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文学|飞燕草——石门暴雨“孤岛村”防汛救灾纪实|湘江副刊·潮头

  湖南日报   2026-06-08 07:07:42

徐虹雨

湖南省常德市石门县金家河村,在车辆不能通行的损毁路段,常德消防救援人员下车,徒步进村。我跟着他们一起下了车。

雨一直在下,雾气很重。

“祝福平安!平安带回群众,你们也要平安返回!”我向他们致意。

“平安!”队员们与我告别。

我拿出手机,记录他们渐渐融入雨雾中的红色身影。

雨水,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

我蹲下身,突然发现小路边开着一朵朵淡紫色的小花。它们长着细长的羽翼,如同一只只小鸟,在风雨里起舞。

我好奇地查它的名字——飞燕草。它代表着勇敢、坚强、正义。

在我眼前,一朵朵小花仿佛化为一只只燕子,在枝头飞舞。

燕子,你勇敢地飞吧!

衔着平安,再飞回来。

飞燕草。作者供图

5月17日7时至5月20日8时,石门县普降大暴雨,其中壶瓶山镇、南北镇、所街乡等地出现极端大暴雨天气过程。平均降水181.9毫米,最大为石门县壶瓶山镇399.1毫米,超石门县历史极值。

5月18日清早,我便收到一条视频——壶瓶山山洪暴发。

朋友留言:“这是壶瓶山当地拍摄的一些洪水情况,有史以来壶瓶山遭遇的最强洪水。”

视频中,壶瓶山镇的泰和合红茶博物馆前的一条大路,一片汪洋,完全看不到路基,滚滚的洪涛继续向前,洪涛过处一栋栋平房被淹,露着黑色的瓦片屋顶。

我忍不住惊叹:“天啊!我昨天看见气象预警,但是没有想到会这样严重!”

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石门县有23个乡镇受灾,尤其严重的是南北镇的金家河村。

金家河村,平均海拔1200米,被人誉为“云端里的村子”。2016年10月,金家河村第一书记、驻村工作队队长张忠富走进村子。82岁的覃事法走了6个小时的山路,找到他:“我们什么都不要,就要一条路,你能帮我们吗?”

修路的两年时间里,张忠富穿破了5双胶靴,带着村民们硬是用钢钎和铁锤,一锤一锤在峭壁间凿出一条长19公里的简易公路。2018年春节前夕,这条挂在悬崖峭壁间的公路终于通路,人们给它取名“天路”。

金家河村,成为常德市最后一个通公路的自然村。

通路当天,张忠富和村民们帮忙,一起将覃事法的残疾儿子覃业岩抬到路边。这是覃业岩第一次看见村里有了一条通往山外的路!

金家河村脱贫后,76名村民按下鲜艳的红手印,联名写信挽留张忠富。

他留了下来。

这条“天路”,是用钢钎、铁锤和76个红手印凿出来的!可山洪暴发,“天路”断了。电力断了,通信断了。金家河村成为了一座悬在大山上的孤岛。

得知“天路”被毁,我不敢拨通张忠富的电话。想了很久,我发了一条短信息给他:“看见那条路的情况后,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您,想到您那时的艰辛……”

5月20日清早,我从常德出发,直奔石门。车越往大山深处行进,我的心越沉重。

大山裸露着伤疤——一些路被冲毁,一些桥梁被冲断,粗大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沉重的载重汽车被掀翻在地,一些吊桥被冲断,连吊桥两边的大石墩也被冲走……

车经过黄虎港大桥。那是我们前往壶瓶山的必经大桥。

同行的朋友点开手机里的照片:“如果你昨天来,可能会害怕,因为水已经漫过了黄虎港大桥。”那天,他们在漫水的桥面上缓慢行驶,生怕车辆被突来的浪冲走。

我站在黄虎港大桥上,望着桥下的浊浪。我清楚地记得每年暑假我去壶瓶山都必经此桥,渫水与桥面有50米左右的落差。

难以想象,这么高的落差,是在哪几个瞬间被洪水与泥浆猛然填满?那时的山洪,是以怎样一种摧枯拉朽、如同狂狮般的力量,冲过来?

一转头,我看见一行字——壶瓶山儿女向八方支援的同胞致敬。

我心头一热。

踏着夜色,我来到壶瓶山供电所。那里是抗灾保电指挥部。

壶瓶山供电所负责壶瓶山镇、南北镇、东山峰管理区三个乡镇的供电。壶瓶山镇与南北镇受灾严重。

夜幕中,供电所内一片忙碌。返回的抢修人员在梳理工作进展,后勤保障组在仓库里仔细核对电缆、发动机等抢修物资。

人能通行的地方,电力抢修人员就抬着几百公斤重的发电机进村;人不能通行的地方,他们就调来无人机,载着300公斤重的设备飞过悬崖。

4台大载重无人机,将158台发电机送达受灾的村庄。

5月20日晚10时许,石门所有受灾村庄恢复临时供电!

采访结束后,我们夜宿石门磨市镇。磨市镇,躲过了这场山洪。

消防救援人员护送村民通过泥石流地带。李隆 摄(湖南图片库)

5月21日清早,我们赶往山洪受灾最严重的村之一——金家河村。

山路坎坷弯曲,仿佛九曲十八弯。沿途,救援车辆、物资运输车辆,与我们的车同向前行。

部分路段受损,车行速度放缓。我望着车窗外。看山洪留下的伤痕。看云雾缭绕的山脊。天灾的创伤,与自然的景致,在同一个画框里。

几年前,我曾进入金家河村。一条挂在山壁间的“天路”,带着我进村。四面都是大山,小小的村寨仿佛是被捧在掌心。天与地的色块,是通透的蓝,是葱茏的绿。那时,我看路旁修建的茶厂,看零星点缀着的农舍隐藏于苍翠之间,还曾感叹:“云端里的村子。”

一路上,深入金家河村蜈蚣岭、红耀片区的救援同志,发回一些现场的画面——紧贴山壁的身影,浑身泥浆的救援人,激流上的独木桥……

金家河村村部设有临时指挥部。指挥部内,两面墙壁上张贴着金家河村地图。地图上,几个村组,像一株株茶树,散种在群山间。54平方公里的村域,分布着一座座海拔超1200米的大山,这一座座大山成为了救援的最难屏障。

“山体不断地在滑坡,我们时常听到‘轰轰’的巨响。”

常德市消防救援支队战勤保障大队队长熊卫芳参与了5月20日凌晨4点多徒步走进金家河村的救援。

救援人员洪九龙是驾驶员。5月20日凌晨,他们紧急集结。88名消防救援人员连夜赶往金家河村。

这是洪九龙开过的最难的一条救援路。山高路远,不少道路损毁,一些桥梁中断。沿途,还不时有山体滑坡。他只得不断地调整路线,从东山峰一带绕道前往金家河村。

“我们组有7名党员,请求作为第一组,奔赴最危险区域开展搜救!”有着23年党龄、战勤保障大队队长熊卫芳主动请战。

不漏一人,搜救失联人员,转移被困群众。这是他们接到的任务指令。

当地人当向导,带领着救援队进村。救援队员们背负着15公斤的救援背包,背包里装着绳索套装、强光灯以及食物储备等。

山路塌方,淤泥堆积,救援队员们艰难向前推进。

遇激流拦道,他们便就近找来大树搭在岩石上,搭建独木桥,手脚并用,从独木桥上挪移过河。

他们原以为受灾地方被水淹,多处需要游泳过河,穿的是水域救援服。走进金家河村,他们才发现,救援路上,覆盖着厚厚的淤泥,深的地方有一米左右。

以前可以涉水而过的小河沟,成了一汪激流。他们用树木搭桥,并利用抛投器,在独木桥上架设安全绳索。人骑在独木桥上,安全钩一头挂在身上,一头挂在安全绳索上,一点点向前挪移。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在淤泥里艰难前行,历经4个小时跋涉,救援组在柞桑坪找到第一批被困村民。11人中,有老人、小孩。村民张贤友年纪最大,有92岁。

他们找来电源,为村民们的手机充电。“你们赶紧给家人打电话报平安!”

救援队担心老人撤离不便,将他们集中在一起,请求直升机前来支援。村民们则坚持要跟着救援队员们一起徒步转移。

救援队调整分工,每人负责照顾一名村民:“放心,我们一定将大家平安带出去!”

救援队员官昌维蹲下身,要去背张贤友,老人婉拒:“不要背,你们救人辛苦了。我身体硬朗得很,自己能翻一座山算一座山。”他拄着一根竹竿拐杖,坚持自己走。

遇见难以通行的路段,救援队员们就近找来树枝,在泥浆里铺出一条路。遇见陡峭处,他们就让村民踩着他们的背、肩、腿,托举着村民向前挪移。

下山时,道路泥泞打滑,担心老人摔伤,救援队员们便以自己的身体为路,让老人踩着下陡坡。

转移路上,不时传来滑坡塌方的轰响声。“注意周边,确保安全!”熊卫芳提醒。

夜色加浓,周围漆黑一片,山中不时传来滑坡声,还有夜鸟一声声的长鸣。救援队员们打开头灯,照亮村民转移的路。

牵着小孩,扶着老人。晚上9点多,他们终于来到接应地点——洪九龙和其他6名队员带着面包、水,负责接应。大家简单补充能量后,继续前进。

深夜11点多,他们终于将11名被困群众安全转移!

在金家河村村部,我见到了顾正熊、洪九龙等救援队员。

顾正熊对我说:“动用一切力量,哪怕用自己的身体,也要给老百姓搭建生命通道。”

洪九龙说:“选择这个职业,我很有一种荣誉感。每一次救援都有这种感觉。”这种荣誉感,他读小学二年级的女儿也感受到了。劳动节过后,他休假回家,去学校接女儿。女儿高兴地从书包里拿出一枚奖章——用蓝色的卡纸手工折叠的奖章,中间用黄色的彩笔写着“五一劳动勋章”。

他们登上救援车,再次一头扎进金家河村。

我们的车跟着消防救援车,往村里的深处走。车辆缓缓行驶。路面有山体滑坡带下来的树枝、淤泥。有的地方,还滚落着大块山石。挖掘机等设备正在清除路障。

车在山间慢慢爬行。车轮有些打滑。我靠窗而坐,手紧紧抓着车内把手。紧张。害怕。行经一些复杂路面,司机小心翼翼地看窗外,似乎在判断道路的宽窄,车轮会不会太靠路的边缘。

我的手心,渗出汗水来。20多分钟的车程,仿佛十分漫长。我们终于下车。后面的路,靠步行。

“昨天那条路,我们走过。熟悉。”队员邓红波对我说。

他们向我挥别,慢慢远去,融入青山间。

他们头顶,长沙消防救援机动支队的侦查无人机升空,持续进行热成像侦查和喊话搜救。驰援而来的救援直升机,轰轰作响,扎入大山更深处……

5月21日,石门县南北镇金家河村,受困村民搭乘应急救援直升机,转移至安全区域避险。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李健 李璇 摄

金家河村,一场自救也在紧张进行中。

5月17日下午,南北镇党委副书记、镇长刘欣给几个村支书打电话:“今晚有大雨,注意提醒大家避险。”

雨下了一夜,山洪暴发。

5月18日清早,刘欣与南北镇人民武装部部长潘强一起,从镇上赶往金家河村。多处道路损毁,路上的泥浆最深的地方漫过了腰。

吃了一碗村民煮的面,刘欣、潘强和村干部田昌烟,继续往山里走。在救援队进村前,他们成功转移了5名被困村民。

5月19日晚,长沙消防救援机动支队抵达金家河村。“我熟悉路况!”刘欣带着救援队,前往更偏远的红耀片区。

用绳索攀附,用砍刀开路,3公里的山路,他们足足走了8个小时,直到凌晨3点多,终于抵达红耀片区。他挨家挨户做工作,组织大伙转移。他对村民们说:“我在这里最后走!”

石门县瑜远中学高二学生舒梽高,家住蜈蚣岭,与红耀片区隔着一座山——侯家岭。他正值学校放月假回家,突遇山洪。父亲舒照普便喊上他一起去附近大坝看水情。

父子俩来到大坝边,发现河水猛涨。很快,水便漫过了公路,湍急的地方,人站立不稳。他们家附近还有十多户村民。父子俩紧急连夜敲门:“涨水了,不要睡太死!”其中一户住着两位老人,耳朵背,舒梽高使劲敲门,直到将他们唤醒。

60多岁的村民王新春夫妇被困家中,身边还有一个两岁的孙子。见到前来救援的舒梽高,王新春终于松了一口气。

担心发生地质灾害,5月20日中午,父子俩做好准备,带着村民转移。舒梽高和村里另外一名年轻人邹享鑫拖来树木搭成临时桥梁,过河接应对岸被困的老人、小孩。

转移路上,他们沿河涉险。岩壁陡峭湿滑,担心老人摔伤,舒梽高下到水里,寻找到一个稍微稳定的位置站好,右腿架在岩壁上,让老人们踩着他的腿和肩缓行。

他浸泡在水里的左腿疼得抽筋。以前打篮球时,他的左腿曾受伤。长时间浸泡在冰冷的河水、泥浆里,腿伤复发。廖奶奶不忍心踩过去:“伢儿,我踩过去,你疼啊。”舒梽高连连摇头:“廖奶奶,我不疼。”

5月20日,是学校复课的日子。舒梽高没有返回学校。他给老师请假:“家里受灾了,暂时不回学校。”

班主任张凯炜提醒他注意安全,并暖心地说:“我们等你平安返校!”

5月22日,我们再次前往金家河村。

车在大雾中艰难地走了整整五个小时才抵达。一到村部,浓雾裹挟着大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我的心又是一沉——担心大雨会引发大的山体滑坡,担心村民的转移路更加艰险。

大雨与山雾交织,直升机无法正常起降,暂时停止救援。消防救援队员们徒步进村。

我和他们来到一条长长的斜坡处。这几天,他们都是通过这条斜坡深入大山。

那条泥泞的斜坡,昨天我曾走过一段距离。路十分陡峭泥泞。原来的路基已经损毁,两台挖掘机在茶山上挖出一条新路来。

“你负责护送这名女同志下山。”一名年轻的救援队员来到我身边。

“我不想成为你们的负担!”我拒绝了。哪怕我很想走一趟那条艰难的、用脚步蹚出来的生命通道。

“你们去转移群众,我不能成为你们的负担!”我站在斜坡处,为他们送行,看着他们一点一点融进浓雾中。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大声说:“等大家平安回来!”

刘欣和村干部还在红耀片区。舒梽高父子还在蜈蚣岭。他们都说,要做最后撤离的那一批。

在红耀片区,大家做了一顿热乎乎的早餐,准备转移。舒照普清点人数。

中午12点,雨终于停了。一架架直升机飞进大山。行动不便的老人和孩子乘坐直升机转移。

舒梽高被安排乘坐直升机转移。他拒绝了:“村里还有那么多老人没有转移出去,应该把位置让给他们。”

村民覃事兵也在转移的队伍里。他家的地势高,住了20多名受灾的乡亲。“我肯定要最后走,大家都出来了我才放心。”

临走时,刘欣又查看了一遍附近所有的房子,确保所有人都转移,他才出发。转移路上,他每走一段,便清点人数,确保无一人掉队。

先前挖掘机挖出来的一条通道,又在22日凌晨出现的山体滑坡中中断。队伍在泥泞中艰难前行。

下午3点55分,最后一批受困群众完成转移。走在队伍最后面的,是刘欣。至此,金家河村的113名受困群众,全部平安转移!

我抬头,太阳真的出来了!我激动地冲进阳光里。明晃晃的大太阳,照得我睁不开眼。

我们夜宿南北镇的黑头岩村——与金家河村仅一山之隔。山,挡住了洪水。黑头岩村,有不少茶山。茶园从山坡一路斜斜地铺下来,最低的地方,就在我的脚边。

入住的农户家门口,堆了木柴。其中一根爬满了木耳。有木,有耳。我想,它在听——听山那边传来的平安消息。

夜晚,弯月,繁星,蛙鸣,虫唱。黑头岩村沐浴在夜色里,慢慢睡去……

我依然极度疲惫,依然难以入眠。心灵与眼睛,都在漆黑的夜里醒着。

5月26日,常德。

窗外,一阵阵笛声,透过薄薄的雨雾,轻轻敲打我的窗。似乎也在提醒,我回来了。回到安澜处。回到平静时。

这几天,我的心,依然难以宁静。

在石门抗灾一线的一个星期里,疲惫,失眠。在石门的一幕幕,便以黑色的夜为银屏,在无眠的夜里放映。

这场山洪,让我看见了大山也脆弱,不堪一击。更让我看见了人,是怎样在断裂处重新站立如山。

我联系舒梽高:“你回学校了吗?”

“5月27日回来的。我是班上最后一个返校的学生。”电话那头,他的声音轻松了很多,“又回归到正常的学生生活了,很开心。”

班主任张凯炜在教室里准备了欢迎他平安返校的横幅——洪灾面前勇担当,英姿飒爽绽光芒。当他走进教室时,同学们都欢呼起来,有的冲过来拥抱他。

舒梽高弯腰致谢:“非常感谢大家,让你们担心了。”下午,他与同学们来到操场,畅快地打了一场篮球。

晚自习时,张凯炜让他就在教师办公室里好好睡一觉:“你落下的课,我们会帮你补上。哪里不懂,你就问我们。”

我问他,回到学校后最想做什么。他笑了:“好好补个觉。已经实现了。晚自习时,我在班主任的办公室睡的,很踏实。”言语中,透露着少年的单纯与快乐。

他发给我一篇作文,字迹工整。那是他送给自己18岁的礼物:“我就要迎来18岁。成年不仅是年龄的增长,更是使命的传承。我愿把这场风雨当作成人礼。带着少年的赤诚与勇敢奔赴军营。我渴望穿上迷彩戎装,褪去稚气,淬炼筋骨,将个人青春融入家国山河……”

我将飞燕草的照片发给他:“这是金家河村的小花,它代表着勇敢、坚强、正义。”

他,还有更多的他们,都像一朵飞燕草……

责编:邓玉娇

一审:刘涛

二审:曹辉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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