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不知何故，我结识的邵阳籍诗人大多是兔子型诗人，个别叫鸡公型诗人除外。静的，动的，我都喜欢。只要诗写得好，人对得上口味。

无疑，伍培阳是一个诗写得好，又与世隔绝的诗人。这个“世”就是喧嚣的诗人群。宁乡有一个表演节目，叫“三句半”。我小时候表演过。我与伍培阳见面，只能说是“一次半”。见面，少之又少。交谈，少之又少。

完整的一次，是在邵阳参加一个诗人女儿的婚礼。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打量了一番，确认是伍培阳，跟照片差不多。唯一的差别，他不是我想象中威猛。沉默寡言。敬酒也是循规蹈矩。所以，我立马将他归纳于兔子型诗人。

至于“半次”，是在长沙的某次聚会，人多嘴杂。我看到一个背影像他，也不想去确认。可能不是他。所以，“半次”可能归零。尽管我是一个叫鸡公型与兔子型的“兼型”诗人，也不想喧宾夺主，众目睽睽之下，大呼小叫“培阳兄”。何况他也不知道“陈老师”在此。

伍培阳的诗歌常有惊人之处。他对于乡村生活的细微观察，对于苦难喜悦的沉浸式体味，对于语言节奏的把握，对于时空的白描式叙述，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我自叹不如。

“挨着树根的蚂蚁，突然惊醒

慌乱中，忘记将一枚昨夜陪伴的落叶

放在最近的枝桠”

《蝉鸣》不见“蝉鸣”。这就是伍培阳诗歌的妙处和特质。“不著一字，尽得风流”。我为什么特别喜欢他的诗歌？就在于绵长醇厚的情趣。什么叫“情趣”？真情与真趣，而非矫情与无趣。诗歌中要有思想，但更要有趣味。惊醒、慌乱的“蚂蚁”，多么可爱，像一个天真的孩子。

“天空暗下来，远山暗下来，屋后的树林暗下来

他想，他不能暗下来

他要和房屋一起明亮，明净，住进秋天”

《翻捡屋瓦》是乡村常见的农事。我的老家，我的老屋，也经历了从茅屋进化到瓦屋的过程。我的三个哥哥，都在“翻捡屋瓦”。小小的我，只能仰望与担心。屋顶上的“亮瓦”，是一只明亮的眼睛。所以，伍培阳的这首诗引起我极大的共鸣。以往的乡村生活，十分清贫，但坚忍从未葬失。“不能暗下来”！这是一个时代的呼声，更是超越时代的呐喊。这也是新乡土诗派的期许。

从《路过》到《放水》，从只是路过“两个月未下一滴雨”的小小村庄的乌云，到“流注水稻的根部”的清流，包括所有诗歌，都在回放、重构“一部厚厚的农耕史”。

“似乎，不知疲倦

不知有春，有夏，或秋，或冬

站在山岭往下呼喊

溪流的声带好长，牧童的鞭梢和牛绹

量不到尽头”

“星星藏入树叶，偷听树下的壁脚

蟋蟀噪起草丛的夜话

萤火虫提着夏夜巡视，忽然看见

邻居家的狗悄悄潜在窗外

咬住异地囗音，此时，井台边的月光

抓不住迅速躲闪的水声

从外面回家，脚步踩响深夜

感觉摸着山坡，沁，湿润”

在伍培阳的诗歌里，我沉醉了。诗人带我回到了相似的故乡。“声带好长，牧童的鞭梢和牛绹量不到尽头”的《溪流》，就是村庄脱下粗布衣服而梦寐以求的丝绸。《夏夜》“井台边的月光/抓不住迅速躲闪的水声”，是不是情窦初开的身影迅速躲闪？诗人出神入化的描绘，提供了太多的想象空间。

“近着窄着，远着阔着

窗户明亮，群峦叠嶂里

蜿蜒的小路，泊着背影，脚步，和家园”

《下午的村庄》仿佛世外桃源，但诗人隐藏了更多的“沧桑的老根”。豁达，通透。再深重的苦难，也不会压垮脊梁。“窗户明亮”是心灵明亮。

“一粒经霜后的红枣

甜蜜的滋味，被一再咀嚼

漫起的潮，淹过枣林，和以后的日子”

“村庄在零度以下

许多人面露忧伤：那些上了年岁的门窗

还能熬得住严寒的侵袭么”

春夏秋冬，城市与村庄一起走过，诗人与非诗人一起走过，所有生灵一起走过。《秋牧》之后《过冬》，日子翻篇之后继续翻篇。品之，已经消失的茅屋沿着风雨“返回”，在我的脑海里，在我的心中，重新积累，成为挥之不去的块垒。我忆起的是，从草木灰中扒出的煨红薯，屋檐下长长的冰凌……

从茅屋里走出，从瓦屋里走出，从几层楼高的老屋地基走出，走得最远，一不小心就迅速折回了故乡。这是伍培阳与我、与我们的惯性。

流连于伍培阳的诗歌，我留下这样的印象：伍培阳就是一个种植庄稼而肚子里有些墨水的秀才。他戴副老花眼镜，蹲在村口，数一行一行、一堆一堆的蚂蚁。抑或看别人下棋，观而不语，时而摇头，时而点头。

伍培阳就是一位乡村的真正隐者，一位乡村的速记高手。乡村的一切已经融入他的血液。他用诗歌的形式，一点一滴“回流”，一点一滴“放血”。

2026年3月29日于长沙德润园

伍培阳的诗

蝉鸣

和东方的山脉，鱼肚白

和戴在田野，山冈，道路上的斗笠

一同醒来，溅在锄头，畚箕，柴刀，和新鲜的蹄窝里

握紧听力，鞭梢，民谣，和爬山调

在大暑过后，处暑之前

它们早起的哨声，黯淡，明亮，金黄，浓绿

让人慵懒，勤勉，歇息，奔走，寻思，仰望

蔚蓝的天空，丰厚的土地

尚在背影里，搬运意象，意境，沉静，和宽裕

挨着树根的蚂蚁，突然惊醒

慌乱中，忘记将一枚昨夜陪伴的落叶

放在最近的枝桠

翻检屋瓦

盖着的瓦，历经夏天

已经松散脱落，破败隐患

赶在立秋之前上到屋顶，有条不紊，循序渐进

翻检，保留，搁弃，他觉得他是自己的风景

时而站立，攀爬，匍匐，时而平静，骚动，不能自已

天空暗下来，远山暗下来，屋后的树林暗下来

他想，他不能暗下来

他要和房屋一起明亮，明净，住进秋天

晚稻收割后，种上草籽，小麦，油菜，蔬菜

健康，病痛，劳动，歇息

路过

乌云从对门的山岭过来，步态凝重

奶奶心焦，蹒跚的阶矶藏不住絮语

禾场上，晒着的稻谷还没收呢

回村的路上，一顶顶花阳伞，若无其事

清脆的笑声比响动的雷鸣，还要舒畅辽阔

有消息从邻村的邻村传来

入夏后，已有两个月未下一滴雨

它们只是路过这小小村庄

留下些许慌乱，骚动，和疑惑而已

放水

暂时忘记回家，发手机短信

禾苗拔节灌浆的时节，我掮着锄头，时光，和责任

穿梭田埂，水圳，山塘，和望眼

哗哗的清流经过季节，细心，和身体

流注水稻的根部，让丰收适时渡过盛夏难挨的日子

锄头疲惫，晌午疲惫，靠在树阴下小憩

蝉鸣拨亮饥饿，望见村庄屋顶舒缓的炊烟

隠隠听见呼唤，温馨的感觉，明亮，悠长

仿佛传自一部厚厚的农耕史

溪流

似乎，不知疲倦

不知有春，有夏，或秋，或冬

站在山岭往下呼喊

溪流的声带好长，牧童的鞭梢和牛绹

量不到尽头

村姑焦急，一朵朵丢着心思

殷红，粉白，橙黄

我倚在树下，悄悄藏起白昼

希望，月明星稀

做着甜美的梦，梦中有她

渐渐挨拢的芬芳

夏夜

星星藏入树叶，偷听树下的壁脚

蟋蟀噪起草丛的夜话

萤火虫提着夏夜巡视，忽然看见

邻居家的狗悄悄潜在窗外

咬住异地囗音，此时，井台边的月光

抓不住迅速躲闪的水声

从外面回家，脚步踩响深夜

感觉摸着山坡，沁，湿润

下午的村庄

阴沉的下午，村庄似乎矮了许多

阶矶空荡，沉寂，柴门关闭，虚掩

近着窄着，远着阔着

窗户明亮，群峦叠嶂里

蜿蜒的小路，泊着背影，脚步，和家园

一条狗趴在村头的树下 抬头低头，抓捏窸窸窣窣的树叶

和裸露岁月里，有些沧桑的老根

秋牧

清早起床，牛绳铺岀村后的小路

牧牛的孩子发现，牛蹄窝里白色的晶体

霜很重，匍匐的茅草越发褴褛

寒冷握紧呼吸，和湘西南的丘陵

望眼挨近天空，太阳坐在山梁上

一粒经霜后的红枣

甜蜜的滋味，被一再咀嚼

漫起的潮，淹过枣林，和以后的日子

过冬

刚刚立冬，奶奶嘟嚷着，气温又低了

坐在灶膛边的爷爷挨紧冒烟的柴火

陶壶的水，不停地沸腾，听上去好像哮喘

猫突然睁大眼睛，烤熟的红薯

散发诱人的香味

孩子们在野外喧哗，池塘已覆盖薄薄的冰块

村庄在零度以下

许多人面露忧伤：那些上了年岁的门窗

还能熬得住严寒的侵袭么

【简介】伍培阳，湖南邵阳人。在《诗刊》《湖南文学》《绿洲》《星星》《青年文学》《青年作家》《天涯》《中国诗歌》《中国诗人》《山花》《广西文学》《牡丹》《朔方》等报刊发表作品一千余首。岀版诗集《现实与回忆》《四季田园》《心迹 》《乳名》。

作者：陈惠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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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