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荷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07 15:16:51
文/冷荷
六月初的慈利,新雨初霁。
微风拂过,空气里还浮动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湿润,透着一股水洗般的清透。我们循着一条蜿蜒的乡间柏油路探访李家湾村。尚未靠近那片传说中的绣球花园,几簇如云的绮丽便已从墙垣旁的陶缸里漫溢出来。蓝粉交织,团团簇簇,仿佛大地在雨后呼出的第一口气息,轻柔而绵长地铺展在眼前。
那是一个寻常又不寻常的午后。
听主人介绍说,园中的绣球逾两千株,品种多达八十有余,花朵总数破万。它们并非整齐划一的陈列,而是依着地势、随着光影自然生长,高低错落,密有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名为“无尽夏”“妖精之吻”“牵牛星”“爆米花”“魔幻夏洛特”的绣球——花团锦簇,层层叠叠,如云朵般蓬松饱满,又似少女裙裾上缀满的珠玉。它们不择土壤,不惧风雨,从初夏开到深秋,仿佛将时间的流逝都凝固在了花瓣的褶皱里。
蓝色的绣球最是清冽,像把江南梅雨季的天色剪下一角,浸在晨露里养着。花瓣边缘泛着极淡的青绿,深处却沉淀着翡翠般的脉络,宛如冰层下暗涌的春水。阳光斜照时,整朵花便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仿佛能听见水滴在叶脉间滑落的轻响。紫色的则更显神秘,有的如暮色中的烟霞,有的似深海中沉睡的宝石,层层叠叠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低语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粉色的绣球最为温婉,如初绽的桃花,又如少女颊边未褪的红晕,柔美中带着几分娇羞。白色的绣球则如月光凝成的雪球,纯净无瑕,在绿叶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空灵脱俗。
这些花并非孤立存在。它们与石墙、竹篱、老树、苔痕相映成趣。石墙由大小不一的卵石堆砌而成,斑驳的纹理诉说着岁月的沧桑;竹篱斜倚在花丛边,随风轻摇,投下细碎的影子;老树的枝干虬曲苍劲,与柔美的绣球形成刚柔并济的对比;苔痕在石缝间悄然蔓延,为整个画面添上一抹静谧的绿意。
我蹲下身,指尖轻触一朵蓝色绣球的花瓣,那凉意便顺着肌肤沁入心底,仿佛能清晰地感受到它体内正缓缓流淌着、蓬勃不息的生命力。凑近细看,花瓣薄如蝉翼,边缘还带着几分半透明的微光,脉络在光影下若隐若现;可它骨子里却坚韧异常——风来时,不折不断,将风雨化作轻柔的抚慰;雨过天晴后,它又悄然挺直脊背,继续向着阳光舒展。
就在我沉浸在这片花海中时,几个年轻人的身影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们不像普通游客那样东张西望,而是时不时蹲下来查看花株的长势,偶尔低声交流几句。一问才知道,他们是这座花园的缔造者——卓家兄弟。
卓家兄弟的故事和这片绣球花一样动人。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坡。决定打造这个花园时,四位年轻人经过了内心的挣扎。最初的两年,生活的重量全都压在脊背上。荒地要开垦,土壤要改良,水源要从山下引上山,每一株绣球都要亲手种下去。没有经验,他们就一点点查资料,半夜捧着手机向远方的老花农请教;资金紧张,他们就自己砌石墙、编竹篱、搭花架。无数个日夜,他们把梦想一寸一寸地种进土里,然后用汗水浇灌,等待它生根发芽。
如今的这片花海,被游客们亲切地称为“莫奈花园”。园中的每一处细节,都藏着兄弟们的巧思与心意。那座玻璃房是他们亲手设计并参与搭建的,夏日可遮阴挡雨,冬日又能让阳光透进来,为游客打造一个舒适而诗意的环境。玻璃房里那几件旧沙发和木桌,是他们从二手市场淘回来改造的,每一道纹路都保留着时间的痕迹。那面质朴的灰色石块墙,成了游客们最爱拍照的角落——那是“时间的画框”。
园中游人如织,却无人高声喧哗。大家似乎都被这片花海所感染,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放缓了呼吸。几位退休的阿姨穿着粉蓝渐变的仙裙,在花丛间拍照,笑声轻柔如风;两个少女坐在石凳上,眯眼望着远处的花丛,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还有一对情侣,手牵着手,在蓝色绣球前合影,男生说:“以后我们家院子,也要种满这种花。”
同行的阿姐,一路上兴致勃勃地缠着我帮忙拍照打卡。她笑着说,自己仿佛误入了爱丽丝梦游仙境,那份快乐溢于言表。在镜头前,她一改平日的拘谨,时而顽皮地比出剪刀手,时而优雅地轻抚花团。在这片蓝紫色的绣球花海中,她或倚石而坐,或与花共舞,笑容明媚得如同夏日的阳光。每一张照片都美出了天际,不仅定格了人与花相映成趣的瞬间,更记录了她此刻远离柴米油盐的琐碎、重新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眼里有光的少女时代。
沿着石板小径深入,两侧是高大的乔木与攀援植物。凌霄花如橙红色的火焰,从高处垂落,与下方的绣球形成鲜明的色彩对比。紫藤的枝条缠绕在玻璃花房的支架上,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生命的蓬勃。五颜六色的百合独立成园,有的洁白如雪,有的金黄似阳,有的粉嫩若霞,与绣球的圆润形成不同的姿态美。灯笼花则如一串串小巧的灯笼,悬挂在枝头,为这片花海增添了几分童趣与灵动。
走累了,我和阿姐在一处安静的角落坐下,拿出随身带的简易茶具,泡上一壶利川红茶。茶汤澄澈,热气袅袅升腾,与周围的湿润空气融为一体。我捧起茶杯,轻啜一口,茶香与花香在口中交融,仿佛把整个花园的精华都浓缩在这一杯里了。此刻,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风拂过花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鸟鸣。我想,大概这就是“花间一壶茶”的意境吧——不需要诗,也不需要远方,当下就是最好的时光。
天色渐晚,我不得不离开了。
下山的路,是蜿蜒的乡村公路,两旁是无边的夜色。行至半山腰回望,那座绣球花园已隐没在暮色之中,只有玻璃房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暖光,像一颗落在山间的星星,安静地亮着。和城市的万家灯火相比,这光亮实在微不足道。但我知道,那光亮之下,是两千余株绣球在安静地呼吸,是卓家兄弟在花丛间轻声交谈,是一座用青春和汗水浇灌出的花园在黑暗中积蓄着下一个黎明的力量。
山下的慈利县城,却是另一番光景。
澧水穿城而过,两岸灯火次第亮起。高楼上的霓虹灯闪烁流转,桥上的车灯汇成流动的河流,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红红绿绿地亮着,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远处广场上隐约传来音乐声,有人在跳舞,有人在散步,有人在夜宵摊前高声谈笑。县城的夜,是热闹的、喧嚣的、充满生活质感的——每一个亮着的窗口背后,都是一个正在发生的故事。
一边是山下的繁华人间,灯火辉煌,车水马龙;一边是山上的宁静花园,星光为伴,花影为邻。两种截然不同的夜,却在这六月初的慈利,奇妙地共存着。我忽然想起自己学茶道时,老师常言“日日是好日,一期只一会”。是啊,无论是在山下的县城里为生活奔忙,还是在山上的花园里与花为伴,只要心中有一片愿意为之付出的热爱,每一个日子,便都是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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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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