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住进湖南省肿瘤医院骨软组织科那会儿，我眼花缭乱，看谁都长得差不多。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只有一双眼睛，偏偏她们的眼神又都那么相似，温和的、专注的、带着点匆忙。我记不住名字，也认不清谁是谁，她们进来打针、换药、量体温，我只管配合就是了。

可日子一长，人就熟了。

先是燕子。她每次进来都先笑，虽然口罩挡着，但眼角的纹路会弯起来，像月牙一样。我术后反应大，恶心呕吐是常事，有一次正吐得昏天黑地，她不知从哪儿拿来几片姜，递到我嘴边：“叔，含着，姜止呕。”我含着那辣丝丝的姜片，果然舒服了些。后来她又叮嘱我，早上状态好的时候多吃点、吃好点，把一天的营养补足。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像叮嘱自家老人一样。

我记住了燕子。

病房的天总是亮得早。五点刚过，搞卫生的阿姨就进进出出；值班护士来到床边为需要做检验的患者采血；食堂送早餐的吆喝声也来凑热闹。渐渐地，陪床的家属搀着患者在走廊里走步了。主管护士星星来得比所有人都早——护士站白班八点交接班，可她每天早上七点左右就到了。我有一次忍不住问她：“你家住哪儿？路上要多久？起这么早不累吗？”她正低头整理病历，抬头笑了笑：“好多病友着急呀，生怕来迟了床位被挤占，七点不到就来护士站等着办手续了。让人家等久了不好。”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早起一两个小时算不得什么。可我知道，她住的地方离医院不近，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

玲玲跟她们不一样。这姑娘文静，话少，你问她几句，她难得挤出一句。但你看着她的眼睛就知道，她什么都记在心里。有次她给我换中长管针的贴膜，发现皮肤上残留了些胶，就拿着粘胶反复地粘，又用酒精棉签细细地擦，擦得干干净净，才贴上新的。她蹲在床边，低着头，一双手安安静静的，忙活得仔细而专注。还有一次我拄着拐杖在走廊里慢慢挪，她看到了我的走姿，擦身而过时轻轻说了一句：“叔，右脚先迈，让手术的那边跟着右脚迈。”就那么一句，说完就走了。没有多余的话，却让我一下子找到了走路的要领。

玲玲的微笑不挂在脸上，藏在温言细语里，藏在那双专注的眼睛里。

还要说说骄骄。她有一次过来给我打针，发现了我枕头边的一本小册子《中华新韵》，问我是什么书，我说是写诗词用的。她说她也喜欢读诗词，能否发些作品给她看。我送了她一本我写的书，她后来跟我说：“叔，书里那篇《妈妈的味道》，我看了特别感动，以后也要给孩子做点什么特别有意义的，让孩子记住妈妈的味道。”想不到病房里也遇到文友，此后我读到什么好文章，总忘不了分享给她。

最让我难忘的，是护士长龚钰。她常挤出时间来看我，给我讲康复知识，教我做标准的踝泵运动。她发现我的血管细，一般留置针换了几次都闭针，便建议我换中长管。我问她多长，她两手比画了一下，我以为只有几厘米。后来丽莎来给我插管，她是老资格了，手法娴熟，可还是插了好几次才成功。我纳闷：“护士长说只有几厘米，怎么这么难进？”丽莎擦了把汗，说：“叔，三十厘米长呢，您血管细，很难拐弯。”我心里咯噔一下，好家伙，三十厘米！

第二天早上护士长陪李先安主任查房，我半开玩笑地说：“护士长，您骗了我呀！”护士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两只手拉长了比划着：“是三十厘米呀，我没说错呀！”李主任也在旁边笑，打趣说护士长是“撮把子”（方言，意思是调侃或骗人），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病房里回荡，病痛仿佛也跟着轻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我至今想起来心里都暖暖的。妻子给我做了蛋糕送来，正巧李主任路过，妻子让他尝一块。李主任是个豪爽人，拈了一块吃了，开玩笑说：“姐姐什么时候也给我做一盒？”妻子当了真，过了两天真的做好了蛋糕送到医院来。李主任不在办公室，她就交给了护士站转交。几天后李主任遇见我，我问蛋糕味道怎样，他哈哈大笑：“到我手上的时候，已经被护士姐姐们瓜分了一多半啦！”

你能想象那个场景吗？护士站里几个姑娘围着一盒蛋糕，你一块我一块，嘻嘻哈哈地分着吃。李主任也不恼，反而觉得有趣。这个科室里，从主任到护士，从医生到护工，大家相处得像一家人。患者在这样的氛围里，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病房里的日子是难熬的，一瓶又一瓶的药水，一天又一天的等待。可这些姑娘们从早到晚穿梭在各个病房，打针、换药、量体温、做心理疏导，遇到情绪不好的患者还要耐心开导。手术多的时候，她们值夜班也别想消停片刻。职业使然，她们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可我后来渐渐明白，那笑容不是职业性的敷衍，是真心实意的。

她们也有累的时候，也有烦的时候吧？可我从没听谁抱怨过一句。哪怕半夜按铃，她们推门进来时，眼睛里的光依然是温和的。好几次已有两个孩子的糖心值夜班，后半夜里，她拿着手电筒轻手轻脚进来查看点滴：“叔，你只管放心睡，我随时给你看着呢。”

出院那天，我去护士站道别，几个熟悉的身影都不在。值班的小护士说她们都忙去了，让我放心回去，说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打电话。我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中段那间白炽灯日夜亮着的半开放式护士站，桌上摊着病历和药单，墙上显示屏里不停地跳动着医患信息，几个白色的身影在忙忙碌碌。口罩遮住了她们的脸，可我知道，口罩后面藏着的，是天使的微笑。

有这么好的医护团队，我们没有理由不好好配合治疗，没有理由不好好活着。

作者：静深居士（笔名）

通讯员 彭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