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冬荣 2026-06-08 15:25:08
母亲离开我们二十多年了。倘若还在,该是九十多岁的老人了;倘若知道我新添了孙女,她做了曾祖母,不知道该多高兴。然而母亲终究是化作了山上的一抔黄土。年年清明,我们去看她,她就静静地守在那里,像从前一样,不言不语,却仿佛什么都替我们担着了。
流光二十余载,多少人随风而逝。母亲却端坐在我最深的梦里、最软的心底——一身霜雪,满目山河。昨夜又梦见她了。醒来泪湿枕衾,百感沉落,久久不敢起身。
母亲生于湖南衡东草市镇一个偏僻的小山村。穷山恶水,命如草芥。她五岁丧父,与外婆相依为命。冬夜山风像刀子,母女俩共用一床破絮,冻醒了,外婆就把她冰凉的脚捂进怀里。五岁烧火,七岁浣衣,十岁上山砍柴。一个女孩子该有的烂漫,被生活碾成了齑粉。命运教会她的第一课,不是欢笑,是隐忍。
我常想,少女的母亲是什么模样?没有照片留下来。我只知道,她还没来得及做一场梦,就已经扛起了全部。
后来嫁给父亲,本以为能过上寻常日子。谁知父亲患上了重症肺痨,常年咳血,干不了重活。在那个靠力气吃饭的乡下,这就是天塌了。母亲那年才二十出头,一个柔弱的村妇,却要接过所有的雷霆——病榻上的丈夫要照料,四个孩子要抚养,几亩薄田要耕种。所有男人的重活,她一人担了。
那时候的母亲,日子是没有晨昏的。天还黑着,露重霜寒,她已经踏雾上山。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田埂磨厚了她的掌心。那些口子裂开又结痂,结痂又裂开,她从不吭声。有一回我无意中摸到她的手——猛地缩回来。那不是手,那是皲裂的土地,是干涸的河床。母亲却笑了,把手悄悄藏到身后,说:“没事,不疼。”
怎么会不疼呢?只是她从不喊疼。
白日累断了筋骨,晚上也歇不得。一盏煤油灯,映着她岁岁不息的背影。缝补浆洗,做饭喂猪,伺候病人,哄睡孩子。四邻都睡了,她还在一针一线地缝。长年累月地缺钱——求医要钱,糊口要钱,我们念书更要钱。她一生没添过一件新衣裳,没吃过一口好东西。所有温润都给了丈夫和孩子,所有苦涩都自己咽下。
我至今记得一个画面:深夜里父亲剧烈咳嗽,痰中带血。母亲默默端来温水,用粗布轻轻擦拭他嘴角的血痕,神色平静得像一座山。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个家之所以没有散,是因为有她站在那里——天塌下来,她撑着。
最难的,是供我们读书。在那个穷山村里,人人都觉得读书无用,不如早点下地干活。旁人劝她:“家里都这样了,还念什么书?”母亲不吭声,默默地攒下一个一个鸡蛋,逢集卖了,买回纸笔。她没进过一天学堂,却认得我们每个孩子的作业本。每次看到我们在灯下写字,她就凑过来,用那树皮般的手轻轻摩挲纸面,眼里有光。
那光,我记了一辈子。
她不认识几个字,却深知读书是寒门唯一的出路;她终身困在山里,却拼了命要把儿女送出去。
我是母亲从苦难里种出来的那一点光。那年高考,我考了全县第一名,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母亲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知道,她这一生的血泪,终于开出了花。
我带着她的期盼,走出了大山,看见了她从未见过的世界,过上了她从未敢奢望的日子。可我所有的光明与坦途,都是她用青春、健康、自由和一生的清苦换来的。
我走出了深山,她永远留在了深山。
我逃离了贫瘠,她固守了一世的风霜。
日子渐渐好起来,我以为终于可以好好报答她了。可是她太累了——劳累了一生,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还不到七十岁,就走了。
她走的那天,我跪在床前,拉着她的手。那双曾经托举起我们整个家的手,已经轻得像一片落叶。我想喊她,却发不出声音。
二十多年了。山河依旧,岁月悠长。历经世事浮沉,阅尽人间冷暖,才愈发懂得母亲这一生有多重。
她是中国乡村底层千千万万劳动妇女的缩影。生于微末,寂于平凡,默默地承载了一个时代的贫瘠与艰难。遇苦不言苦,受难不喊难。一辈子都在奉献,一辈子都在托举。把所有霜雪留给自己,把所有光亮赠予儿女。她从未被生活温柔以待,却温柔地对待了整个人间。
昨夜又梦见她了。还是那盏煤油灯,还是那个缝补衣裳的背影。我喊了一声“娘”,她回过头来,笑着看我——还是年轻时的模样。
醒来空山寂寂,思念沉沉。窗外风过竹林,像她当年灯下轻轻的叹息。
亲爱的母亲,谢谢您以凡人之躯,担千般疾苦,立一家天地;谢谢您身处泥泞,却心向光明,拼尽全力送我奔赴远方。我此生所有的坦荡与安稳,都是您用一生的负重换来的。
唯愿天堂没有病痛,没有贫苦,没有劳累。我苦命一生的母亲,愿您来世——不再为家事所困,不再为儿女所忙,不再为烟火所累。安然度日,好好为自己活一场。
山河长青,恩深不负。
如今霜雪也落满了我的头。
我就带着您给的山河,
慢慢走。
余生漫漫。
岁岁念娘。
岁岁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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