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贺永强

你一定听过布谷鸟的声声催促:“阿公阿婆，割麦插禾”。但未必留意到，它唤醒的是同一时间里的两件事：割麦和插禾。当神州大地站在六月的门槛上，芒种节气便如约而至。在这个被农耕文明刻进骨血的节点，北方带芒的麦子待收，南方带芒的单季中稻秧苗待插——布谷鸟的频繁啼鸣，早已道尽“芒种”的全部内涵。而在老家湖南这样的双季稻主产区，芒种的忙碌更添几分厚重：乡亲们要在同一时段里，兼顾早稻田间管理、中稻插秧，还有黄豆、玉米、红薯等秋收作物的抢种，每一寸土地都在跟时间赛跑。

芒种时节

“芒”是麦芒挑着日光的锋芒，是时间递来的镰刀，也是机遇悬在头顶的风帆;“种”是稻田里拱出的新绿，是为秋收埋下的伏笔，更是生命轮回里永不熄灭的希望。此时的中国，是一幅被汗水浸透的立体画卷：北方麦田翻涌金浪，农民踩着晨光将每粒饱满的麦穗收入粮囤;南方水田如镜映着云影，乡亲们蹚过齐膝泥水，把嫩绿秧苗插进水中泥巴。大江南北同步进入“三夏”大忙，江南梅雨织成密网，北方艳阳燃着灼火，天地以最直白的方式警示：时不我待，分秒必争。

在我看来，芒种从不仅是一场单薄的农事，它早已越过田埂与土垄，成为藏在中国人基因里的生命寓言。

它是一场关于“收”与“种”的哲学思辨：北方麦田的金黄，是过往耕耘的勋章;南方水田的翠绿，是未来希望的新芽。一收一种间，藏着天人合一的古老智慧——没有永恒的收获，也没有无尽的播种，生命本就是在结束处开启新篇，在耕耘中等待回响。而这份循环里，早已埋下“忙”与“不茫”的人生基因。

时光回溯四十多年，湘中乡下的六月，是浸在汗水与泥水里的鲜活记忆。六岁那年的芒种，天刚蒙蒙亮我就被母亲拽起来，耳边是她不停的念叨：“芒种不种，再种无用，今天要把中稻插完，还要把黄豆和红薯苗种下去，一刻都不能停!”

我光着脚踩进没过大腿的水田，攥着带锯齿的稻秧，听父亲在前头喊：“快些，过了今天就来不及了!”太阳升起时，水田成了蒸腾的蒸笼，水汽裹着热气往上冒，秧苗叶蹭得大腿根又疼又痒，母亲的后背早被汗水浸透成深色，却只重复着一句话：“芒种芒种，赶快栽种，误了这天，一年的收成就没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年我们插的是单季中稻，这芒种前的几天，正是它的最佳插秧期;而田埂边的旱地，乡亲们正弯腰点播黄豆，垄沟里的红薯苗也等着移栽，早稻田里，有人正在耘田追肥，确保稻子能在盛夏里抽穗扬花。

菜农打理菜地。蒋克青 摄（湖南图片网）​

那时的我尚不懂“芒种”二字的分量，只知道跟着大人的节奏连轴转：一大早在水田里扯秧、插中稻，傍晚扛着锄头去地里种红薯苗，还要帮着给早稻撒肥料。手上的水泡破了又起，小腿上被蚂蟥叮咬出血，全身酸痛瘙痒，累得吃饭时连筷子都握不住。但这份“忙”里从没有“茫”，因为父母亲的指令清晰如鼓点，土地的回应直接而诚恳，每一滴汗水都能在秋日的稻穗上、饱满的豆荚里、沉甸甸的红薯上看见形状。而乡亲们口中的芒种“插禾”，说的也正是这单季中稻，至于双季晚稻的秧苗，此时还在秧田里孕育，要等到立秋前后才会移栽，后面还接二连三有许多忙和茫的考验，比如“双抢”，不是今天要讲的，且听下回分解吧。

此后的小学、初中、高中岁月里，芒种于我，是弯腰起身的机械重复，是忙与累交织的身体记忆，是对“时不我待” 最朴素的体会——我见过天没亮就挑着粪桶去早稻田的阿公，见过正午顶着烈日种玉米的阿婆，也见过傍晚还在地里补插红薯苗的叔叔伯伯。乡亲们到现在还常常回忆起我父亲悟政老人，说他那时白天忙村里和乡里的工作，为赶农时，常常晚上提着马灯插田，遇有人问，他便说：晚上插的秧，好成活些呢。那时代，每个人的脚步都快得像是被风追赶，却又走得稳稳当当，只有踏实的希望，没有一丝慌乱。

直到离开故乡北上求学，在城市的车水马龙中回望来路，我才读懂那份刻在泥土里的“不茫”，正是芒种最珍贵的馈赠。它从不是教我们盲目追赶时间的脚步，而是让我们在忙碌中锚定清晰的方向，在耕耘中看见蓬勃的未来。

如今再看湖南的田野，早已换了一番模样。农业机械化的普及，让几乎所有的“割麦插禾”从人工劳作，都变成了机械化作业，效率大幅提升的同时，农忙的压力也减轻了很多。现在的农村生活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孩子们根本没有经历过耕田、挖土种庄稼的日子。我甚至在想，未来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中，会不会增加一项“种植水稻技术”?这完全有可能。为了让如今的青少年补上这一课，让他们知道当年的不易，我有必要把这些曾经的芒种往事在这里说出来。

又到芒种时节，记忆与现实在此刻深情交织，让我对“忙而不茫”有了更深刻的体会。儿子吉翔刚从香港回到北京，大二学年的他斩获计算机学院本科生学术顶尖奖，这份沉甸甸的收获没有让他停下脚步：暑假要去上海参加高端实验室实习，被学校选拔九月将赴英国爱丁堡大学交流一学期，临行前还计划回湖南看望奶奶，和同学去云南旅行。这两天他在北京看望了中小学时代的老师，看着他忙碌而笃定的身影，我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形态的芒种——他刚收割完一轮学业的饱满果实，又立刻播撒下一轮科研、亲情、眼界的种子，目标清晰，步履坚定，深怀感恩，把“忙而不茫”写进了青春的注脚，似乎有着代代相传的情怀节律。

布谷鸟。AI制图​

芒种的紧迫感，不只属于土地上的农民，也属于书桌前为梦想拼搏的少年们。那些即将在后天走进高考考场的孩子，正经历人生第一个重要的“芒种”：他们在知识的田野里抢收过往所学，也在播种明天的理想，每一分钟都弥足珍贵，每一页书都关乎前程。老友韩禄鑫家即将升入高三的儿子泽枫，正站在人生的关键节点。昨晚禄鑫请我们在火锅店相聚，吉翔回忆起自己的高考历程，对他说：“禄鑫叔叔，请转告泽枫老弟，高三这一年必须忙，要抢时间，但就像我爸爸说的，插秧要先理清行距间距，再专注插好每一棵，不深不浅，不偏不倚，忙而有序，就不会迷茫，就会有大收获，他一定会取得成功的。”

而我的恩师、一位当年我的中学校长，则用他跨越半世纪的人生轨迹，诠释了“忙而不茫”的另一种深层含义。他大学毕业后，就来教我们，成长为正高职称特级教师，然后“教而优则仕”，走仕途在多个领导岗位上担当重任，无论是教育工作还是从政，他都廉洁勤奋，获得了很好的口碑。退休后仍心怀热忱，奔赴外地投身新学校建设。六十岁前，他耕耘教育与政务，收获桃李满天下与职场荣光;六十岁后，他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继续播种新的希望，如今学校顺利竣工，九月即将迎来第一批学子。他说：“这辈子就喜欢忙，但忙的从来不是琐事，是心里认准的事——以前是教学生育桃李、当公仆为民谋福利，现在是二次创业，都是在种‘希望’的种子。”

至于我自己，刚刚迈过53岁的人生节点，每一次职业转身都是一场耕耘与收获的轮回。从农信金融到编导，从新闻宣传到行政工作，如今投身高校产学研合作，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坚定。最近，我被著名风电专家黄守道先生聘为全国唯一风电新能源全国重点实验室高级顾问与特聘教授，这份收获不是终点，而是新一轮播种的开始——跟随风、追随风、成为风，播撒推动科技进步的种子。那些曾试图阻止或破坏我耕耘的企图，就像风雨冰霜，已陆续被阳光与温暖驱散，这更让我懂得：人生的“茫”从不是来自外界的干扰，而是内心的迷失，只要心怀热爱、坚持乐观，就永远都有播种的机会。只是，人生的关键年华已流逝很多，我现在就如临芒种，必须抓紧时间抢进度、提速度。

站在小院的菜园里，看着黄瓜藤、西红柿和扁豆顺着竹架向阳攀爬，荷花在水缸里肆意绽放，我忽然读懂了芒种里 “忙而不茫”的真谛。按照传统，芒种是百花凋零的时节，《红楼梦》里的“祭花神”便在此时，可小院里的荷花却在这个时候傲然绽放。原来生命从没有千篇一律的花期，就像人生总有谢幕的时刻，也总有绽放的可能——而“忙”与“茫” 的分野，从来不是境遇的好坏，而是内心的选择：忙而有方向，便是耕耘;忙而无目标，才是迷茫。

农民在梯田上耕作插秧。严洁 摄​（湖南图片网）

好友达弟突然来访时，我正在菜园里除草浇水，已经忙了大半天。见我打着赤膊、卷着裤管、满身泥水，他大笑道：“我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苏东坡，在芒种时节忙而不茫的身影。”唐浩兄一早也在给我的微信中写道：“芒种忙而有度，闲而有趣，耕而有获。”这让我确信，芒种教给我们的，从来都不是如何逃避忙碌，而是如何在忙碌中守住内心的清明：就像农民懂得看天时、察地利，我们也要学会辨方向、明目标，让每一份忙碌都有意义，每一次耕耘都有回响。

暮色四合时，北京小院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水缸里的荷花依然亭亭玉立，篱笆上的牵牛花还在吹着紫蓝色的喇叭。我站在这绽放与凋谢并存的风景里，终于读懂了芒种作为人生寓言的全部深意。

它用“芒”的尖锐，提醒我们时间的锋芒——机遇稍纵即逝，容不得半分迟疑;它用“种”的深沉，诉说着耕耘的意义 ——希望孕育于当下，离不开点滴积累。它是天地写给人类的启示：人生如芒种，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忙”与“茫”的纠葛中前行，但真正的智慧，从不是逃避“忙”的辛劳，也不是畏惧“茫”的困惑，而是在忙中守心，在茫中见性。

吉翔的行囊里装着远方的梦，老校长的工地上立着教育的塔，我案头的聘书上印着未来的路，还有那些即将走进考场的少年，他们笔下流淌着十二年的汗水，禄鑫家的泽枫正奔跑着迎接人生的耕耘——我们都是自己生命的农夫，在各自的田野里，重复着古老的动作：收割、播种、再收割、再播种，这是天地写就的永恒命题。

这一来一回、周而复始，便构成了生命的轮回。那些曾经让我们繁忙的往昔、让我们迷茫的选择、让我们痛苦的失去、让我们欣喜的收获，终将在时间的长河里，沉淀为最肥沃的土壤和养分。就像母亲说的：“芒种忙，忙的是当下，种的是未来。”这位年近八十的“乡土哲学家”告诉我们：今日流下的每一滴汗，播下的每一颗种，都在为明日的风景埋下伏笔。

人生没有白走的路，要紧处每一步都关键。芒种的哲学早已刻进我们的血脉：它不是一个节气的结束，而是生命循环的开始;它不是一次忙碌的终点，而是下一轮耕耘的起点。它告诉我们，在忙碌中保持清醒，在迷茫中坚守初心;它启示我们，于收获时不骄矜，于播种时不迟疑;它指引我们，以勇敢耕耘者的姿态，迎接每一个黎明黑夜，抵挡每一场风霜雨雪。

而这，就是芒种写给我们的最动人的人生寓言：忙而不茫，便是生命最好的状态——不逃避忙碌，也不畏惧迷茫，在每一个“芒种”的时节，抓紧时间，锚定方向，深耕细作，不负韶华，终能在生命的耕耘里，收获属于自己的丰盈与从容。

(写于2026年6月5日，芒种节气)

责编：刘涛

一审：刘涛

二审：周月桂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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