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11 09:09:24
文/许云锦
姑姑八十寿诞,我理当去一趟山城。无奈身体抱恙,便只借电话问候一二。次日,意外收到姑姑发来的快递,打开一看,竟是内容丰富的平安喜乐寿包。姑姑把对我的牵挂,再次具象化了。怀着一份愧疚,我辗转反侧,往事便一桩桩浮现出来。
一粥一饭
要我去当保姆,是家庭的决定。
那一年我刚满十岁,上五年级。九月初,是开学季,同学们都背着书包,开开心心地报名去了。而我,却要跋山涉水,去到姑姑工作的地方,大坪中学,照顾刚出生满月的小表妹。我惶恐不安,也很不情愿。
母亲带着我上路了。走乡道,坐班车,到了县城。母亲一路给我讲着道理。说奶奶生病了,其他人要忙生产,你去顶一段时间,等奶奶身体好了就接你回来。我反正就是不高兴,嘴巴噘起老高。
班车再次从县城出发,过了鹭鸶湾渡口后,就在丘陵山间行驶。过了陈家溪大桥,就开始一路爬坡。那班车像个又老又衰的病人,发动机有气无力。数不清有多少弯弯拐拐,数不清有多少大小山梁。山上没长多少东西,就连公路边的苦楝树,也是有一株没一株,太阳下耷拉着脑袋。
先是三望坡,再是一碗水。不知行驶了多久,我一直带着情绪,昏昏欲睡。喏,你看县城!快到山顶了,母亲叫醒了我,和我搭话。我睁开眼,朝山下远方遥望。就是一坨墨!我没好气地说。母亲很诧异地问,怎么是一坨墨?我说,城又破又旧,城里上上下下尽是煤灰和黑烟,不是一坨墨是什么?母亲无语了。
终于到了山顶,可以望见山南的山峰和田园了。班车在三岔的山顶和半山腰上行驶。这里的公路,完全是在崖壁的褶皱间蜿蜒。在第一道拐,我几乎被吓掉了魂魄。在悬崖急拐弯的地方,班车车身徐徐右拐,大半个车身过去了,车屁股却悬在了半空中。我和母亲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朝外一看,我就悬浮在万丈深渊之上,大叫一声“妈呀!”便急忙紧紧抓住了母亲的手,脸色已是煞白。而母亲,也是大汗淋漓。
这次惊吓过后,心中的不满情绪反倒释放了一些。我便问,姑姑怎么要到这么偏远的地方当老师?母亲说,姑姑是大学毕业生,组织上把她分配到了这里,她要听组织的话。她端的是铁饭碗,吃的是国家粮,到哪里干都一样。我再问,那姑父在县一中当老师,他们怎么不能安排到一起呢?母亲迟疑了半晌,没有回话。后来才说,像他们这样两口子不在一起的,多哩。
班车还在行驶,我们已被惊吓了几次,逐步适应了这种大难不死的感觉。我忽然可怜起姑姑来。她本来就比较瘦小,在这条险道上不知跑了多少次,也不知被惊吓了多少次。如今,不知道她适应了没?
县城与大坪之间,中间只隔了一座天门山,直线距离不过十来公里。但那时节,必须绕山绕水,距离变成了三十多公里。我们从县城出发,跑了近两个小时,才到达大坪镇街上。
看着这有几分热闹的镇街,我的情绪恢复了正常。下车前,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便问,那你和父亲是什么饭碗?母亲苦笑一下说,我们是土饭碗,你也是,是吃生产队的集体粮。你以后要努力读书,争取端铁饭碗,吃国家粮。我说,我怕这条山路,把人吓个半死。母亲坚定地说,困难是暂时的。我似懂非懂,也没给母亲一个响亮的回答。
姑姑的宿舍,就在进校门后,沿主干道上坡,不过三四十米,左侧有一栋平房,临路的第一间便是。她的隔壁,是女生宿舍。姑姑的宿舍里,里边是床铺,外边是桌凳和火炉,条件一般。其实我内心是不反感姑姑的,我反感的,是让我离开教室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做从来不会做的事。姑姑一如既往地笑意满满,就像我的父亲母亲。
母亲踏上了回程,我便开始当起了保姆。说是保姆,其实很勉强,顶多是给姑姑搭把手而已。婴儿,就鼾睡在床铺的中间,周边堆了一些尿布、枕头和小棉絮。姑姑叫着我“云锦”,笑眯眯给我讲照顾婴儿的方法。姑姑把要求放得很低,说小孩子只要不出现危险就行了。比如,小布头盖在了口鼻上影响呼吸,小孩吐奶了要及时擦干防止窒息,蚊虫蜜蜂叮咬了怕感染,不小心滑下床来会造成摔伤。其实,这都不是什么重工夫。我搬把椅子,就坐在床铺边,一边照料婴儿,一边看着五年级的课本。
坚持了一两天,便觉得无聊,只想劈柴烧火、跑腿购物、校园撒野。其实,姑姑心里明镜似的,看得明明白白。
怕我走神,姑姑时时放心不下,每堂课间休息十分钟,她都要回家探望一下,换一下尿布,问一些情况,及时纠正我处置不当的地方。怕我吃不好,便叫我去食堂买饭菜。中午和晚上,我和姑姑都吃食堂,她叫我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食堂就在这栋平房的坎下。食堂的饭菜是搭配制,一份份小土钵蒸饭上面,覆盖着一层泛着油光的南粉丝。每次闻到那米饭的清香和南粉丝的油香,就禁不住吞咽口水。这不是老家的红薯饭、苞谷饭配腌菜、无油菜所能比的。我便觉得这吃国家粮的铁饭碗真还不赖。正是吃长饭的时期,肚子就是饿得快,我便经常吃了双份。怕我吃腻了,要换口味,姑姑便叫我有时去公社面馆买馒头。看着那雪白的大馒头,我是上下左右闻了好久,直到把那麦香吸入到了骨头里,才开口吃起来。怕我孤独无聊,便要我去校园里,找教师子弟去玩耍。因此,我便认识了简碧波和邹昊。稍有余闲,便抱着婴儿,带我参观校园,带我在镇街上转悠,带我看天门山后山的景致。怕我的课程落下来,便每天晚上给我辅导数学和语文,直到基本过关。
姑姑其实很累。她不但要上课,还要照顾好小婴儿,更还要照顾好我这个大孩子。我和婴儿,一天天胖起来了。可是姑姑,却一天天瘦下来了,经常是带着黑眼圈走进教室。姑姑不仅是累,还被婴儿吸去了骨血,还被我占去了口粮的供应计划。那时年幼的我,浑然无知。在姑姑的付出里,我渐渐地喜欢上了大坪,不想离开这里的幸福生活。
但这种幸福生活是短暂的。一个多月后,奶奶病愈来到了大坪,我也要回去上学了。望着校园的人和物,望着大坪的镇街,望着天门山的后山,我忽然有些不舍。班车再次路过三岔的悬崖,我好像不再害怕了。再次路过三望坡的长坡,我也好像不再烦躁了。这大概是因为,除了故乡我还有一个家,在大坪姑姑这里,我也有了一个家。人的生存状态,一旦有了托底,便似乎有了无畏的底气。
再次回到学校,“耽误”了一个多月课程的我,在考试中,还是位列前三名,老师惊诧不已。原以为只能留级了,却没想到有了更好的爆发势头。顺势而为,直到初中毕业,我一直保持了良好状态,直至考上县城一中高中部。
有些遗憾的是,在我进一中之前,姑父被调去邢家巷中学了。理由无他,只为把姑姑调到距离城区更近一点的地方。
在一中,我一直吃着只有米饭没有菜肴的副餐。常年靠粉辣子拌饭度日,维生素缺乏,嘴唇都裂开了口。甚至有一次饿晕在礼堂门口。后来,组织上为照顾姑姑和姑父,把他们双双都调到了城郊的西溪坪中学。周末,步行十余里,我便到了改善伙食的地方。再后来,我考到了山城上大学,次年,姑姑姑父也调到了山城的市民族中学。到了周末和节假日,我又有了蹭饭的去处。
冥冥之中,我总是感觉,姑姑姑父大概前世欠我的饭食账,今生,在加倍偿还。在我的身体最需要粮食和油水的时候,他们总是会出现在我的身边。我曾想,难道他们的铁饭碗,天生就有我的一份?
一纸一墨
开始,我对姑父是有误解的。
那时,姑父刚和姑姑结婚。暑假,他们来到乡下,看望爷爷奶奶和各位亲人。我正在伏案写作业,是数学。姑父凭着职业习惯,便把椅子搬到了我的旁边。看着看着,姑父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他指着一组大题说,怎么是这么回答?
这是一组数学改错题,要求指出错在哪里,并予纠正。关于错在哪里,我的回答全部是:答案不对。我回答姑父,老师就是这么教的。姑父哭笑不得,絮絮叨叨说开了。怎么能这么回答?之所以叫数学改错题,肯定答案不对呀。关键是,答案不对只是结果,而不是原因。这个题目要求指出错在哪里,就需要还原它的计算过程,看是在哪个环节计算错了,或者是思维方式错了。我很不服气,坚称,反正我们老师就是这么教的。
一旁的父亲生气了,厉声说,姑父是大学毕业生,是县一中的数学老师,给你指出问题,你怎么就油盐不进?你小学三年级的题,姑父还不会吗?大学生还不如一个民办老师吗?你必须虚心改正。等开学了,我就要和你们老师沟通,不能将错就错,要及时改错。听了父亲的话,我也不敢贫嘴了,乖乖地重新再做。但内心深处,却在埋怨姑父,担心自己的老师如果知道这个情况以后,会怎么惩罚我。
开学了,暑假作业交上去。一连几天,我都处在战战兢兢里。但过了好久,老师一直没有批评我,甚至在解答类似题目时,他的口径变了,与姑父的说法如出一辙。我终于放下心来。
后来的接触,便让我觉得姑父不仅不令人讨厌,而且是神一般的存在令人崇拜。他整天笑眯眯地,从没见他生过气。他喜欢下象棋,篮球打得非常顺手,二胡、笛子、手风琴都演奏得出神入化,毛笔、硬笔的书法当得字帖,唱歌、跳舞也很在行。尤其是那些数学题,他都是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不愧是湖南师范学院的高材生。作为一个异乡人,能直接分配到县城一中,是实至名归。
《橄榄树》的上映,掀起了一场形象革命。那场革命,是从大学校园开始的。秦汉和林青霞的银幕形象,便成了当代青年人的形象标配。
作为一名文学青年,我也没有例外。长发披肩,戴着一副变色蛤蟆镜,花衬衣,喇叭裤,尖头皮鞋,后跟上钉着铁掌。三五成群的街上一走,听着那铁掌着地的"马蹄声",确实很拉风。
我再次来到姑姑姑父家里啃饭碗。看着我的这一身装束,两个小表妹惊讶地望着我,说不出话来。姑姑姑父见状,苦笑起来,不咸不淡地反问了一句,怎么穿成这个样子?我说,时兴这么穿。显得很不在意。吃饭时,两位长辈也没有严厉批评我,只是有一茬没一茬地聊天。吃饭穿衣犯条款吗?也没有哪个规定说只能怎么穿?不能怎么穿?毕竟是大学生。但要注意看场合。赶时髦无可厚非,但千万不能走邪路,像社会上的小混混。大学生也是学生,千万不能影响学业。我虽然没有出声,埋头吃着有油水的饭菜,但还是听懂了两位长辈的态度和意见。
这餐饭后,我的时髦形象还是没改,但我的时间,几乎全部花在了学习上。大三大四课程不多,我便几乎把所有的机动时间,都放在了图书馆。早上,和图书管理员一起开门;晚上,和图书管理员一起关门。在图书馆,我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看书,写作,也逐步形成了自己的"三观"。如果说,我在大学期间有些收获的话,那么,主要便是这两年沉淀下来的结果。
在大四正式实习之前,有一个为期一周的见习。正好,我被分到了姑姑姑父所在的市民族中学,而且,被分到了姑姑所带的那个班级。得知这个消息,姑姑是高兴的,但似乎又有些担心。为了不给姑姑丢脸,也为了给自己挣够脸面,我把准备工作做得足足的。
五位同学,在一个班轮流见习,充其量,只轮得上上一堂课。语文是主科,一般是两节课在上午连上。为了这两节课,我把知识储备进行了一番"清仓查库"。按照上课要求,我在市民族中学的临时办公室,在同学们面前演习了几次。在大家一致认可后,才信心十足地走上讲台。在讲台上,我并不怯场,口若悬河,似乎是表演了两节课。一出教室,同学们给我报以热烈的掌声,直说太有才了。
可是,中午姑姑把我叫去,严厉地批评了我。上课时我就注意到,姑姑就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偶尔还在玻璃窗外面故意露出一张脸。她说我的见习课存在三个问题。首先是教风教态不端。中学生毕竟不同于大学生,我的时髦装束对中学生产生了误导。其次是教学互动的缺失。表面看似乎很精彩,但只是个人表演而已,并不是教学相长。再次是板书不规范。语文作为主科,内容也极其丰富,必须要有比较完整的板书计划,最好是从左至右,有序书写,而不是中心开花,随心所欲。姑姑的批评,我心悦诚服。虚汗,从额头上不断地冒出来。
姑姑在别人的掌声之外给予我的批评,既顾及了我的自尊,也找到了我的致命缺陷。我铭记在心,发誓改变。后来,去某县民族中学正式实习。我穿着朴素,一改时髦,运用教育教学规律,认真备课上课,加强与学生的互动。最后,我的实习结果优秀。
其实,姑姑是很有原则的。在时髦装束问题上,平时无所谓,在大学校园也无所谓。但在中学生的课堂上,却是不行的。为人师表,这种所谓的"时髦",究竟是让中学生学习什么?除了分神和不良引导,除了干扰和对良序的抵触,还有什么?在姑姑职业操守的城墙里,我的"黑天鹅"行为,触发了她的自然预警。
始终温和而又有原则的姑姑姑父,对我尚且如此,那么对待两个女儿和孙辈更是如此。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女儿们和孙辈们都是表现优秀,很有出息,也成为两位老人晚年的骄傲。
一朝一夕
西溪坪公社粮站的仓库大院,是我学会骑自行车的地方。
在县一中上高中的周日,我照例去郊区西溪坪中学姑姑姑父家蹭饭。一次,饭后消食,我正和几个学生打篮球。姑父走过来说,走,学骑自行车去!
姑父的永久牌自行车,是他家里最值钱的资产。我很忐忑,这么值钱的东西,摔坏了怎么办?但心里又有些发痒,如果能骑自行车该有多爽呀!于是我半推半就地离开球场,跟着姑父往自行车边走。姑父说,学骑车会有点狼狈,我们去公社粮站。
到了粮站仓库大院,姑父先做骑车示范。我便退到围墙根下,仔细观看。姑父左脚先踩在踏板上,只把车稳稳地推进几米,右腿和整个身子就上去了,像一阵风,潇洒飘逸。他如此示范了几次,便示意让我试试。我模仿他的动作,但怎么也不会。于是我便直接坐在车上,然后起步踩踏板。姑父就抓住车后的铁架子,维持我的平衡。我蠢笨如牛,学了个把时辰,还是掌握不好平衡,老是东倒西歪,直累得姑父气喘吁吁。但当我灰心丧气的时候,姑父却不断地鼓励我,说我学得快。
后来,我真的学会了。但学会了骑自行车的我,却几次差点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了。这是姑父始料未及的。
两年后,在山城。在姑姑姑父家蹭完晚饭后,心里就在发痒。我说有点晚了,走到学校要个把小时,想骑自行车去。姑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还是这台永久牌自行车,车况良好。我骑在车上,只觉得腿脚特别轻松,几乎无感。这是山城的环城路,并不平坦。弯道,坡道,我并没有放慢速度。风在耳边呼呼吹着,路边梧桐在飒飒地向身后倒伏。我像个追风少年,陶醉在了飞翔的快意里。在距学校不过四五百米的地方,我重重地摔下来了。
这是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大坑,就在马路的正中间。黄昏的朦胧里,近视眼误导了我的判断。自行车飞速行驶中,等到近前,一切都来不及了。人和车都重重地摔进了坑里,我的身上多处挫伤,车的前轮已经扭曲。行人与路边的住户,看到了这惊险刺激的一幕,谈笑风生。一位老者站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冷冷地告诫道,后生,看你冒呀!一个冒字,真敲醒了我。我是有些冒了,忘乎所以,如痴如狂。我立马就后悔了。
我不敢把这一切告诉姑姑姑父。直到把车修好,脸上的伤基本愈合,才去还车,顺便蹭饭。至于伤痕,只能谎称校内不小心受伤。
不久,还是这辆自行车,我载着一位同学,从学校进城。天正在下雨,路面湿漉漉的。从校门出来往城里去,是一道长长的下坡。我记住了上次“快”的教训,便把车骑得很缓很稳,似乎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出校门两三百米,便远远看见有一个重型货车车队徐徐驶来。我要后座的同学把雨伞撑好,别挡住了我的视线。雨有点大,又有风,同学控制雨伞的困难不小。这是一把大伞,黑色的,透光性不强。同学一只手抓住车架,保持自己身体的稳定,一只手撑伞,抵挡风和雨的袭击。但他总是时不时地不由自主地把伞前倾,我用手扶过几次,并叮嘱他,淋点雨不要紧,千万不要挡住我的视线。大致来看,还算配合良好,安全无虞。
可是,意外还是来了。就在我们和货车车队会车的那一刻,也许是行驶中的车队带动了风雨加速,雨伞不受控制地挡在了我的眼前。当我把雨伞即将上扶的瞬间,突然正前方出现一堆铺路的石子。我本能地把龙头朝左边扭了一下。石堆是避过了,可人和车却在货车底下了。
是怎么倒下去的?我记不清了。一阵糊涂之后,我睁开眼睛,全身疼痛。此时,我的身子是在一辆货车底下,后轮前面,嘴巴已经舔到了轮胎上的泥水与刹车的焦糊烟尘,头顶上,便是货车的大梁。自行车的前轮和半边龙头,已在货车轮胎之下。同学呢?他倒在自行车的后轮上,雨水正朝他身上使劲地浇。雨伞呢?已飞到了路边树下的深沟里。
这是车队的第二辆货车。司机紧急制动后的恐惧,让他打开车门的手都在颤抖。当他看清人无大碍后,痛骂起来,你们不要命,我还要命呢!
没有行人经过,没有新闻的传播和评论者。一切都很平静。当我和自行车被几位司机从车底下捞出来,并确认人没受到明显伤害之后,车队继续前行,缓缓远去。站在雨中,同学十分自责,大骂自己混蛋。我好像还没有完全清醒,让雨水淋了很久,才分清东南西北。
一次愉快旅行,变成了生死对决。在雨中,我和同学艰难地向城中狼狈走去。同学扛着九死一生的自行车,十分沮丧。我还在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恍惚里,无力撑开那把该死的黑色雨伞,虽然鼻青脸肿,却浑然不知。
再也忍不住了。我把这一切倾诉给了姑姑姑父。同学出资,自行车已维修一新。但姑姑姑父的心思全然不在自行车上,只对我的生命安全揪心不已,唏嘘再三。
“人生如朝露,日夜火消膏。”古人说得好,人的生命本来就很短暂,怎么经得住折腾?姑姑姑父开始帮我总结经验教训。
作为数学老师的姑父,用逻辑思维对两次车祸进行了分析。第一次车祸,错在三处,其一是对自行车安全行驶的速度控制心中没有底,其二是对路况心中没有底,其三是对自己在黄昏时的视力心中没有底。第二次车祸,也是错在三处,其一是天雨路滑还载人上路,其二是对透光性不好又经常遮挡视线的雨伞没有采取防范措施,其三是在路况不好的情况下又明知前方有货运车队过来却没有采取停车观望等候的断然措施。表面看似乎都是意外,但实际上这是必然。思想麻痹,少年追风,才付出血的代价。
作为历史老师的姑姑,用哲学思维也进行了分析。两次车祸,没有造成重伤致残、甚至死亡,才是意外。任何一次麻痹大意,都有可能导致严重后果。教训极其深刻。从今日起,做人做事,不仅要有热情,而且也要时刻保持冷静。话说回来,你如果真要是出了什么大事,我怎么给你父亲母亲和爷爷奶奶交代?人之发肤,受之父母。不要忘记自己作为生命存在的责任。
我痛心疾首,把他们的话铭记在心,时刻遵从。
转眼间,我到了花甲之年。姑姑依然还在叮嘱我注意身体,要我加强良好心态培养,平时多多练习“八段锦”。而姑姑姑父都是八十岁以上的人了,却依然心态良好,情趣健康,锻炼不辍,笑语相闻。
去年我到山城出差数次,因为太忙,只去他们家里看望过一次。姑姑带着两个女儿却执意要来我住的宾馆,坐一会儿,聊一会儿。那是一份父亲母亲对子女的牵挂。
父亲四兄妹,现在只有姑姑健在了。看见姑姑姑父,便是看见父亲母亲,看见爷爷奶奶。本来,这几十年间,他们就如我的父亲母亲。人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巧合?那是因为百般疼爱而生发的千年亲缘。
三春晖犹在,寸草心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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