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08 11:36:33
文/张毅龙
一场酣然夏雨,终是缓缓停歇。
我立在荷塘之畔,见一池新水漫涨,水面平展如砥,不见半分涟漪。刚被雨水涤荡过的天宇,澄澈瓦蓝。岸边的檐角廊柱、丛丛翠竹,尽数倒映水中,轮廓分明,宛若水下藏着一方平行天地。这汪池水,恰似一面细磨而成的古铜镜,清透明净,照得见人心底浮沉的杂念。
蓦然忆起宋人刘攽的诗句:“一雨池塘水面平,淡磨明镜照檐楹。”九百多年前的雨后,诗人是否也曾这般静立池边?水中摇曳的檐影里,又是否盛着他彼时的心绪?
正兀自出神,一缕东风倏然而至。
岸畔垂柳仿佛骤然苏醒,万千柔枝翩然起舞,宛如绿衣佳人舒展开水袖。枝叶间攒下的雨珠簌簌坠落,不偏不倚,落向层层叠叠的青荷之上。
这声响格外动人。没有雨打芭蕉的沉闷,也没有檐水滴石的单调,恰似万千玉珠滚落银盘,清润圆润,声声相续,在荷塘上空悠悠回荡。荷叶轻轻震颤,水珠在叶面滚跳流转,聚了又散,散了又凝,最终攒作一团莹亮,在叶心微微晃悠,恍若盛着一捧细碎银辉。
风息之后,荷塘重归静谧。空气里漫开清浅荷香,湿润沁凉,涤荡心肺。
我的目光顺着水面慢慢游向远方。菱叶密密匝匝贴在水面,错落相依,如同丹青妙手轻点出的翠色痕迹。无风之时,荷叶自有一番悠然姿态,不疾不徐,亭亭托举着满池绿意,迎向暖阳。荷花隐在花叶深处,粉白相间,远近错落,似是刚从酣梦中醒来,带着几分慵懒倦意。
一叶小舟穿行于碧叶繁花之间,欸乃桨声,轻轻划破一池清寂。
采莲女子的身影在花叶间若隐若现,绿裙融于荷叶,人面映着荷花。她忽然停了船桨,侧首凝望——原来是心上之人迎面而来。欲语还休,只盈盈浅笑。低头刹那,发间碧玉簪滑落水中,一声清响,叮咚入耳,也轻轻叩在心头。水波一圈圈漾开,将少女的羞怯与欢喜,悄悄送进藕花深处。
这一低头、一落簪的温柔,让整个雨后黄昏,都晕开一抹温婉的粉。
世间繁花万千,唯有荷与叶相守得最为动人。多数花木盛放之时,绿叶便渐渐凋零,花叶各自飘零;唯独荷花,花开有青叶相护,花落仍有碧叶相伴,直至秋来翠减红残,依旧两两相依,不肯相离。这便是古人所言的同荣共衰,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烟火日常里默默相守,纵使走向凋零,也愿相伴终老的温柔。
更妙的是,人入荷塘,便与这一池风物相融。采莲女藏于花叶之间,难分哪片是荷叶,哪片是罗裙;哪朵是荷花,哪张是笑靥。唯有婉转歌声自深处飘来,方知花间有人。这般浑然天成,毫无刻意,仿佛她本就生于这方碧水。清风拂过,她与花叶一同摇曳;暖阳铺洒,她与芙蓉一并明媚。
几只燕子掠水而过,裁出细碎涟漪。远处蝉鸣懒懒响起,断断续续,似是暑气未尽的轻叹。
我在塘边伫立良久。
想起昨夜那场急雨,来得匆匆,去得悄然。雨点敲打屋瓦,噼啪作响,如同有人在檐上轻撒碎豆。我卧于榻上,听窗外风雨潇潇,思绪漫无边际,想着远近诸事,辗转许久才沉沉睡去。
此刻立于澄澈池水之旁,心中纷乱愁绪,亦如被雨水洗濯,慢慢沉淀,变得清朗安宁。
荷塘如是,人心亦然。当外界的喧嚣落幕,心底的波澜自会平复,心湖便如这池水一般,安然映照天光云影。而人生里那些不期而至的波澜,便如这骤然袭来的东风。与其执拗抗拒,不如学岸边垂柳,顺势舒展身姿,将心头积郁化作清响,洒落一池碧荷之间。
又有诗句漫上心头:“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一场夜雨,洗出满目清凉;一番沉淀,换得内心澄明。
不由心生遐想:倘若湖面再开阔几分,如浩渺镜湖,荷香漫野,鸳鸯戏水,自在悠然。成双结对的景致,总惹人艳羡。可独赏荷塘,亦不觉孤寂。望那接天莲叶、映日芙蕖,铺展成漫天碧红,气势磅礴,连长空都为之失色。人身处这般盛景之中,俗世烦忧便变得渺小轻薄,如同风中游丝,一吹即散。
若是初夏时节,新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静立其上。四下静极,似能听见流水叮咚,听见树影落于水面的微响。生命最初的欢喜,往往这般不期而遇,悄然栖落,像一句未曾说出口的温柔私语。
待到暮色四合,登楼远眺,山光水色连成一片,十里荷香随风漫卷。“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这份凉意,直沁心底,自在散漫。此时可以任凭思绪游走,亦可放空身心。或是乘画船、携清酒,泛舟烟雨之间,笙歌婉转,醉意悠然,浑然忘却今夕何夕。
只是荷的清雅风骨里,总萦绕着一缕淡淡清愁。
晓风残月之时,白荷静静绽放,素洁素雅,自带几分孤清。它似本应生长于瑶池仙境,却落迹人间,在群芳之间静静伫立,少有人读懂它的心事。花瓣将落未落的瞬间,谁又窥见它“无情有恨”的寂寥?太过高洁的风骨,向来难免孤独。
而更深的清苦,藏于莲心。外表冰洁玲珑,内里却凝着一点涩苦。世间所有惊艳的美好,背后大抵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磨砺。莲藕深埋淤泥,在浊水中默默扎根生长,一节一节奋力延伸,才有了水面之上亭亭玉立的荷。那些看似唾手可得的美好,哪一个不是从泥泞困顿中慢慢长成?
望着满池荷花,难免念起远方。故乡的洞庭湖畔,想来此刻亦是荷开正好。连片荷花如云似锦,画船轻摇,凉意袭人。昔日相识的渔郎,可还记得旧时模样?梦里常驾一叶扁舟,摇入茫茫芦荡,却再也划不回远去的旧时光。身在异乡的游子,最怕撞见这般明艳盛景,景致愈是热闹,心底便愈是孤单。
可终究还是要感念荷花。感念盛夏里它恣意盛放,用无边碧色与灼灼繁花,将整个夏日填得丰盈饱满;感念初夏新荷悄然初绽,以尖角蜻蜓,道尽生命初见的温柔欢喜;也感念秋风之中,它从容凋零,让残荷听雨的意境,教人读懂残缺亦是一种风雅。
从汉乐府“江南可采莲”,到宋词里的凌波仙子,千百年间,荷花在笔墨诗行中常开不败。一代代人驻足塘边,看过相同花叶,闻过相似荷香,生出相近情愫。
而今,我亦站在此处。荷风拂面,水汽混着花香萦绕身旁。远处小舟穿梭,歌声隐约传来。忽然懂得,千古诗文咏荷,写的从不止是花木。写的是人间情意,是时光里不可复刻的刹那:是少女落簪时的娇羞,是并蒂莲花的相守,是清风明月下的悠然,也是梦回水乡却难归故里的怅惘。
夕阳缓缓西沉,为整座荷塘镀上一层柔暖金辉。粉白荷花立于暮色之中,静静亭亭,宛若一个个无声的清梦。晚风再次轻扬,荷叶上的水珠叮咚作响——
叮叮咚咚,声声不绝。
仿佛这温柔黄昏,在低声浅唱。
菱叶随风轻摆,荷花自在摇曳。岁月流转千年,这一池风光从未改变。荷塘深处,时光恰好。你来或是不来,它都在此处,静静绽放,安然等候。
(作者: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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