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墨行漫歌

关于三国时期诸葛氏三兄弟，有一个流传甚广的评价：“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诸葛亮是 “龙”，诸葛瑾是“虎”，诸葛诞是“狗”。一个家族三个分支，分投三个敌对国家，各自进入到了权力中枢——诸葛亮是蜀汉丞相、诸葛瑾是东吴大将军、诸葛诞是曹魏征东大将军。在三国鼎立的棋盘上，诸葛氏不像是棋子，更像是棋手，他们把家族的命运分散下注，无论哪一国最终胜出，诸葛氏的香火似乎都能够延续下去。

然而，当历史的尘埃落定，我们发现，这个精心布局的家族，到底还是没能赢过命运的折腾。

一、汉末离乱：诸葛子弟的起点

据《吴书》记载，诸葛氏的祖先本来姓葛，原住在诸县——“诸葛”者，“诸”县的“葛”氏也，后来移居琅琊郡阳都县(山东省临沂市沂南县一带)。

诸葛氏的远祖可以追溯到西汉的诸葛丰。《三国志・诸葛亮传》明确记载，诸葛亮是“汉司隶校尉诸葛丰后也”。从诸葛丰开始，诸葛氏便成为琅琊阳都的望族，东汉时期，诸葛氏又有诸葛穉、诸葛礼、诸葛珪、诸葛玄等名人。不过，真正让这个家族登上历史舞台中心的，还是汉末三国那段风云激荡的岁月。

公元184年，黄巾起义爆发，天下大乱。诸葛玄带着诸葛亮、诸葛均投奔刘表，落脚襄阳。诸葛瑾逃往吴中避乱，不久进入了孙氏集团。多年之后，另一个族弟诸葛诞进入曹魏的官场。就这样，诸葛家兄弟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分岔了。

这一切，或许最初只是乱世中各自奔命的偶然结果，但到后来，就很难说这里面不存在一种为延续家系而采取的家族战略了——诸葛家“脚踩三条船”。

二、各自的奋斗和巅峰

诸葛瑾和诸葛亮是亲兄弟，诸葛诞和他们是堂兄弟，三人同属琅琊诸葛氏，但属于不同支族。

诸葛瑾：东吴的温厚长者

建安五年(公元200年)，诸葛瑾来到江东，很快得到了孙权的信任，据说孙权对他的信任，达到了“神交”的程度 ——一种超越君臣关系的默契与信任。

不过，诸葛瑾在东吴的处境，并不像后世想象的那样一帆风顺。三国时期的东吴，是一个特别讲究门第和部曲的地方，而诸葛瑾完全是靠文士宾客身份进入孙氏阵营的，没有自己的部曲兵，也没有深厚的家族根基。《三国志・诸葛恪传》中记载，诸葛瑾的脸长得比较长，有点像驴。有一次孙权大宴群臣，在一头驴的脸上挂一个长标签，上面写着“诸葛子瑜”(诸葛瑾的字)。全场哄堂大笑。幸亏儿子诸葛恪急智，拿起笔来在纸上添了两个字，变成“诸葛子瑜之驴”，机智化解了尴尬。堂堂一国重臣，被主公当众比作驴，虽然是玩笑，但可以想见，他在东吴官场中，是常常被人轻慢的对象。

229年孙权称帝后，诸葛瑾被拜为大将军、左都护，领豫州牧。241年，诸葛瑾去世，享年六十八岁。他最大的贡献，是努力缓和吴蜀两国的关系，在孙权与刘备之间扮演调停者的角色。这种“和事佬”的形象，使他赢得了孙权的信任，但在东吴豪强林立的官场中，他的分量始终有限。他的一生，虽然不像诸葛亮那样轰轰烈烈，但也算善始善终。

诸葛亮：鞠躬尽瘁的喟叹

与兄长不同，诸葛亮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他一面读书，一面交游，还一面种地，“躬耕于南阳”。长姐嫁给了襄阳第一大豪门蒯家的公子蒯祺，二姐嫁给了襄阳名士庞德公的儿子庞山民，而他自己，则娶了襄阳名士黄承彦的女儿黄月英，黄月英的姨父是荆州的一把手刘表;她的舅舅则是荆州二把手蔡瑁。这一连串的联姻，让诸葛亮与荆州的顶层圈子建立了密切联系。

接下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公元207年，诸葛亮在隆中为奔波半生的刘皇叔擘画了天下三分的大计，从此，诸葛亮这个琅琊书生的命运，与蜀汉紧紧捆绑在了一起。公元223年，刘备在白帝城托孤，从此，诸葛亮独揽大权，成为蜀汉实际的统治者。从公元227年到234年，诸葛亮明知以蜀汉一州之力对抗曹魏，几乎没有胜算，但他依然坚持北伐，直到病逝于五丈原军中。

诸葛诞：曹魏的浮华名士

与两位兄长相比，诸葛诞的早年经历要平淡得多，他是何时进入曹魏官场的，史料语焉不详，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曹魏的仕途并非一帆风顺，他的人生轨迹最为跌宕起伏。

曹魏明帝时期，诸葛诞与夏侯玄、邓飏、田畴等人交好，属于当时时髦的“浮华名士”圈子。他们四人号称“魏国四聪”，通过评议人物来左右朝廷的人才选拔，一度影响力很大。曹爽辅政后，诸葛诞被提拔为扬州刺史。从后来发生的事情来看，诸葛诞的性格与两位兄长截然不同，他骄傲、意气用事，甚至有些鲁莽冲动。

高平陵之变后，司马氏一步步铲除曹魏的异己势力，诸葛诞心中越来越不安，于是决定起兵反抗。司马昭亲率二十六万大军前来讨伐，最终，诸葛诞兵败被杀，夷三族。

龙、虎、狗，这三兄弟的性格差异，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们最终不同的命运。

三、一条看不见的线：家族纽带的微妙运作

如果说三兄弟各自出仕三国最初只是战乱中的偶然，那么到后来，一条看不见的家族纽带，开始在三国之间微妙地运作着。

最能体现这条纽带的，是诸葛瑾与诸葛亮之间的关系。公元219年，吴蜀联盟出现裂痕。孙权命令诸葛瑾去说服弟弟诸葛亮，试图通过兄弟亲情来拉拢蜀国。诸葛瑾婉言拒绝了，他说，正如自己不会背叛吴国一样，弟弟诸葛亮也不会背叛蜀国。这句话说得冠冕堂皇，令孙权大为折服。但细品之下，恐怕还有另一层意思，诸葛瑾之所以不愿意去说服弟弟背叛蜀国，大概是想为诸葛家多留一条后路。

在这一点上，兄弟俩似乎有着某种默契。诸葛瑾的儿子诸葛恪被孙权任命为管理军粮的节度官时，远在蜀国的诸葛亮特意写信给吴国丞相陆逊，说自己的侄子不胜任节度官之职。表面上看，这是诸葛亮为侄子的前程着想，担心他不能胜任，坏了名声，但深一层想，这其实是一种极具分寸感的“家族关怀”。诸葛亮和吴国的陆逊通信，讨论的是自己侄子的职务问题——这在当时三国敌对、信息隔绝的背景下，绝非寻常。

至于诸葛诞，他没有留下像诸葛瑾那样与诸葛亮有直接的书信往来的记录，但琅琊诸葛氏这个名门望族的背景，为他的仕途提供了重要的起点。

史书记载，诸葛氏“一门三方为冠盖”，成为“天下盛族”。在魏、蜀、吴三国，诸葛氏成员都做到了权力中枢，这种盛况在中国历史上极为罕见，而这一切，很难说不是家族战略布局的结果。

四、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世家大族生存的深层密码

回顾诸葛氏三兄弟在魏蜀吴三国的最终结局，都可以用“惨烈”两个字来形容。

蜀国这一支——诸葛亮病逝五丈原，也算是善终。但他的儿子诸葛瞻、孙子诸葛尚，在公元263年魏军伐蜀时，双双战死于绵竹，诸葛亮的血脉，在蜀汉灭亡之际几乎断绝。

吴国这一支——诸葛瑾死后，公元253年，诸葛恪在权力斗争中败落，被孙峻谋杀，夷三族。诸葛瑾这一支，也基本上就此断绝。

魏国这一支——诸葛诞起兵失败，被司马昭夷三族。

三条船，全部沉没。这不能不让人思考，是他们的战略出了什么问题吗?

诸葛亮的《诫子书》，是中国家训史上的经典名篇，但如果把它放在“家族生存战略”的框架里来看，就多了一层意思——在诸葛亮的价值观里，个人的道德修为比家族的存续更重要，这与诸葛氏家族“脚踩三条船”的务实战略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一个家族既要培养子弟成为道德楷模，又要在乱世中保全家族的烟火，这本身就是矛盾。诸葛亮没有解决这个矛盾，诸葛瑾和诸葛诞也没有。

跳出诸葛氏的故事，我们来思考一个更宏大的问题——在那个动荡的时代，世家大族是如何生存的?

三国的本质，是一个秩序崩塌与重建的过程。东汉末年的战乱，摧毁了旧有的社会结构，而新的秩序尚未建立，在这样的背景下，世家大族要想生存，就必须在权力更迭的夹缝中寻找立足之地。

“分仕诸国”正是这种策略的典型体现。将家族的子弟分散到不同的政权中去，无论哪个政权最终胜出，家族都能保证有一支血脉延续下去。正如有人所概括的：“这是大家族在乱世常用的保全策略，当年诸葛亮兄弟几人就分别入仕魏、蜀、吴三国。”

事实上，不只诸葛氏如此。整个魏晋南北朝时期，许多世家大族都采取了类似的策略。比如琅琊王氏，他们的子弟分仕魏、晋、吴三家，后来成为东晋“王与马，共天下”的第一望族。颍川荀氏也是如此，荀彧、荀攸分仕曹操、袁绍。

这种把家族命运与国家命运分开来考虑的思考方法，在中国知识分子中一直延续到后世，即使在今天，海外华侨中仍然有一部分人保留着把子弟分散到多个国家去居住的习惯。

国家可以亡，但家族必须续存——这正是世家大族，包括诸葛氏家族“脚踩三条船”战略的根本逻辑。从这个角度看，诸葛氏的做法并不特殊，他们只是顺应了那个时代的生存法则——在权力更迭的缝隙中，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保全自己的血脉。

五、沉舟浮木：偶然还是必然?

回顾琅琊诸葛氏在三国时期的兴衰，有一个问题始终萦绕不去，这一支传奇家族的故事，到底是一段精心布局的家族战略，还是乱世中身不由己的被动漂流?

一方面，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诸葛氏的“分仕三国”存在某种自觉的战略意图。诸葛瑾拒绝说服弟弟诸葛亮背叛蜀国，背后的潜台词耐人寻味;诸葛亮写信给陆逊提醒侄子，体现了家族内部的关切与联结……这一切似乎都在暗示，这是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分散在三国的诸葛子弟们连接在了一起，无论身在哪个阵营，他们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琅琊诸葛氏的子孙。

另一方面，我们又不得不承认，这个家族并没有能够按照“战略”的预设来运作。如果真的有一个完美的战略，为什么三兄弟最终都没有好下场?为什么“无论谁胜谁败，家族都能得到一条活路”的愿景，最后变成了“无论谁胜谁败，家族都难以幸免”的悲剧?

正如有人所指出的，诸葛三兄弟“脚踏三只船，本以为魏蜀吴谁赢了，诸葛家族都会得势。没想到魏蜀吴谁也没赢，最后司马家族赢了。”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你费尽心机布局，结果发现棋盘早就被人换了。

诸葛诞的儿子诸葛靓，因为在东吴做人质而逃过一劫，吴国灭亡后，归降晋朝，他的儿子诸葛颐和诸葛恢，后来都做了东晋的高官，琅琊诸葛氏的门第，在东晋初年达到巅峰，一度与琅琊王氏并称，成为“天下荣之”的显赫门第。从这个角度看，诸葛诞的“脚踩两条船”——既忠于曹魏又联络东吴——反而阴差阳错地为家族留下了一线生机。

而诸葛亮这边呢?诸葛瞻战死绵竹时，他的儿子诸葛京还年幼，躲在民间逃过一劫。后来也被晋朝录用，官至江州刺史。诸葛亮的血脉，也算是延续了下来。

三条船虽然都沉了，但浮木终究还是被打捞上来了。

他们的“脚踩三条船”，不是出于投机，而是出于求生;不是出于算计，而是出于无奈。在那段历史中，有太多他们无法控制的力量——战争、饥荒、政治清洗、权力斗争……他们能做的，只是在夹缝中尽力而为，然后接受命运的安排。无论多么聪明，多么有远见，在历史的巨轮面前，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也许，这正是历史给我们上的最好的一课。

责编：刘涛

一审：刘涛

二审：周月桂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