。千年古桥依旧静卧南湖碧波之上,昔日繁忙的通行功用早已被新式桥梁替代,古桥不必再承载车马重负,我心中多年积压的沉重心绪,也终于尽数释怀。一众弟妹早已成家立业、安度退休岁月,虽无人身居高位、大富大贵,却皆阖家安稳、儿孙绕膝,尽享平淡安稳的晚年生活。
当年帮扶我们一家的至亲也多已谢世,与父母相聚九泉之下,他们的后辈亦传承忠厚家风,人人踏实奋进、各有所成。其中舅父董炳坤的嫡孙女董敏芳返乡扎根乡土创业,获选中共二十大代表、全国劳动模范、全国十佳农民,光耀家门。而我和我的儿孙辈有4人从事新闻和文化专业,本人曾荣获全省十佳新闻工作者称号,也当选过市人大代表和区政协常委。当年青涩少年已为皓首老翁,但仍耕耘文史,收获晚秋。
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可我始终未曾遗忘1969年5月21日,发生在三眼桥边的往事。那段刻骨铭心的经历,赋予了我往后半生直面坎坷、战胜万般磨难的无尽勇气。在我心底,三眼桥早已不只是一座历经风雨的千年古桥,更是深深镌刻在我生命之中,时刻警醒我坚守责任、勇于担当的精神图腾!
2026年5月18日于父亲逝世57年忌日前夕
责编:刘双
一审:姚茜琼
二审:唐能
三审:唐婷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