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原创|复活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客户端   2026-06-08 06:13:44

作者/李江辉


一株网购的盆景

我以古典风的瓷盆

迎娶它,心照不宣


浇水    施肥

我用呵护拥抱珍爱

它用细小的叶片

风中凋落回应,直至

香消玉殒


我无可奈何,弃之楼下

从脑海轻轻抹去

一场新雨

它在草丛中站立起来

以一抹新绿向我致意


我的瓷盆空着

不敢重新迎娶家中

目睹一场生死之后

我终于明白:

放手——也是我和它

最好的选择

【诗评】

放手,是另一种复活

       ——读李江辉《复活》

读到《复活》这首诗时,我刚刚养死了一盆栀子花。

所以当看到“浇水 施肥 / 我用呵护拥抱珍爱 / 它用细小的叶片 / 在风中凋落回应”这几行时,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不就是我吗?越是殷勤,越是凋落。诗人用“拥抱珍爱”来形容这种呵护,恰恰点出了问题的症结——有时候,我们的“珍爱”太用力了,用力到让对方喘不过气。

这是一首写养花的诗,但显然不止于养花。

一、迎娶与空盆:占有的隐喻

诗的开头很有意思:“我以古典风的瓷盆 / 迎娶它”。用“迎娶”这个词来对待一株网购的盆景,看似夸张,实则精准。它说出了我们面对心爱之物(或心爱之人)时的本能冲动——将其纳入自己的生活,安放在精心准备的位置上,期待它与我们“心照不宣”。

可是,“心照不宣”恰恰说明了问题:这只是一厢情愿的默契。

浇水,施肥,呵护,珍爱。“我”做了所有对的事,付出的都是“好”的东西。然而结果呢?“它用细小的叶片 / 在风中凋落回应”——这个“回应”用得太好了。它不是被动的枯萎,而是一种对等的应答:你用珍爱对我,我用死亡回你。这里面有一种残酷的对称,好像在对我说:你的爱,我承受不起。


二、草丛中的站立:另一种存在方式

诗的转折出现在“弃之楼下”之后。

当“我”无可奈何地将它抛弃,从脑海轻轻抹去,它反而在草丛中站立起来。“站立起来”这四个字是有分量的。它不是“长出来”,不是“冒出来”,而是像一个倒下的人重新站起。这是一个带有尊严感的动词。

更动人的是“以一抹新绿向我致意”。“致意”不是感谢,不是原谅,而是一种平等的问候。它没有责怪“我”曾经的笨拙呵护,也没有炫耀自己的复活,只是安静地、庄重地打了一个招呼:我还活着,在我的世界里。

这一刻,“我”和它之间的关系彻底改变了。它不再是被占有、被呵护的盆景,而是一个独立的、有自己生命轨迹的存在。


三、放手:最好的选择

诗的结尾是整首作品最成熟的部分。

 “我的瓷盆空着 / 不敢重新迎娶家中”——注意这个“不敢”。它比“不想”复杂得多。它不是冷漠,不是遗忘,而是一种敬畏。经历过一场生死之后,“我”不敢再用同样的方式去占有另一个生命。

而最后两行是全诗的诗眼:“放手——也是我和它 / 最好的选择”。

 这里的关键词是“我和它”。它不是单方面的成全,不是“我放手让它自由”的居高临下,而是“我们共同做出了一个对彼此都好的决定”。这个结尾让整首诗完成了一次重要的精神跃迁:从“我”的叙事,升华为“我们”的和解。


四、这首诗告诉我们什么

养死一盆花,是一件小事。但诗人从小事中看到了一个普遍的困境:我们常常用“珍爱”的名义去占有,用“呵护”的方式去控制,结果却是两败俱伤。

真正的爱,不是把对方迎娶进自己准备好的瓷盆,而是尊重它有自己的土壤、自己的风雨、自己的生死。

瓷盆空了,但“我”的世界满了——装满了一个朴素的道理:放手,有时候是比占有更深沉的爱。而真正的复活,不仅属于那株在草丛中站起来的植物,也属于那个终于学会放手的“我”。

(诗评人: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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