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卓志宏

我居住的小区不远，静卧一座名曰“骑龙岗”的小山岗。岗脊蜿蜒若龙，几户农家栖居其上。我常在此散步，西坡上的道路旁和东坡下的田垄间分别有一块不起眼的石碑，赫然刻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骑龙岗古墓群”“湖南省文物保护单位——骑龙岗古墓群”。细读《骑龙岗古墓群简介》，方知脚下这片纵横阡陌的寻常土地，竟深埋着从春秋战国至汉朝，跨越两千余年的“地下档案馆”。

站在岗顶西眺，不过千余米外，鳞次栉比的慈利县城建筑，闪耀着这座山城的繁华，而在这繁华之下曾是史册留痕的白公城旧址。岗脊如龙北行，脚下的土地似乎愈发沉甸。据2002年的考古发掘推算，整个骑龙岗的古墓葬总数超过千余座。墓葬愈北愈密，呈现“墓连墓，墓压墓，墓中墓”的奇观，宛如时光的千层酥，每一层都封印着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传奇。更让人惊喜的是这片古老的墓葬从未被盗掘过，丰富宝贵的地下遗存是一部从战国到西汉时期的完整“无字史书”，为我们研究这段中国历史提供了珍贵的“活教材”。

骑龙岗，恰是白公城东郊的历史守望者。从旧石器时代开始，我们的祖先便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耕耘播种，千百年来，这片土地见证过太多的金戈铁马,也孕育了让人景仰的文化。春秋末年，楚平王之孙白胜在此筑城，澧水汤汤，勾勒出“白县”最初的轮廓；汉初，长沙王吴芮麾下大将白善（一说吴臣）受封“白公”，食邑澧水之畔，筑城彰功，延续此地荣光。《汉书》《舆地纪胜》《嘉庆一统志》皆为其证。隋开皇十八年，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得名“慈利”，蕴藏“金慈银澧，物阜民丰”的古老祝祷，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

山风掠过，仿佛携来青铜的冷冽回响。1987年至2003年，二次考古发掘如同惊雷，唤醒沉睡千年的历史烟云。一百零五座楚墓，二百五十八座汉墓重见天光。出土的文物种类繁多，青铜器、陶器、玉器、漆木器、滑石器应有尽有，仅青铜器就有礼器、乐器、兵器、铜镜、车马器等多个门类。件件文物精美绝伦，巧夺天工，无声诉说着昔日的丰饶日常。然而，最撼人心魄的，是那几乎每座墓都随葬有寒光凛冽的兵器，尤其是青铜器剑的形式有十多种，扁茎宽格铜铍锋芒毕露，鸟纹铜戈镫凌厉逼人，箭镞如林，矛戟如棘。兵器的丰富程度在全国的古墓群发掘中都十分罕见，湖南省博物馆原馆长、著名考古学家高至喜誉之为“湖南战国时期的兵器库”。指尖抚过田埂，仿佛触及戈矛的冷意，那是“巴人尚武，能征善战”的魂魄在泥土深处铮铮作响，锋芒刺破两千年沉寂，直抵人心。

蹲下身，捧起一抔黄土。这微尘里，可还沾着三十六号墓中那千枚竹简的墨香？1987年发掘三十六号墓，出土楚简1000多枚，竹简内容为记事性古书，毛笔墨书，主要记载吴越两国史事，二万一千余字，如墨色长河在幽暗中奔涌。“王曰”“是谓”“可谓”……夹叙夹议的古老文体，记载着吴齐黄池之盟的纵横捭阖，吴越争霸的金戈铁马，与《国语》《战国策》《越绝书》遥相呼应，是我国目前发现的最早的古文献抄本，比著名的里耶秦简还要早两百多年，也是目前湖南楚墓中发现的朝代最早、数量最多的一批竹简。只可惜，这批竹简发掘时因棺内隔板下陷和淤泥浸入，残坏比较严重，整理难度极大，目前释文尚未正式发表。楚简文字独特，婀娜多姿，圆润饱满，形似篆体。它们不是冰冷的符号，是秉烛疾书的背影，是慈利文脉在竹片上厚重绵延的搏动。

更令人惊叹的奇迹，深藏于幽暗的墓室。2003年考古工作者在九号战国墓铜鼎内，发现一条自然凝冻状态的“鲜鱼”，鱼鳞、鱼尾轮廓清晰如生，这是继马王堆汉墓出土有机质牲品以来，发现的更难保存的同类文物。这条战国“鲜鱼”比马王堆汉墓的保鲜纪录又向前推进了200多年。九号墓棺底，还有残留的水银幽幽泛着冷光。“鲜鱼”、水银连同这片墓葬大量出土的滑石璧、秦“半两”、汉“五铢”、新莽“大泉五十”的流转痕迹，无不昭示着楚地先民在生死智慧上的卓绝探索。它们的主人，或许正是白公城中叱咤的贵族，或是守卫家园的武士文吏。

夕阳余晖，将骑龙岗染作一片古铜。立于岗巅，眺望零溪河如银练蜿蜒，汇入澧水。脚下这片二十万平方米的“国保”之地，是时空交错的宏大剧场。深埋的青铜剑戈，曾映照白公城头的烽烟；竹简墨迹，勾勒过“金慈银澧”的富庶图景；鼎中鲜鱼与水银，凝固了楚人对不朽的渴望。它们从未死去，只是以另一种方式长眠于慈利大地的怀抱，静待每一次虔诚目光的唤醒。作为白公城东郊的永恒守护者，骑龙岗古墓群与那座消逝的城邑，共同熔铸成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历史记忆。

暮色四合，远处城市的灯火璀璨。历史并非远去的孤帆。骑龙岗的每一寸泥土都在低语。所谓“金慈银澧，物阜民丰”，是祖先以血汗智慧浇灌的硕果；“巴人尚武”的烈烈雄风，早已化为这片土地内在的坚韧筋骨。古墓群深埋的，岂止是器物骸骨？那是文明之根，力量之源，是慈利今日血脉里奔涌不息的生命密码。这东郊岗地下沉睡的，正是连接古今、滋养斯土的磅礴地气。

归途回望，骑龙岗在暮霭中沉默如磐。而我深知，它的深处，有无数声音在泥土中低语——穿透春秋战国的烽烟，回荡在秦汉的明月下，最终汇入我们脚下这片热土的脉搏，深沉而永恒。那声音里，有白公城里的晨钟暮鼓，有澧水河畔的舟楫往来，更有这片东郊岗地上，无数生命曾经炽烈燃烧的悠远回响。

作者：卓志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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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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