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山中

张博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08 11:56:13

文/

张家界的山,是那种一抬眼就望得见棱角的山。三千多座石峰挤在武陵源那一带,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谁也不让谁。澧水就从这些石峰脚下流过,不急不慢,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

十年前的一个春天,我站在索溪峪的公路边,看见一块牌子上写着“城镇绿化条例”几个字。那时候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路两边的树好像比往年多了些。后来走得多了,看得多了,才慢慢明白,这十年里,张家界人是怎么一步步把这片山水守下来的。

他们说这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一桩一桩具体的事——关掉一座水电站,种下一棵树苗,给一条娃娃鱼让路,把老房子改成一间民宿。这些事情单个拎出来都不大,但十年攒下来,就成了样子。

这篇文章写的就是这些事,没有大道理,都是张家界这十年里真实发生过的人和事。

山中人

慈利县零溪镇黄泥桥小流域,有一片林子。这片林子不是天生的,是这些年一棵一棵栽出来的。

2016年开春,县水利局的人来村里开会,说要搞水土保持。村里人听不懂,什么叫水土保持?来人解释说,就是在坡地上栽树,在沟边上种草,让雨水下来的时候不要带着泥跑。就这么简单。

带头栽树的是个叫李长根的村民,那年他五十三岁。他家的地就在黄泥桥边上,那块地是坡地,一下雨,泥水就往河里淌。他跟我说,年轻时不觉得这是事儿,反正泥淌走了也是淌到别人家田里。后来不种地了,出去打了几年工,回来一看,河床都高了半尺。

“再不栽树,这河就成泥河了。”李长根说。

从那年春天开始,他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扛着锄头,背着一捆树苗。什么树种?柏树、杉树、杜仲,都是本地的树种,好活。一棵一棵栽下去,浇上水,再用脚踩实。一天栽个四五十棵,手磨出血泡也不停。

栽树的不止他一个。村里组织了几十个人,分成几个组,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栽。那些年,张家界各个区县都在搞这件事。永定区在后坪街道中山村的公路边上搞“四旁植树”——路旁、沟旁、渠旁、宅旁,能栽树的地方都栽上。省林业局的人来检查,看见那些树长得齐整,说成活率高。

到2025年,黄泥桥那片林子已经长成了气候。树有碗口粗了,林下有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下雨的时候,雨水被树叶子接住,慢慢渗到土里,再不会一股脑地往河里冲了。县水利局的人来测过,说这片林子的水土保持碳汇量有10.76万吨。

碳汇是个新词,村里人不太懂。但他们懂一件事——河清了。原来一到夏天就发黄的河水,现在一年到头都是清的。

2026年1月,黄泥桥小流域的水土保持碳汇签了交易合同,7万吨碳汇卖了224万元。买碳汇的是县里两家企业。李长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自家堂屋里烤火。他笑了笑,说:“没想到栽树还能卖钱。”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栽树的时候也没想着卖钱,就是觉得地不能荒着。”

栽树是守山,关水电站也是守山。

2017年,张家界大鲵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开始搞水电项目整改。什么叫整改?就是把建在保护区里的水电站关掉、拆掉。

这件事不容易。那些水电站,有的是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给周边的村子供过电,给当地人带来过收入。现在说关就关,谁舍得?

但事情还是办了。从2017年到2022年,保护区里86座水电站退了出来,只留了两座。拆了41座大坝,把河道还给河水。

在桑植县陈家河,有一座小水电站,装机容量不大,但已经运行了二十多年。关停的那天,看护电站的老周站在机房门口,半天没说话。他在这儿干了十五年,每个月工资虽然不高,但也是一份收入。

“关了之后,你干什么?”有人问他。

“搞护林。”老周说。后来他真的当了护林员,每天背着一壶水,在林子里转。他说,看林子比看机器好,机器是死的,林子是活的。

河道恢复之后,变化是慢慢来的,先是水清了,后来水草长出来了,再后来鱼也回来了。最让人高兴的是,大鲵也回来了。

大鲵,就是娃娃鱼。这东西金贵,对水质要求高。水脏了它活不了,水浑了它也活不了。它能回来,说明这条河是真的好了。

通过仿生态繁殖、增殖放流等技术手段,野生大种群数量从2008年的2000余尾增至2025年的1.38万尾;10个天然出苗点得到有效修复,其中8个实现持续稳定出苗。金鞭溪那一带,野生已经形成了自然稳定的种群,走一公里就能遇见四到五尾。

这个数字,放在二十年前是没法想象的。2006年的时候,整个保护区里只有2000尾左右。

大鲵能多起来,不光是关水电站的功劳,还有一件事很重要——人工放流。

吉首大学蒋万胜老师,从2020年开始就在张家界做大鲵保护的研究。他带着学生,在保护区的五十三个点做调查,用了一种叫eDNA的技术。这技术说起来也简单,就是从水里取样,分析水里有没有大鲵脱落的细胞、排泄物留下的DNA。有,就说明这水里有大鲵。

这个方法比传统的夜间溯溪调查准得多。蒋万胜他们用这个办法,摸清了保护区里大鲵的分布情况。53个样点里,有23个检测到了大鲵的DNA,其中有13个样点实地调查也看到了大鲵。

金鞭溪那一段,他们做得更细。用标记——重捕法算了算,估出了这一段河里大鲵的种群数量。然后把这个数据和eDNA的浓度做了比对,建了一个模型。有了这个模型,别的地方只需要测eDNA的浓度,就能大概算出有多少大鲵。

蒋万胜跟我说,这活儿累。夏天的时候,穿着水裤在河里走,一泡就是一天。水不深,但石头滑,摔跤是常事。摔了跤,身上的仪器不能湿,得举着,自己先沉下去。

“值不值?”我问。

“值。”他说,“你看这河里的大鲵多起来了,就知道值。”

但蒋万胜也有担心的事。他在研究里发现,有些河段里的大鲵,基因不纯。澧水水系的主要是中国大鲵,沅水水系的主要是华南大鲵。但有些地方,两个支系混在一起了,还有人发现过祁门大鲵和江西大鲵的样本。

为什么会混?因为过去的增殖放流没怎么管,什么品种的大鲵都往里放。放的时候是好心,想多些大鲵,但不同的支系混在一起,就可能出现自然杂交。杂交的后代,适应能力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蒋万胜说,这件事得管起来。他正在做一个《湖南张家界大鲵人工放流规程与实施技术指南》,想把放流的品种、数量、地点都规范起来。

“保护不是光靠好心就行,还得靠科学。”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2025年7月31日,湖南张家界大鲵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列入了绿色名录。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保护区事务中心的人都很高兴。但他们没有搞什么庆祝,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巡河,照常做记录。

有人说,这是全球濒危物种保护的典范。这话虽说得大,但事情做得细。大鲵能从两千尾恢复到一万多尾,靠的就是这些年里一件一件具体的事——关电站、拆大坝、搞科研、做放流。

没有哪一件事是惊天动地的,但合在一起,就是样子。

山中日

龙尾巴村在武陵源区协合乡,紧挨着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从村子里走几步,就能看见那些石峰。早上的时候,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缠在半山腰,那些石峰就像浮在云上一样。

但十年前,这个村子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邓青松是龙尾巴社区的党支部书记,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跟我说,小时候村里穷,人均年收入不到二百块钱。那时候大家想的是怎么吃饱饭,没人有心思看风景。

村里人靠什么活?种地。但山多地少,种的粮食不够吃。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村子空荡荡的,像一条没精打采的尾巴。

变化是从2014年开始的。那一年,村里开始搞旅游扶贫。有人来村里看了,说这地方好,离景区近,风景也好,可以搞民宿。

但搞民宿得有样子。2016年,村里开始搞环境整治。垃圾清理了,污水治理了,路也修了。村里人一开始不太理解,为什么要花这些工夫搞卫生?邓青松一家一家地做工作,说搞民宿就得干净,不干净没人来。

那一年,武陵源区也出台了《发展乡村特色民宿管理实施办法》,给村里搞民宿的人吃了定心丸。

2015年,有个人回了村。这个人叫杜勇,在外面做生意赚了钱,想回来搞点事。他在村里看了一块地,就在山脚下,风景好得很。他决定在这里建一个民宿,叫“梓山漫居”。

建这个民宿的时候,杜勇提了一个要求:不砍一棵树,不毁一株草。施工队进场的时候,有棵大树正好在规划的地基上。有人建议把树移走,杜勇说不行,房子绕着树盖。

后来房子真的绕着那棵树盖了。现在去梓山漫居,还能看见那棵树,长在院子里,枝繁叶茂的。客人在树下喝茶,都说这地方好。

2017年,又有一个年轻人回了村。这个人叫李平,大学毕业在外面工作几年,还是想回家。他在村里办了一个民宿,叫“璞舍”。这个民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李平会用社交媒体,把民宿的照片发到网上,慢慢就有外国客人找来了。

2019年,璞舍的纯收入做到了200万元。李平说,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好。

民宿多了,村里人就多了活干。

李启海今年六十二岁,是龙尾巴村的村民。以前他在外面打零工,哪里有事就去哪里,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现在他在梓山漫居上班,管园艺。他媳妇也在那儿上班,洗碗。

两个人一年的工资加起来,加上家里种点菜、养几只鸡卖卖,能挣八万到十万块钱。

“以前一年挣不到一万块。”李启海说这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修剪一棵桂花树。他动作不快,但很仔细,剪下来的枝条一根一根码好。

他媳妇在厨房里洗碗,听见我们说话,探出头来说:“以前他出去打工,一走就是几个月,家里就我一个人。现在好了,天天能见面。”

村里像李启海这样的人不少。梓山漫居一个民宿,就雇了三十多个本地人。璞舍也雇了好几个。全村八十多名村民在民宿上班,不用出村就有收入。

2016年的时候,龙尾巴村的人均年收入是7000多。到2025年,这个数字变成了45,000块。翻了六倍多。

村里还有个变化——出去的人都回来了。邓青松跟我说,以前村里百分之九十的年轻人在外面打工,现在百分之九十的都回来了。回村干什么?搞民宿、开餐馆、做导游、卖土特产。

2026年2月18日,龙尾巴村搞了一场舞龙活动。这是村里的老传统,但好多年没搞过了。今年又搞起来,是因为村里人多了,热闹了。

近千名村民,组成了三十一支舞龙队伍,举着红黄相间的龙灯,在村里的街巷、田野里走。二十来米长的龙身,在人群里穿来穿去。锣鼓敲得震天响,笑声也跟着震天响。

七十二岁的邓伯杏是村里的老人,小时候舞过龙,后来出去打工,再也没舞过。今年他又拿起了龙灯,给龙画眼睛。他说,以前过年哪儿有这么热闹,现在好了,人都回来了。

有个游客从广东来,姓赵,开车自驾的。他看见舞龙的队伍,就跟着走,举着手机拍个不停。他说,来张家界过年太值了,奇山异水配热闹舞龙,这才是最地道的中国年。

还有个阿根廷的游客,叫迭戈,也挤在人群里。他不会说中文,就跟着大家笑,时不时喊一句“喜庆”,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龙尾巴的龙,从2025年2月17日一直舞到3月3日,走了好几个乡镇,还舞进了核心景区。祥龙盘旋升空,摆尾穿梭,游客们看得高兴,村民们舞得起劲。

邓青松站在路边,看着舞龙的队伍,说:“以前龙尾巴是‘空心村’,现在是真正的‘龙头’了。”

龙尾巴是张家界林下经济的一个缩影。像这样的村子,全市还有不少。

2025年,张家界林下经济总产值81.81亿元。这个数字里,有森林旅游与康养的64.99亿元,也有林下种植、林下养殖的十几亿元。

桑植县陈家河镇岩壁村蒋宗文,就是搞林下养殖的。他在林子里养蜂,去年产了将近50公斤蜂蜜。他还在林下种了点中药材,一年下来收入5万多块。

“靠林子吃饭踏实。”蒋宗文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打开蜂箱看蜜蜂。蜜蜂嗡嗡地飞,他也不怕。

桑植县粽叶也出了名。全县有29万亩粽叶资源,占全国70%的市场份额。3万多农户靠粽叶增收。每年端午前后,家家户户都在山上采粽叶,晒干了卖。有些做得好的,一年能卖好几万块。

慈利县杜仲也是老牌子。全县有17万亩杜仲林,开发的杜仲茶、杜仲饮品,一年产值近两亿元。慈利玉竹也出名,占全国40%的份额。

永定区莓茶更是成了大产业。2025年,莓茶综合产值做到了30亿元,带动了9万多农户增收。罗塔坪乡青岩村的乡亲们,把莓茶叫“致富藤”。这藤子原来就是山上的野草,现在成了宝贝。

张家界市林业局局长蔡昌顺跟我说,他们下一步要搞一个三年行动方案,想把林下经济产值做到106亿元。

“106亿?”我问。

“对,106亿。”他说,“不是吹牛,是有这个条件。张家界70%多的森林覆盖率,这么好的林子,不好好利用就可惜了。”

林子里除了能种能养,还能搞康养。

张家界现有六家省级森林康养基地,石长溪林场、天泉山森林公园这些地方,每年都有不少人去。2025年,森林旅游与康养接待了2516万人次。

这些人不光是来爬山看风景的,有的是来住几天的。在林子里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吃吃农家饭,住住民宿。慢下来了,就觉得舒服了。

石长溪国有林场在永定区,林场的人说,这几年来的人越来越多。特别是夏天,城里热,山里凉快,很多人拖家带口地来,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

林场有个护林员,姓王,五十出头。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在林子里转,看看有没有火情,有没有病虫害。他说他喜欢这份工作,一个人在林子里走,安静。

“你一个人不闷吗?”我问。

“不闷,”他说,“有鸟叫,有虫叫,还有风刮树叶的声音,热闹着呢。”

他说得对。林子里的声音确实不少。我在林场住了一晚,听见猫头鹰叫,听见松鼠在树上跑,听见溪水哗哗地流。这些东西,在城里是听不到的。

山中景

2016年,张家界出台了一部法规,叫《城镇绿化条例》。这是湖南省市州第一部关于城镇绿化的法规。

为什么要立这个法?因为张家界人想明白了,绿化不是种几棵树的事,得有规矩。什么树种能种,种在哪里,谁来管,管不好怎么办,这些都得写清楚。

同一年,他们还请省人大制定了一部《武陵源世界自然遗产保护条例》。这个更厉害,是全国首部保护世界自然遗产的法规。

这两部法规一出来,张家界的生态保护就从行政推动变成了法治化。以前是号召大家保护,现在是法律规定必须保护。

到2019年,张家界的森林覆盖率到了70.99%,全省第一。这个数字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片林子一片林子攒出来的。

2026年3月,张家界又发布了一号林长令。这次是管鸟的。市委书记和市长共同签发,要求全面加强鸟类保护工作。

林长令里写得很细:要压实保护责任,要创新宣传方式,要健全联动机制,要加强巡查巡护,要严格督导问责。每一条都是具体的事,不是空话。

为什么要专门为鸟发一个令?因为张家界的鸟确实多。武陵源那一带是候鸟迁徙的重要通道,每年春秋两季,成千上万的鸟从这里过。有些鸟在这里落脚,有些鸟在这里过冬。

鸟多了,偷猎的也来了。有人架网捕鸟,有人下套捉鸟。林长令要求搞一个“清网、清套、清夹、清毒”的专项行动,把这些东西都清理干净。

我在永定区天门山镇碰到一个镇干部,他说他们现在每天都要上山巡一遍。看见鸟网就拆,看见夹子就收。镇里还装了无人机,天上看,地上查,不让偷猎的人钻空子。

鸟要保护,路也要修。但修路不能破坏山山水水。

武陵源区这几年搞了一个“全域旅游生态景观路”的建设,把G241武陵源段这条公路,打造成了全国交旅融合的典范。

这条路全长22.8公里,从北边的河口一直通到南边的老木峪隧道,串起了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黄龙洞、宝峰湖这些核心景区。

修这条路的时候,他们有一个原则:线路规划要主动避让生态敏感区域,最大程度保留原生植被。所以这条路沿线,八成的自然风貌都留下来了。

路修好了,路边还搞了生态修复。边坡上种了草,种了花,雨水收集起来循环利用。路上还建了31个观景台,好几个停车港湾、交通驿站。开车走在上面,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路和山水是融在一起的。

这条路2025年被评为国家级旅游公路。交通运输部的人来看过,说这是全国交旅融合的“武陵源样板”。

路修好了,沿线的村子也跟着受益。以前路不好走,游客进不来。现在路好了,游客多了,村里人就在路边开餐馆、卖特产。百丈峡那边还建了一个综合服务区,可以停车、露营、咨询,让游客慢下来、停下来、留下来。

武陵源区融媒体中心的周兵写了一篇文章,说这条路是“一径蜿蜒连仙境,全域风光入画来”。这话说得不夸张,这条路确实好看。我开车走过一次,两边是山,前面是山,山叠着山,绿叠着绿,开在这样的路上,心情都好些。

水也要管。

澧水是张家界的母亲河。这些年,张家界在澧水治理上下了不少功夫。2025年,全市化学需氧量减排3777.8吨,氨氮减排409吨,氮氧化物减排991吨。这些都是排进河里的污染物,减了,水就清了。

张家界把606个污染源纳入了清单管理,一个一个地攻坚。给两千台非道路移动机械、重型柴油货车装上了环保监控。这些事儿做得很细,细到一般人感觉不到。

但效果是看得见的。过去五年,国考断面的水质稳居全国前列,最高的时候排到全国第二。全市地表水、集中式饮用水水源地的水质达标率都是100%。澧水、溇水主干流的16个重点排污口都整治完了。

有个在澧水边住了几十年的老人跟我说,以前的澧水脏得很,垃圾漂在水面上,没人敢下去游泳。现在好了,水清了,夏天好多人去游泳。

“你看那水,”老人指着河面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2025年,农夫山泉在桑植的生产基地投产了。总投资十二亿多元。

这个工厂建在澧水源头。桑植的山里,水好,是真正的深山清泉。农夫山泉把管子接到山里,把水引出来,灌装成瓶,运到全国各地卖。

工厂建起来,给当地带来了就业。几百个本地人在厂里上班,工资不低。还有一些人给工厂配套做物流、做包装、做餐饮,也跟着挣了钱。

桑植县的人说,这就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以前山里的水就是水,流走了就流走了。现在水能卖钱了,山就成了宝。

慈利县的杜仲也是。原来就是种杜仲、卖杜仲,一斤杜仲皮卖不了几个钱。现在开发出了杜仲茶、杜仲饮料,附加值上去了,产业链拉长了。慈利杜仲现在是一个十亿元级的产业。

永定区的莓茶更是这样。原来就是山上的野草,没人要。后来发现这东西能泡茶喝,清热解毒,就开始种。种了几年,面积大了,产量高了,就开始做品牌、做营销。现在永定莓茶是全国最大的主产区,也是区域公用品牌的标杆。

张家界市把这种路子叫作“六个一”:一杯茶、一片药、一条鱼、一瓶酒、一瓶水、一头猪。茶是莓茶,药是中药材,鱼是大鲵,酒是土家酒,水是矿泉水,猪是跑山黑猪。

这六个东西,都是山里头长出来的、养出来的。山养它们,它们养人。这就是“靠山吃山”的新吃法——不是把山挖空了吃,是把山养好了再吃。

2025年,张家界市旅游接待总人次3368万,旅游总收入470.38亿元,占GDP的比重是69.9%。

这个数字很大,但数字背后是具体的人。

3368万人次,就是3368万个来张家界的人。他们来干什么?来看山,来看水,来看林子,来看大鲵,来住民宿,来喝茶,来吃莓茶,来呼吸新鲜空气。

他们走了之后,留下的是收入。这些收入进了政府的口袋,也进了老百姓的口袋。李启海两口子的工资,蒋宗文卖蜂蜜的钱,邓伯杏卖土特产的钱,都来自这些人。

这就是生态价值转化。这个词听起来很学术,但说白了就是一件事:把好山好水变成好日子。

张家界的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石峰还是那些石峰。但山里的人,日子不一样了。

尾声

2026年3月的一个早晨,我站在武陵源的索溪河边,看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阳光照在石峰上,照在水面上,照在林子里的树叶上,到处都是亮的。

河边有个老人,蹲在那里洗菜。水从他指缝间流过,清亮亮的。他洗完菜,站起来,看见我,笑了笑。

“水好得很。”他说。

“是啊,”我说,“水好得很。”

他拎着菜篮子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河边。我想起这十年里走过的地方——黄泥桥的林子,金鞭溪的娃娃鱼,龙尾巴的民宿,石长溪的林场,澧水的源头,慈利的杜仲林,永定的莓茶园。每一个地方,都有人的痕迹。这些人做的事,不大,但一件一件加起来,就成了这十年。

十年,在一条河的眼里,不过是打了个盹。但在人这里,十年可以改变很多事。山还是那座山,但山里的人, 活得不一样了。

这就是张家界的十年。山更青了,水更绿了,人更富了。三个“更”字,每一个背后都是日子,都是汗水,都是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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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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