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轨上的株洲——田心工业九十年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10 15:35:00

文 / 田瑛 莫鹤群

楔子

铁轨从车间尾部探出来。

身上还留着钢铁锻打后的余温。机车组装的最后一道工序,就在这里。这是田心工业脉搏起跳的地方。

厂外,京广、沪昆、湘桂三条干线静静横卧,等着接住这一缕新生的工业力量。

厂区的铁轨新旧交错。老轨覆一层薄锈,驮过蒸汽机车呼啸的年少时光;新轨亮着冷冽银光,还带着日夜运转的温热。

忽然一声汽笛划破长空。

我转头望去。铁轨自厂区深处蜿蜒而出,掠过装卸台经年磨出的凹痕,穿过围墙根长满青苔的枕木,在一处不起眼的接轨点,悄悄汇入国家铁路的宏大脉络。

没有仪式。无声却笃定。

枕木挨着枕木,螺丝咬住螺孔。那是大地与钢铁最朴素的私语,沉稳、厚重,润物无声。

铁轨旁四季开花。旧轨说着绿皮车的旧事,新轨写着智能机车的新章。节奏不同,光阴各异,却共享同一片道砟,岁岁共生。

高道行老人站在厂轨前,指尖轻轻抚过钢轨:

“我们厂里的轨,接上外面的轨,整盘棋就活了。”

这位江苏老人初来株洲时,最怕湘地的辛辣。别人无辣不欢,他便拿白糖拌剁辣椒,慢慢适应异乡滋味。说起这段细碎往事,他眼里漾着温柔的光。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道口。一列货车缓缓驶过。阳光在轨面上一闪,雪亮的光影沉进温润红土,向着远方慢慢滑行。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

这些铁轨从来不是厂区的尽头。它们是株洲工业基因向外舒展的出口,也是江浙文脉落地湖湘、重新生长的起点。工厂的一方小天地,顺着钢轨的脉络,一点点融进山河大地、时代洪流。

不是互相吞噬。是新旧交错、刚柔共生。

如同草木,各开各的花,却扎根同一片土壤。

第一章 迁徙

一九五九年深秋。江南薄雾濛濛。

一列绿皮火车驶出上海北站,一路向西,奔赴湘东株洲。

简陋车厢里,坐着三位远赴他乡的先行者:上海交大的李国銮、庞乾麟,西安交大的柯以诺。行囊简单朴素,一只旧皮箱装着衣物,几本厚重的专业手册,盛着年轻人对工业未来的全部热忱。

次年,六名学子接踵而至。往后数年,数百名江浙沪毕业生陆续告别黄浦江潮、苏州河影,一路向西,把青春与理想,深深扎进株洲的红土丘陵。

二〇二六年六月四日。我在一间读书会后院,见到八十九岁的高道行老人。

斑驳的长木凳,空置的桌台,墙上秒针滴答,轻轻切开一室安静。正午落了几点细雨,细碎无声,像心底那些未曾轻易开口的过往。

老人一辈子与机车相伴。先后主持韶山4、韶山5、韶山8型机车研发,牵头设计出口伊朗的TM1型机车。是深耕行业大半辈子的资深技术前辈。

他望向空旷的厂区体育场。远处新研发大楼的玻璃幕墙明净通透,与老厂房斑驳的红砖墙遥遥相对。墙上“精益求精”四字,历经风雨冲刷,依旧端正清晰,风骨不减。

老人身着扣得整齐的白T恤,袖边缀着细小红纹。身形挺拔,语速舒缓,眉宇间是江浙人独有的温润儒雅,笑容里又藏着湘东大地的明朗坦荡。

我问他当年为何来株洲。

他目光平和,淡淡答道:

“组织分配,火车拉来的。我运气好。”

话音未落,远处似有一声汽笛隐约传来。分不清是实景,还是岁月生出的回响。老人轻轻捋捋白发,温和一笑。

那一刻,不是我在采访他。是他用七十年光阴,慢慢帮我读懂了一段未曾亲历的工业往事。

半生扎根湖湘,他的薪资远不如留在江苏的同乡,却一辈子常说自己幸运。动荡年月,能守住热爱的事业,安稳深耕,已是难得的福气。

岁月流转,子女扎根长沙、株洲,成了地道湖南人。而他身上,始终兼容两地气质:江浙的温润内敛,湖湘的豁达坦荡,相融得恰到好处。

二十四岁的刘友梅,也是当年上海交大西行而来的江西青年。

初到株洲,满目泥泞红土、低矮农舍,餐桌上辣椒多过食材。多年后回望,他轻声感慨:

“我们这一代人,都是火车拉来的建设者。”

傅志寰院士的田心岁月,更是刻骨铭心。这位莫斯科铁道学院的高材生,一九六一年抵达株洲,与妻子分居两地,独自度过一年单身时光。次年分到一间十平米小屋,自己凿墙开窗,被同事戏称为“P型住宅”。

他在田心扎根二十三年。后来当了铁道部长,在行业峰会上,他一句“株洲是我一生最难忘的地方”,让身旁的刘友梅悄然红了眼眶。

一九五八至一九六五年,株洲机车厂吸纳的高校毕业生中,江浙沪籍人才占比超四成。他们带着江南的细腻严谨、务实精细,一头扎进湘东山野。温柔江南文脉,与热烈湖湘风骨在此悄然相逢。

从前听惯吴侬软语的青年,从此朝夕相伴机器轰鸣、钢铁铿锵。看惯江南绵绵细雨的眼眸,慢慢适应了株洲飘来忽去的疾风骤雨。软糯吴语遇上硬朗湘音,语言不通,便靠图纸、手势默契磨合。

所有地域隔阂,终被时代使命消解。

一九五八年,中国第一台干线电力机车成功下线。正当行业稳步前行,苏联专家骤然撤离。资料残缺,设备简陋,核心技术被牢牢卡颈。

跨地域组建的技术团队沉心车间,苦战十年。一九六八年,机车核心技术全面国产化,终于打破技术桎梏。

那时没有规整办公室。车间里支一张木桌,便是临时设计室。江浙工程师伏案绘图、精算细节,本地工人躬身实操、落地打磨。错了就改,漏了就补。无人纠结籍贯南北,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纯粹的信念:

造出中国人自己的电力机车。

南北融合从无刻意雕琢。恰似两块滚烫精铁,在炉火中淬炼相依。江南温润细腻,湖湘热烈铿锵。一柔一刚,一雅一烈,在岁月淬炼中,沉淀出独属于株洲的工业风骨。

第二章 熔铸

远道而来的知识分子,从未舍弃故土本真。而是在异乡沃土,长出新的担当与芳华。

六十年代初的田心老厂区,常常灯火彻夜不熄。江浙工程师自发开办夜间学堂。白日跟班进厂实操,摸清每一个部件的习性与规律;夜晚借着十五瓦灯泡的微光,逐字翻译外文资料,逐行推演技术公式。

一本手写的《电力牵引基础》代代相传。纸页泛黄卷边,字迹层层叠叠,成了厂区最珍贵的民间教科书。

江浙人精细务实的特质,悄悄重塑了厂区风气。管理者率先把精细化成本核算带进车间。一颗螺丝的成本,一道工序的损耗,都逐项记账、精细核算。本地工人笑着调侃“江浙人会过日子”,语气里满是信服。

与此同时,远道而来的学者,也深深被湖湘儿女的赤诚坚韧打动。

那个年代的田心车间,藏着一群身怀绝技的匠人。各有绝活,各领风流。

“电工大王”邵南平,是全厂第一个坐飞机出差的工人。不是特殊待遇,而是临危救急。北京展览馆参展设备前夜突发故障,无人能修,紧急求援。邵南平拎着简单工具连夜北上,凌空赴险、手到病除。在人人靠绿皮火车辗转赶路的年代,这一趟破例远行,成了厂史上一段温热佳话。

“钳工大王”谢林生,人称“锉一刀”。经他打磨的配件,误差以“丝”为单位,分毫不差。游标卡尺反复丈量,数据始终恒定。坚硬钢铁在他手中,温顺如宣纸,随心裁剪、规整无瑕。

“木匠大王”朱汉才,顶尖八级工匠。木工活细致如雕琢传世家具,尺寸精准、榫卯严密、光洁匀称,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细细推敲。

机车铸造,必先制木模。木模差之毫厘,铸件废之千里。“木型大王”尹子文、张赢洲打造的木模,弧线流畅、转角规整。每一处弧度都经卡尺校验,兼具美感与实用,经得起岁月打量。

厂区还有一众口碑卓著的匠人:“翻砂大王”胡慧清、“工具钳工大王”陈森林、“机车钳工大王”严东山、“车工大王”晏炳午、“电焊大王”余秋生、“落车大王”路克难……

路克难的绝活尤为惊艳。数十年深耕岗位,练就“毫米级对位”的落车本领,快稳精准、零失误。中国第一台电力机车、世界最大功率电力机车等重磅产品,皆经他手组装落地,是当之无愧的国宝级工匠。

这些名号,不是官方册封。是工友们发自心底的认可。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一代有一代的传奇。一身本领不靠书本空谈,是铁屑为伴、炉火淬炼、机床磨砺,一寸寸熬出来的真功夫。

工厂领导惜才如命,破格将十名工人技术能手评定为工程师,享受专业人才同等待遇。让实干者有荣光、有归宿。

湖湘工匠最动人的,从不止于巧手。更在刻入骨髓的品性。

一是吃得苦。技术攻关恰逢物资匮乏年代。粮食紧张,设备简陋,车间却始终热火朝天。湖湘儿女从不言难,风雨自扛、困境自渡,以实干熬过清贫,静待云开月明。

二是霸得蛮。一次核心部件十余次试验尽数失败,有人提议直接进口。一位湖南老技工拍案而起:“外国人能做,我们就不能做?我就不信这个邪!”

一句怒吼点燃满堂血性。团队咬牙攻坚,最终自研部件性能反超进口产品。这股不服输、不信命的韧劲,是湖湘千年风骨。如湘江奔涌,一往无前。

三是耐得烦。“电气神匠”邵泰暖师从外籍技师,一身顶尖电工技艺冠绝行业。株洲电力紧缺时,厂区自建发电厂房,装配两台七百五十千瓦发电机。数月之间,邵泰暖日夜驻守机房,寸步不离,如守护稚子般谨慎细致,稳稳守住全厂生产用电。

江浙人的严谨精细,搭配湖湘人的坚韧耐心。一柔一刚,一精一勇,在车间烟火中,淬炼出最动人的工业匠心。

南北交融,在师徒传承中愈发真切。

一九六一年,刘友梅初到田心。不坐办公室,先扎车间。与工人同吃同住,摸透每一台设备、每一道工序,成了人人信服的“电力机车活字典”。

一九六八年,三十岁的他临危受命,担任韶山1型8号车总体设计师。历经三次重大技术迭代,成功造出中国首台商业化运营国产电力机车。

研发阶段,江浙团队深耕图纸、精研参数;制造阶段,湖湘技工日夜鏖战、攻坚落地。刘友梅恰似一座桥梁,衔接南北技术与风骨,让精细研算与果敢实干互补共生。

最好的传承,是朝夕相伴的手把手相传。

江浙师傅教绘图算法、精细推演,湖南徒弟踏实勤学、潜心实操;湖南师傅传落地窍门、实操经验,补齐理论与实践的缝隙。

湖湘师徒情朴实赤诚。出错当场指正、绝不姑息;成才默默托举、交付重任。有徒弟感念:

“师傅从没夸过我,却把毕生绝活,一点不留都教给了我。”

江南精研巧思,湖湘实干硬扛。在钢铁铿锵、车间烟火之中,慢慢熔铸成株洲工业的筋骨与底气。

第三章 裂变

技术的生命力如水奔流,从不困于一隅。从轨道交通起步,不断跨界突破,奔赴更广山海。

株洲,是中国高铁核心IGBT芯片的诞生地。扛起了国产核心技术突围的重任。

1944年留学美国的赵琦,从1964年到1983年连续19年担任田心工厂的总工程师,以他的聪明才智和丰富经验,为铁道牵引所带来的机遇和挑战作出了突出的贡献。(厂史资料)

二〇〇八年,中车株洲所以三倍市价购入一批进口IGBT芯片,视若珍宝。可上机测试瞬间,芯片骤然炸裂报废。

外方一口咬定是中方操作失误,拒不担责。团队反复复盘核验,最终认清现实:高价购入的,竟是海外淘汰残次品。

所有人彻底醒悟:核心技术,求不来、买不来、讨不来。唯有自主自研,方能掌握主动。

一支青年研发铁军临危受命。缺工具就自制,缺环境就自建。实验室灯火彻夜长明,团队二十四小时轮班攻坚。设计主管姚尧坦言,每一次微小突破,都是千百组参数反复校验、千万次试验微调的结果。

经年深耕,终破壁垒。国内首条、全球第二条八英寸IGBT芯片生产线落地株洲。中国就此跻身全球少数掌握高端IGBT制造技术的国家,彻底打破海外垄断。

技术裂变自此全面开启。从高铁芯片延伸至民用汽车芯片,从轨道交通拓展到新能源、碳化硅新材料。株洲稳稳立足中国高端芯片产业核心版图。

回望攻坚之路,南北融合的力量贯穿始终。江浙团队的严谨深耕筑牢技术根基,湖湘儿女的坚韧笃行守住绝境希望。数次研发濒临停滞,皆是湖南管理者果敢定调、稳住大局,守住国产突围的底气。

高道行老人看得通透:

“中车株洲所的技术价值,早已不止轨道交通。如今新能源车电驱、风力发电的核心根基,都源自当年机车研发的积累。”

事实亦然。株洲将高铁级的严苛可靠性标准,平移至海上风电领域。二〇二一年,十兆瓦“海平面一号”问世;二〇二五年,二十兆瓦“启航号”成功吊装。四年时间,株洲风电从行业新兵成长为国内中坚。单台机组年发电六千二百万千瓦时,减排六点二万吨二氧化碳,绿色价值卓著。

1999年与德国西门子签订合同(厂史资料)

新能源汽车电驱系统同样脱胎于轨道技术。如今超三百万台搭载中车自研电驱的汽车,驰骋全球街巷。数十年深耕,株洲所培育出轨道交通、新材料、新能源三大百亿级产业集群,产业根基愈发雄厚。

这便是初代江南拓荒者最珍贵的馈赠。他们播下的技术信仰与实干精神,历经六十载沉淀,长成根深叶茂的产业大树。枝桠延展至风电、储能、新能源等诸多领域。江南精研与湖湘勇毅,跨越时光,再度交融共生。

第四章 生根

上世纪30年代,粤汉铁路株洲总机厂联合厂房。(厂史资料)

两江交汇,泥沙沉淀为新土;南北相逢,文脉扎根成动力之城。

江浙的崇文精细、诚信务实,与湖湘的质朴坚韧、敢闯敢为,从未彼此同化。而是双向奔赴、互补共生,淬炼出独一无二的株洲精神基因。

二〇二三至二〇二五年,株洲是湖南除长沙外,唯一人口净流入超十万的城市。科研人才密度、专精特新企业数量、国家级产业集群规模稳居全省前列,多项指标超越省会,产业活力蓬勃。

南北交融,早已走出宏大叙事,落进市井烟火的细微之处。

田心人“湘音不乡”,方言里藏着诸多吴语余韵:“架势”是启程,“辰光”是时光,“劲鼓擂哒”是奋力拼搏。这些江南词汇褪去异乡疏离,成了本地人随口而出的日常。

街头巷尾皆是南北共生的温柔图景。市中心“小杨生煎”的店主父辈,是六十年代赴湘的上海技工,将江南风味扎根湘土数十年。

如今的株洲人,晨起嗦一碗热辣米粉,闲时品一份鲜甜生煎。一辣一甜,一刚一柔,在舌尖和解。正是两地文化相融最生动的缩影。

文化最深的扎根,在于代际传承。

土生土长的株洲二代、三代,说着株洲普通话,听得懂长辈吴侬软语;嗜得惯湘式火辣,也容得下江南清甜。他们承袭江浙先辈的严谨细致,浸润湖湘大地的敢闯敢拼,早已淡化籍贯执念。心底只有一个笃定的身份:

株洲人。

1979年10月28日,田心终结修理蒸汽机车历史,迈入电力机车研发、制造时代。(厂史资料)

工业遗址公园内,“拓荒者墙”静静伫立。墙面镌刻着初代技术开拓者的姓名与籍贯。上海、苏州、常州、宁波……一串串江南地名,字字滚烫。

常有市民驻足凝望,叮嘱晚辈:

“这些远方先辈,白手起家,撑起了株洲的工业根基。”

七十年前西行的青葱少年,如今早已青丝染霜。他们的青春与热血,化作了这座城市最深的根脉。

初代开拓者渐渐老去,工匠陆续退休,厂区学校并入地方,早年热火朝天的集体氛围慢慢淡去。

但刻入城市血脉的精神基因,从未消散。当代株洲青年工程师,或许说不清师承南北,却天然承袭着代代相传的底色:对技术的敬畏,精细与坚韧的平衡,兼容并蓄的格局。

历经5次换型、6次换车,跨越蒸汽、内燃、电力三个动力时代的“朱德号”(“韶山”4型1886号电力机车),2002年11月8日,在株洲田心下线。

南北交融的风骨,早已不是一段过往故事。而是株洲生生不息的城市灵魂。

第五章 回响

一列列城轨从株洲驶出。向东穿越罗霄山脉,横贯赣北平原,奔赴烟雨江南。

窗外风景次第流转。从湘东红土苍林,到赣北温婉河网,再到太湖氤氲诗意。

这些列车的核心牵引系统,皆诞生于株洲田心。造车的青年工程师,是南北文脉交融的后代。骨子里既有江南精巧,亦有湖湘刚强。

七十年前,江南子弟乘火车西行拓荒;七十年后,株洲智造乘风东归反哺故土。来路与归途,圆满闭环。

近年,中车株机为江浙定制的城轨频频下线。无锡地铁搭载株洲智慧系统,崇明线无人驾驶列车惊艳业界。车身融入梯田、芦苇、流水等江南元素,温柔呼应故土风情。

少有人知,这些奔赴江南的列车,诞生于田心厂房。六七十年前,这里第一批电力机车的建设者,正是千里西行的江南儿女。

钢轨为脉,串联起江南与湘东,串联起过往与新生。列车飞驰山河,红土风骨与绿水温柔浑然一体。

当年西行的青年定然不曾想到,自己携来的江南文脉,会在湘土落地生根,长成一座工业新城的精神底色;而湖湘大地,亦回馈给他们更辽阔的天地与厚重人生。

走进田心新厂房。通透整洁的车间里,新车有序组装。工人手持智能终端核验参数,大屏数据实时跳动。干净高效,全无旧时代的烟尘粗粝。

崭新列车驶出厂房,奔赴宁波、杭州、上海、苏州等江南古城。田心与江南,新旧与过往,在钢轨之上,达成最温柔的和解。

岁月从无虚妄。所有相遇与沉淀,终有归途。旧工艺迭代、旧时代落幕,皆是时代必然。唯有南北相融的滚烫记忆,如铁轨绵延,生生不息。

旧轨斑驳,枕木龟裂。道砟野草蓬勃生长,默默见证岁月落幕、初心留存。

新轨雪亮笔直,新车奔赴山海,驶向初代拓荒者未曾踏足的远方。

废置与新生,从无绝对边界。老轨沉寂,留存岁月温度;新轨奔腾,承载时代使命。旧日机车悄然退场,定格成泛黄剪影;崭新列车驰骋神州,承载万千烟火。

对标长沙、武汉、南京等中部重镇,株洲凭借雄厚工业根基、稳健经济底盘立足一方。但受限于科教底蕴与城市能级,传统制造向新经济跨越的转型之路,依旧步履铿锵、任重道远。也锚定了城市未来数十年的发展格局。

车轮滚滚,纵贯岁月长河。如今中国动力谷再度扬帆启航。钢轨静卧神州,一端牵着峥嵘过往,一端迎着万里长风。

窗外烟雨茫茫,流云漫卷。分不清是湘东雾,还是太湖烟。南北山水,百年初心,在此刻悄然相融。

尾声

文稿落笔之际,田厂第三代人邵瑞琦先生专程从广州赶回,赠予我他的著作《田心史话》。

这本书以质朴笔墨,记录了田心九十年工业征程与人文积淀:八千职工的千里奔赴,各行各业工匠的坚守传奇,院士团队的技术突围,一代代行业栋梁的成长轨迹。字字藏汗水,句句载岁月。

读完此书我愈发笃定,田心的故事,从来不止于机车制造。

江浙热血青年与湖湘本土儿女携手并肩,缔造的不仅是“中国电力机车之都”的产业奇迹,更孕育出兼容南北、贯通古今的独特文化气质。

江南精致严谨,邂逅湖湘刚健果敢。在田心热土碰撞交融,沉淀成独有的精神风骨:既能于图纸之上精研千组参数、分毫必较,亦能于绝境之中逆势突围、不信天命;既能核算一钉一铆的成本,亦能为一项技术三代坚守、久久为功。

书中的工匠、学者、平凡从业者,共同铺就了这座工业重镇的温暖底色。这份底色,流淌在每一条钢轨、每一台机车里,浸润在每一代株洲人的风骨言行中。

夜深搁笔,窗外传来高铁驶过的声响。车轮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平缓悠长,恰似时光步履。

九十年前,蒸汽机车载江南少年西行拓荒;九十年后,动力组携株洲智造东归反哺。同一条钢轨之上,跨越百年,完成了一场温柔而磅礴的时空对话。

这场关于坚守、融合、突围与新生的对话,永不落幕。

它将顺着万里钢轨,一路延伸,奔赴更辽阔的山河,更遥远的未来。

(本文照片和有关史料由《田心史话》作者邵瑞琦先生提供。)

田瑛 莫鹤群

二〇二六年六月十日第三稿

责编:龙子怡

一审:龙子怡

二审:廖义刚

三审:周小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