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时分，暮色正浓，衡州大地一片安详。

“烟花巷，情薄凉。青春泪，谁悲怆……”一曲《笑红尘》的歌声伴随着拨动的琵琶缓缓响起，衡州城里最大的茶楼“湘春楼”开始热闹起来。这“湘春楼”之所以有名，主要是靠四个艺妓支撑起来的：一是谭琴，俗称琴姑娘；二是师棋，俗称棋姑娘；三是单书，俗称书姑娘；四是若画，俗称画姑娘。这四个艺妓的名字合在一起，正好组成“琴棋书画”。四个姑娘不仅长相甜美，音色迷人，而且个个才艺出众，吹拉弹唱，诗词歌赋，样样在行。关于这四个艺妓的身份一直是个谜，坊间流传版本众多，有的说是朝廷命官的后人，因父辈犯下死罪被全家抄斩，亲人冒险将四个姑娘送出，捡得一命，最终流落到衡州“湘春楼”。有的说是一读书人家的四个姑娘，这读书人多次科考不中，欠下巨债，无力偿还，服毒自杀，留下四个孩子，托人送到“湘春楼”混口饭吃。还有人说这四个姑娘来自四个不同的家庭，每个家庭都有一段惨痛的历史……如此等等，不一而足。总之，这四个艺妓是时代的缩影，悲剧的见证。

掌灯时分刚过，一行穿戴奇特的人悄然走进了“湘春楼”。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长筒靴、留着满脸络腮胡子的人，紧跟其后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无脚折叠眼镜的人，第三位是一个身着白袍、体格消瘦、脸色苍白的人，最后一个是戴顶皮帽、穿着对襟黄衫的圆脸人。这四人进去后，直接走进“至尊”包房，找到老板，让他把四个艺妓叫来服务。

“湘春楼”老板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家伙，姓邓，名澄忠，中年壮汉，三角眼，右脸上有一块明显疤痕。他见四位客人的穿戴虽然有些奇特，与众不同，但这里是三教九流之地，什么人都有，因而并没觉得有什么异常，他眉头一扬，笑道：“客官可能是头一回来吧？”

“此话怎讲？”穿长筒靴的男子看老板有点轻视的样子，便粗眼一横，咬牙道。

旁边的“眼镜”拉了拉穿长筒靴的男子，对邓澄忠点点头，答道：“是头一回来。此番有何讲究？”

邓澄忠一听这说话人的口音都不是本地人，便更加放下心来，颇为得意且轻薄地说道：“本店四个姑娘从不集中给一个包房服务，所谓秀色可餐，想吃的人实在太多了。”

穿对襟黄衫的圆脸人皱了皱眉，忍着气，道：“那现在能来几人？”

“不好意思，都预订出去了。”邓澄忠抱抱拳，打趣道：“客官如有诚心，本店可帮你们预订明晚的。”

“不必了。你随便叫一个懂茶艺的人来吧。”这时，穿白袍的人发话了，此人不怒自威，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同来者都很肃然。

“不好意思。在下要提醒诸位。”邓澄忠扫了眼四人，又道：“‘至尊’包房是本店最豪奢、最尊贵的包房，本店有一规定，凡进此包房者，需先预付一两银子获得‘钦准’。”

“哪里的规矩？”穿长筒靴的男子“嚯”地立即站起来，怒道。戴着无脚折叠眼镜的人硬是将他按了下去，“眼镜”忍住愠怒，问道：“哦？此为何等讲究？”

“来此包房者均为达官贵人，名流大佬，各方显要。每晚都需提前预订。”邓澄忠洋洋得意道：“所谓‘钦准’，戏仿皇上圣旨‘钦此’之意，亦即一言九鼎，订者，定也。这是为了避免多人争夺而特设的，即你付了银两，即便别人再出更多的银两，也无法进入本包房。”

邓澄忠这么一说，穿长筒靴者火冒三丈，再次站起来，正要发怒，却见“白袍者”突然笑了，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便示意圆脸者付钱：“我们入乡随俗，也付钱‘钦准’吧。”

“这就对喽。”邓澄忠拿了银两，说了声“谢了”，便哼着小调，满意而去。邓澄忠并没有意识到，穿长筒靴者在后面悄悄跟着他。他转一个拐角，走进一个名为“玉尊”的包房，里面有两位本地客人，看起来是常客，见到他，张口就道：“快把书姑娘和画姑娘叫来，穿戴薄凉一点，包得严严实实还有趣吗？”

“明白，明白，马上安排。”邓澄忠连连点头，道。

没料到，邓澄忠刚出包房，往后院没有走出两步，只听到身后一声“无良野狗”，他还没有回过头来，就被穿长筒靴的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右脸上。邓澄忠“哎哟”一声，脸上那块疤痕迅速裂开，血流如注，脸也肿胀了起来。穿长筒靴的抓住邓澄忠，吼道：“认识本爷吗？你刚刚不是说，四个姑娘都预订了吗？”

“来人啊，把这个杂碎给打出去！”邓澄忠豪横惯了，自开店以来，他还从未遭此大辱，不由怒气冲天，狂叫一声。他一边大吼，一边反手就是一掌，劈向对方。

穿长筒靴的微微一惊，后退一步，躲了过去。看来，邓澄忠也真不是好惹的，练过拳脚功夫，只见他将脸上的血一抹，跟着又是一腿扫去。穿长筒靴的轻轻跳过，又一拳打在邓澄忠的后背上。邓澄忠正要掏拳回击，却被穿长筒靴的一记锁喉，打翻在地。

穿长筒靴的厉声道：“狗日的黑店，看老子如何收拾你！”

“湘春楼”的四个打手，见老板被踩在地上，心一急，抄起家伙，就要一拥而上，却被邓澄忠高声制止：“别上来！我先讨教讨教。”话音刚落，他一个鲤鱼打挺，顺势一拳打在穿长筒靴的胸口上。

穿长筒靴的抽身劈出一拳，正中邓澄忠的后脑，邓澄忠惨叫一声，来不及还手，穿长筒靴的又一个金堂腿一扫，将邓澄忠仰面掀翻在地。穿长筒靴的用力一踩，拍拍手，道：“好，有种！看来你还要装硬汉。老子就成全你！”言毕，他弯腰抓住邓澄忠的脑袋，令其挺起，抡起拳头，照着脸颊骨打了过去。只听一声“哎哟”，邓澄忠再次扑倒在地。但邓澄忠并不服输，奋力嚎叫一声：“打得好！有种的把我打死！”

“哈哈，此还不易？”穿长筒靴的一不做、二不休，又将邓澄忠的脑袋提了起来，“啪啪”又是两拳，冷笑道：“你怕老子舍不得力气？哼！老子打死你，就如打死一条狗一样容易！”

终于，邓澄忠服气了，头耷拉下去，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眼睛已经看不清人。穿长筒靴的扬起拳头，嘲笑道：“你还嘴硬吗？”

邓澄忠有气无力，道：“行了，好汉饶命吧。”

谁知，穿长筒靴的大笑一声，道：“你这个天杀的！你若一直装好汉，老子倒还饶了你！现在成了狗熊，反而不能饶了！”抡着拳头，又砸了下去。

这时，四个打手抄起家伙，嚎叫着，疯了似的冲上来。

穿长筒靴的毫不畏惧，回过身，只听“噼里啪啦”，没几下，四个打手全部躺在地上。然后，穿长筒靴的又将脚踩到邓澄忠身上，冷笑道：“死了吗，还是装死？听着，今晚不把四个姑娘叫来服务，老子要将‘湘春楼’整个儿掀掉！”说罢，他搓了搓手，朝邓澄忠身上吐了口痰，这才扬长而去。

这时，整个“湘春楼”都轰动起来，包房外面一片混乱，走廊上到处是人，哭声，喊声，叫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震惊、不安和血腥的味道。客人们走的走，逃的逃，更多的则是看热闹。

穿长筒靴的回到包房后，“圆脸者”凑上来，道：“身手不错！”

“霸王黑店，猪头老板！” 穿长筒靴的愤然道。

《王船山》㉓｜第二章第十三节 遭受冷落，辞归还家

责编：李玉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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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