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德元

又一年高考季如约而至，举国目光汇聚，这场专属于青春的大考，再次拉开帷幕。

年复一年，各界同心护航：职能部门统筹部署、悉心保障，社会各界温情相伴、倾力相助，万千家长静静守望、默默牵挂。奔赴考场的少年们鼓足干劲，向着心中的梦想奋力前行。自1977年高考恢复以来，这场考试便早已超越其本身的选拔功能，岁岁牵动着千家万户。而这份绵长的牵挂，还要从我一段难忘的过往说起。

1977年，我走进了恢复高考后的首届考场。那时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当年初高中均为两年制，整整四年求学时光，都裹挟在时代浪潮之中。书没好好读过几本，课堂时开时停，老师不敢教，学生不愿学。如今的人怕是难以想象，那时候的高考题目，放在今天，一个小学毕业生都可能轻松应对。可我拿到试卷的那一刻，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题目像天书一样摊在面前——不是题目难，是大部分内容我压根没学过。结果可想而知，名落孙山。

奇怪的是，那时候没有人在意。家长无所谓，左邻右舍不会追着你问“考了多少分”，更不会有人因此高看你一眼或低看你三分。第二天一早，该下田下田，该“双抢”双抢。我卷起裤腿踩进泥水里，稻茬扎着脚底板，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没有人替我惋惜，没有人为我叹气。一切如常。

可夜晚不一样。

夜深了，蛙鸣一声接一声地从田埂那边传过来，煤油灯的火苗在窗口轻轻晃。我一个人坐在桌前，想起白天听到的消息说，某某同学收拾行李准备去上大学了。那点失落，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地绕在耳边，赶不走，也拍不死，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点心思，只独留给满天的星斗和此起彼伏的蛙鸣。

那种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后来，我成了父亲。

我的孩子参加高考，已经是上世纪末本世纪初的事了。两个孩子，相隔不过两年。那时候，中专的热度还没完全退去，许多家长还在犹豫：是让孩子读中专早点端饭碗，还是读高中赌一把大学？我没有犹豫过一下。我的理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我自己读的是中师，后来又费了千辛万苦自考大专，吃了多少闭门羹，走了多少弯路，只有自己清楚。我的孩子，不能重走这条泥泞路。

那时候的高考，还在七月。七、八、九三天，一年中最热的日子。

整个考试阶段，环境格外燥热。考场和宿舍都没有空调，老旧的吊扇缓慢转动，发出吱呀的声响，像一个负重爬坡的老人。晚间复习时，风扇摇来摇去，送来的也只是滚滚热风。同学们挥汗苦学，书页被汗水打湿，深夜也因闷热难以安寝。

所幸我得到了外甥的帮忙，他在县城特意空出一间房，我和老伴考前便带着孩子搬过去，得以让孩子拥有独立的居所安心备考。但那几天难耐的燥热，彻夜无法入睡的状态，至今都让我感到难受。

后来，孩子还跟我讲起同班一位同学的遭遇：考试时不慎弄丢了生活费，路途遥远无法告知家人，一连三日都只喝食堂免费汤果腹。夜里复习完毕，他就露宿树下，饱受蚊虫叮咬。即便身处这般困境，他依旧刻苦坚持，最终顺利考入军校。

那个年代的孩子，咬着牙往前走的样子，我现在想起来，鼻头还发酸。

时间一晃，孙辈也要上考场了。

今天的孩子们，教室里装了空调，手里有最新的教辅，网上有名师网课，甚至还有一对一辅导。他们从幼儿园就开始学英语，小学就学编程，初中就刷了比我高中乃至大学还多的卷子。知识储备、物质条件，和我们那一代人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可他们的路，就走得更轻松吗？未必。

竞争的激烈程度，像不断涨水的河。知识的迭代速度，像狂奔的列车。家长的期望值，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孩子自己的抗压能力，社会的瞬息万变，未来职业的不可预知……所有这些，像一座座山，挡在他们面前。他们举步维艰的样子，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可我还是想说——不管怎样，能够参加高考，本身就是一次成功，就是一个天大的幸运。

这话，不仅是说给孩子们听的，是说给我自己听的，说给四十多年前那个在稻田里失落的少年听的，说给那些陪孩子熬过七月热浪的家长听的。

高考是什么？

它是一张试卷，也是一段旅程。它是一场考试，也是一次淬炼。它磨砺你的体魄——日复一日高强度的脑力奋战，比下田还累；它考量你的才智——分数或许不完美，却守着最朴素的公平；它锤炼你的心性——教你直面坎坷，接纳得失，在挫败中长成大人的模样。

更重要的是，它把一家人紧紧地拴在一起。你失眠，父母也睡不着；你紧张，他们的手心全是汗；你走出考场的那一刹那，他们脸上故作轻松的笑容，比任何分数都重。

近半个世纪了。

我从考场里的考生，变成考场外的家长，又变成目送孙辈进考场的祖辈。三代人，三条不同的路，却在同一场考试里交汇。那些或激昂、或低落的瞬间，那些金榜题名的欢喜、失意离场的黯然，那些一路高歌的坦途、短暂困顿的迷茫，历历在目，终都化作岁月里的如烟往事。

有人说，高考是“最不坏的制度”。我觉得，它更是一扇门。推开这扇门，不一定就能看到锦绣前程，但不推开它，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唯愿高考洒满阳光，唯愿所有努力都有回响。

唯愿每一个走进考场的少年，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无论结果如何，都能对自己说一句——

青春一程，高考一战，我来过，我拼过，我无悔！

这，便是青春最好的圆满，是岁月给予我最大的幸运。

责编：黄家宸

一审：黄家宸

二审：曹辉

三审：文凤雏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