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斌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07 13:28:05
文/彭 斌
在当代中国文学的版图中,乡土叙事始终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位置。然而,当大多数作家仍停留在对田园牧歌式的怀旧书写或对社会转型期的单向度批判时,袁军的长篇小说《袁家岭》却以一种更为宏阔的文化视野,将笔触探入中国传统思想资源的深层结构,在儒、释、道三家思想的交织映照下,构建出一幅当代乡村的精神图景。
《袁家岭》并非一部简单的乡土小说。袁军以其敏锐的文学直觉,意识到当代中国乡村面临的不仅是经济结构的剧变,更是价值体系的震荡与精神根基的动摇。在这一背景下,小说并未选择以西方现代性理论作为唯一的阐释框架,而是返身向中国传统文化寻求思想资源——儒家的人伦秩序与入世担当、佛家的慈悲观照与超越智慧、道家的自然无为与生命哲学,在袁家岭这个具体的地理空间中相遇、碰撞、融合,形成了独特的"思想现实主义"书写范式。
值得强调的是,袁军在《袁家岭》中并非进行简单的思想图解或文化符号的拼贴。儒、释、道三家思想在小说中是浑然一体的现实存在,它们不是外在于人物生活的抽象观念,而是内化于日常行为、言语方式、情感结构之中的生命实践。小说通过具体的人物命运与情节发展,让这三种思想传统在当代乡村的土壤中自然生长,展现出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中的生命力与适应性。
从文学史的角度来看,《袁家岭》的尝试具有重要的范式意义。它打破了长期以来当代文学中"传统/现代"的二元对立叙事,证明了儒家思想并非现代化的障碍,佛教文化并非迷信的遗存,道家哲学并非消极的避世——它们都是当代中国人精神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是理解中国现实不可或缺的维度。袁军的写作因此可以被看作是一种"文化现实主义"的探索,它要求作家不仅具有社会观察的敏锐,更要有文化阐释的学养与思想整合的能力。
本论试图从儒、释、道三个维度切入,细读《袁家岭》的文本肌理,分析袁军如何将抽象的思想传统转化为具体的文学形象,探讨这种"思想现实主义"在当代文学中的可能性与限度,并进而思考中国传统文化资源在当代文学创作中的激活路径。我们相信,《袁家岭》不仅是一部优秀的乡土小说,更是一次关于中国文化主体性的重要文学实践,其经验值得被认真对待与深入研究。
一、儒家的入世精神:在世俗生活中成就道德
儒家思想在《袁家岭》中的呈现,主要是通过袁明生这一人物完成的。但作家的意图显然不止于塑造一个当代"君子"的形象,而是试图通过袁明生的命运变迁,探讨儒家精神在现代社会中的可能性与局限性。
袁明生的身份转换——从教师到律师——本身就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在传统中国社会,"士"阶层是儒家思想的承载者和传播者,他们以科举入仕为途径,以经世济民为抱负。然而,在现代职业分工体系中,传统的"士大夫"角色已经解体,知识分子的社会功能也随之发生了根本性变化。袁明生选择成为一名律师,这一职业在现代法治社会中具有特殊的意义:它既是个体权利的捍卫者,也是社会正义的守门人。作家让袁明生以法律为武器维护弱势群体的权益,实际上是将儒家"仁政"理想转化为现代法治话语的一种尝试。在袁明生身上,我们看到了儒家"亲亲仁民"的伦理情感与现代社会"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法治精神的奇妙融合:他用法律知识为乡亲们排忧解难,用职业操守守护公平正义的底线,同时又以儒家的"仁义"之心赋予冰冷的法律条文以人性的温度。
更为深刻的是,袁明生的"立德"实践揭示了儒家思想在当代社会中的一个核心困境:在一个价值多元、利益分化的时代,坚守道德原则是否意味着必然的边缘化?小说中,袁明生因品行"太干净"而遭同事鲁志斌排挤,因不肯同流合污而屡屡错失晋升机会,这些情节并非作家刻意的道德夸张,而是对现实社会的精准观察。当功利主义成为社会运行的隐性法则,道德坚守者往往被视为"不识时务"的异类。自从袁明生的哥哥袁文生不幸出走后,他就自己知道自己是父亲袁美庭唯一的希望,然而,一路的颠沛流离,他并未因此改变自己的处世原则,他始终相信"好的品德像洼地,谁都能踏足,却少有人愿久留坚守",而他自己"偏是那个始终扎根的人"。这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正是儒家最可贵的品质——它不要求外在的成功与回报,而只问内心的安宁与无愧。
袁明生的婚姻故事同样值得深思。他与岳父毛平安的恩恩怨怨,与前妻毛丹的破镜重圆,不是简单的情感复合,而是儒家"修身齐家"理念在当代家庭伦理中的实践。在遭遇侮辱与分离后,袁明生没有选择报复或沉沦,而是以包容和厚道重新赢得了家庭的完整。这种处理方式看似"吃亏",实则体现了儒家"反求诸己"的修养功夫——不将过错归咎于他人,而是从自身寻找改进的空间。在离婚率持续攀升的当代社会,袁明生的选择或许会被视为"保守"甚至"懦弱",但作家正是要通过这种"不合时宜"的坚守,向读者展示另一种可能性:当所有人都追逐即时满足和个人自由的最大化时,忍耐、宽恕和责任这些传统美德是否还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儒家思想在《袁家岭》中的另一个重要维度,是它对乡土社会伦理秩序的维系功能。袁家岭作为一个典型的江南村落,其内部的人际关系网络仍然保留着浓厚的宗法色彩:长幼有序、亲疏有别、守望相助、恩怨分明。袁明生作为村里的知识分子,自然而然地承担了道德教化和纠纷调解的社会功能。他处理邻里矛盾时的公正无私,对待长辈时的恭敬有礼,教育晚辈时的循循善诱,都是儒家伦理在日常生活中的具体展开。作家在此暗示:尽管现代化进程已经极大地改变了中国乡村的面貌,但植根于血缘和地缘关系之中的传统伦理,仍然是维系基层社会秩序的重要纽带。袁明生的存在,就像是袁家岭这个现代村落中的"文化锚点",他使快速变迁的社会不至于完全迷失方向。
然而,作家并未将儒家理想化。袁明生的孤独、他的不被理解、他在现代商业社会中的格格不入,都表明儒家精神的当代传承面临着严峻的挑战。小说通过袁明生的命运告诉我们:儒家的入世精神在当代社会依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但这种生命力的释放,需要主体具备足够的道德勇气和精神定力,同时也需要社会提供相应的制度空间和文化土壤。否则,"立德"就只能是少数人的孤独坚守,而无法成为普遍的社会实践。
二、释(佛)家的慈悲情怀:在苦难轮回中实现救赎
主角袁炜的命运轨迹则更多地带有佛家慈悲情怀的色彩。袁炜的人生是一部从迷失到觉醒、从罪孽到救赎的苦难史诗,他的故事深刻地诠释了佛家"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的救度精神。
佛家认为,人生一切皆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这"八苦"构成了生命的本质。袁炜的早年经历几乎涵盖了所有苦难类型:贫困的童年、漂泊的青年、误入黑道的歧途、罪孽的积累、财富的膨胀、精神的空虚、死亡的威胁。他在广州黑帮中的"九死一生",不仅是肉体的历险,更是灵魂的煎熬。佛家讲"因果报应",袁炜的罪孽必然招致恶果,而他后来的救赎之路,正是对这一因果法则的自觉回应。
袁炜捐赠五百万元反哺家乡的行为,在佛家看来就是一种"布施"——不仅是财布施,更是法布施和无畏布施。他用自己的财富为乡亲们修路、助学、建养老院,这是在物质层面的财布施;他用自己的迷途知返警示后人,这是在精神层面的法布施;他以与黑帮同归于尽的壮举守护了更多人的安全,这是在生命层面的无畏布施。三种布施合一,构成了袁炜救赎之路的完整图景。作家在此揭示了一个深刻的佛家道理:真正的慈悲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将自己置于与众生同等的位置,共同承担生命的苦难。
袁炜最终的死亡,是长篇小说《袁家岭》中最具震撼力的情节。他在龙都集团大厦顶层与黑帮老板龙霸天的生死对峙,以及纵身一跃的悲壮选择,超越了个人复仇的层面,而具有了某种"舍身饲虎"的菩萨行意味。佛家讲"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袁炜以自我毁灭的方式终结了黑恶势力对社会的危害,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了更多人的安宁。这种"杀身成仁"的行为,表面看与佛家"不杀生"的戒律相冲突,实则体现了更高层次的慈悲——为了拯救众生而甘愿承担罪业的"方便法门"。袁炜的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精神的涅槃:他通过毁灭肉体的方式,实现了灵魂的净化和升华。
袁炜的故事还涉及佛家"空"的观念。他在财富巅峰时感受到的"富而不贵"的焦虑,本质上是对"诸法空相"的直觉领悟——金钱、地位、名誉,这些都是"空"的,它们不能带来真正的安宁和幸福。只有当袁炜将财富转化为对家乡的奉献时,他才找到了生命的真实意义。这种从"有"到"无"、从"执"到"放"的转变,正是佛家"破执"功夫的当代表达。作家通过袁炜的命运告诉我们:现代人最大的痛苦不在于物质的匮乏,而在于对物质的执着;解脱之道不在于获取更多,而在于学会放下。
《袁家岭》中的丧葬仪式描写,也渗透着佛家的轮回观念。小说对"喊号子"、“念经”做道场、超度亡灵等民俗细节的精细刻画,不仅是对地方文化的展示,更是对生死问题的深层思考。在佛家看来,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新一轮轮回的开始;丧葬仪式的意义,在于帮助亡者顺利过渡,同时也提醒生者思考生命的无常。袁炜的死亡被置于这样的文化语境中,就不仅仅是个人的悲剧,而成为了关于生死大义的哲学追问。
佛家思想在《袁家岭》中的呈现,还体现在作家对"众生平等"理念的隐晦表达上。无论是袁明生这样的道德楷模,袁俊杰这样的文化坚守者,还是袁炜这样的迷途知返者,他们在袁家岭这片土地上都是平等的——平等地承受苦难,平等地追求救赎,平等地获得尊重。这种平等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权利平等,而是佛教"一切众生皆有佛性"意义上的价值平等。即便是犯过罪孽的袁炜,只要他发心向善,依然可以获得精神的解脱。这种宽容和包容,正是佛家慈悲精神最动人的体现。
三、道家的自然哲学:在返璞归真中寻找本真
小说中与袁明生的儒家入世精神、袁炜的佛家慈悲情怀形成对照的,是袁俊杰身上所体现的道家气质。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在袁俊杰的故事里
,他的人生轨迹充满了变数:从种田郎到进城学艺,从开店到转做房地产,从婚姻破裂到事业起伏,他始终在时代的浪潮中颠簸起伏。然而,正是在这种不确定的漂泊中,袁俊杰逐渐领悟了道家"顺应自然""无为而无不为"的哲学智慧。
道家思想的核心是对"道"的体认——"道"是宇宙万物的本源和规律,它无形无象、无为而无不为。人若能顺应"道"的运行,就能达到与天地合一的逍遥境界。在《袁家岭》中,袁俊杰对"道"的领悟并非通过玄妙的哲学思辨,而是在一次次人生挫折中逐渐沉淀的生命体验。他早年进城学艺时的艰辛、开店受骗时的愤懑、婚姻破裂时的痛苦、事业成功后的空虚,都是"道"对他的考验和磨砺。正如《老子》所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袁俊杰正是在祸福相倚的辩证运动中,逐渐学会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处世态度。
袁俊杰身上的道家气质,集中体现在他对物质财富的超然态度上。与袁炜对金钱的焦虑性追逐不同,袁俊杰在事业稳定后并未沉迷于个人享乐,而是选择将大量精力投入文学创作和家乡建设。这种"功成身退"的选择,暗合了道家"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的理想人格。在消费主义盛行的当代社会,这种对物质的超脱显得尤为珍贵。作家通过袁俊杰告诉我们:真正的富有不在于占有多少,而在于能够放下多少;真正的成功不在于爬得多高,而在于能否在适当的时候选择回归。
袁俊杰的文学创作本身,也是道家"自然"哲学的审美表达。他的诗词歌赋不追求辞藻的华丽和格律的严整,而是追求一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质朴之美。那些"带着新墙河晨雾、洞庭湖湿气的文字",充满了对乡土风物的细腻观察和对日常生活的深情凝视,它们不是刻意为之的"做"出来的文学,而是从生命深处自然流淌出来的"写"出来的文学。这种创作态度,与道家"道法自然"的美学追求高度一致。在袁俊杰看来,写作不是为了成名成家,而是为了"记录"——记录自己的心路历程,记录时代的变迁轨迹,记录自己的父亲母亲以及袁家岭人民群众的喜怒哀乐。这种去功利化的写作姿态,在当代文学界堪称一股清流。
小说对袁家岭自然风光的描写,也处处渗透着道家的生态智慧。从"残垣泣雨,荒冢啼鹃"的衰败景象,到"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生态示范村,袁家岭的环境变迁本身就是道家"天人合一"思想的当代实践。袁俊杰在房地产开发导致生态破坏后的深刻反思,以及他后来积极参与乡村生态建设的行动,都表明道家尊重自然、顺应自然的哲学在当代生态文明建设中具有重要价值。作家在此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以征服自然、掠夺自然为代价的现代化,究竟是不是人类唯一的发展道路?袁家岭从生态破坏到生态重建的转变,或许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一种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可持续发展模式。
道家思想在袁俊杰身上的另一个体现,是他对言"与"不言"的辩证理解。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庄子说"得意忘言",都表达了对语言局限性的深刻认识。袁俊杰虽然以"立言"为人生追求,但他深知语言的边界——有些体验无法言传,有些情感只能意会。因此,他的文字总是留白多于铺陈,含蓄多于直露,给读者留下了充分的想象空间。这种"不言之言"的美学风格,正是道家"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文学转化。
然而,道家思想在当代社会同样面临着困境。袁俊杰的"无人喝彩",他与(方丽、王靖、秦妮)三段失败的婚姻,他的孩子(袁垣)很不理解父亲,他的经济也并不宽裕、他在主流社会中的边缘位置,都表明"返璞归真"的道路在功利主义时代是多么艰难。作家并未回避这种困境,而是通过袁俊杰最后遵从自己的内心,不再执着爱情,拥有平静的生活向我们展示:即便在最为喧嚣浮躁的时代,也依然有人选择向内求索、向自然回归。这种选择或许不能带来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它所守护的精神空间,却是人类文明不可或缺的根基。
四、三教融合:中国智慧的整体性呈现
《袁家岭》最深刻的思想价值,不在于它分别展示了儒释道三家思想,而在于它揭示了这三家思想在当代社会中的融合与互通。小说中的三位主人公并非孤立地代表三家思想,而是在彼此的交往中相互影响、相互渗透,最终形成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精神格局。
袁明生的儒家"立德",在袁炜的死亡中获得了佛家"舍身"的升华;袁炜的佛家"救赎",在反哺家乡的行为中体现了儒家"立功"的追求;袁俊杰的道家"超脱",在文学创作中实现了儒家"立言"的理想。三人最终共同出资建设家乡,更是三教融合的实践结晶——他们以儒家的社会担当为框架,以佛家的慈悲情怀为动力,以道家的自然和谐为愿景,共同绘制了一幅乡村振兴的文化蓝图。这种融合不是简单的拼贴,而是基于中国文化深层结构的有机整合。
韩少功在评价《袁家岭》时指出,这部作品的主题很好,体现了"新时期新的定义、新的内容新的意义"。这一评价确实精准地把握了小说的思想内核:它不是对传统文化的简单怀旧,而是对传统文化基因的创造性转化。在袁军笔下,儒释道三大思想传统不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而是流动在当代人血液中的活的精神资源;它们不再是相互排斥的独立体系,而是可以相互补充、相互发明的思想方法。这种处理方式,既尊重了传统文化的内在逻辑,又回应了当代社会的现实需求。
三教融合的思想在小说中还有一个重要体现,那就是对"成功"概念的重新定义。在金钱主义、功利主义盛行的当代社会,"成功"往往被简化为财富的积累和地位的提升。然而,《袁家岭》通过三位主人公的命运告诉我们:真正的成功是"三不朽"的综合实现——既要有儒家的社会贡献(立功),也要有佛家的道德纯净(立德),还要有道家的精神传承(立言)。三者缺一不可,偏废任何一方都会导致生命的失衡。袁炜虽然积累了巨额财富,但因缺乏道德根基而陷入焦虑;袁明生虽然道德高尚,但因缺乏社会贡献而一度边缘化;袁俊杰虽然留下了文字,但因缺乏物质支撑而生活困顿。只有当三人联手、互补短长时,才真正实现了生命的圆满。这种对"成功"的整体性理解,正是中国智慧对现代性困境的有力回应。
五、时代与传承:文化载体的诗性再造
近期,文艺界呈现出令人振奋的创作气象,两部作品尤其令我感佩,也促使我更清晰地定位《袁家岭》的文学追求。电视剧《主角》以秦腔艺人易秦娥半个世纪的命运沉浮,展现了传统文化在时代剧变中的坚韧传承。易秦娥从乡村丫头成长为"秦腔皇后",她的"主角"光环背后,是无数个在时代边缘默默坚守的"配角"托举而成。《袁家岭》同样在书写"主角"——但它的主角是三个人,他们代表的是整个村庄里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农民,在乡村振兴的时代舞台上,他们或许从未站在聚光灯下,但正是他们的坚守与突围,构成了这个时代最厚重的底色。袁家岭的"主角"们,用一生的劳作诠释着:真正的"主角"精神,不在于被看见,而在于对故乡、对土地永不背弃的忠诚。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则以跨越海峡的温情笔触,书写了血脉亲情与家国乡愁。片中阿嬷对故土的守望、对离散亲人的期盼,令无数观众潸然泪下。这份情感,与《袁家岭》中故乡对游子的呼唤、对土地的眷恋,形成了跨越山海的共鸣。在袁家岭,也有无数位"阿嬷"——她们守着老屋,守着祠堂,守着一年一度盼儿归的春节,等待着在外奋斗的游子们的归来。《袁家岭》试图追问:当城镇化浪潮席卷乡村,我们如何守护那些"阿嬷"们的期盼?如何让乡村重新成为令人心安的归途?如何让更多的游子像《袁家岭》的主角一样回乡创业?
《袁家岭》的主角从不是单一个体,而是所有驻守乡土、心系桑梓的奋斗者皆是故事的主人。《袁家岭》这既是给阿嬷的情书,也是给故乡、给土地的情书,更是给这个时代所有漂泊者与守望者的情书。如果说《主角》守护的是文化的根脉,《给阿嬷的情书》连接的是游子的归途,那么,我可以说《袁家岭》就是它们的总汇,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袁家岭》不仅包含上述两部作品的思想及内容而且另有大量的诗、词、歌、赋等传统文化、民谣酒令、中医药方、易经通释、现代法律等知识和文体自然嵌入其中。
现在有评论家将《袁家岭》誉为“当代乡土版的《红楼梦》”,我认为《袁家岭》与《红楼梦》确实有很多相似之处,比如精神内核、人物塑造、叙事结构等等,特别是开篇诗与结尾歌与《红楼梦》简值如出一辙,全书含三十六首格律诗、十二首词曲、八十三副对联、一篇赋及新诗、歌词、童谣等共计近两百首(篇),每章标题即一副对联,正文又常以诗赋写景抒怀。这种"散文化小说+诗词联赋"的混搭文体,强化了地方韵味与作者"文人乡土"的自我标识。这些古典文体的当代运用,本身就是对传统文化的一种"立言"——它们证明,在白话文主导的现代文学中,古典美学形式依然具有表现力;在快餐文化盛行的时代,精雕细琢的文字依然有其受众。袁俊杰的诗词创作与作家的文体实验相互呼应,共同构成了《袁家岭》的文化品格。
六、结语:在传统的裂缝中寻找新的精神生长点
《袁家岭》告诉我们:儒释道三大思想传统并非过时的古董,而是可以不断被激活、被转化、被创新的活的传统。儒家的入世精神,可以转化为现代法治社会的职业伦理;道家的自然哲学,可以转化为生态文明建设的思想资源;佛家的慈悲情怀,可以转化为社会公平正义的道德基础。三家思想的融合,可以为我们提供一种整体性的人生智慧——既积极进取又超然物外,既承担社会责任又守护内心宁静,既追求世俗成功又不忘精神超越。
这部小说的现实意义还在于,它为"乡村振兴"提供了文化层面的解决方案。袁军在此书发布会上曾言:乡村振兴应该先是思想的振兴、文化的振兴!当前关于乡村振兴的讨论,多集中于经济层面和产业层面,而《袁家岭》提醒我们:没有文化自信和价值观的重建,物质层面的富裕只能是空中楼阁。在"一切坚固的东西都将烟消云散"的当代社会,袁明生、袁炜、袁俊杰三人的"三不朽"实践,为乡村文化建设提供了可资借鉴的范本——以道德楷模引领风气,以实业建设改善民生,以文化传承凝聚认同,三者缺一不可。
韩少功曾说,文学应深入民族文化的骨髓。《袁家岭》正是这一理念的出色实践。它通过对儒释道三大思想传统的当代转化,为我们展示了中国文化自我更新的可能路径;它通过对"三不朽"精神的重新诠释,为我们提供了丈量人生价值的古老而常新的标尺;它通过对袁家岭这片土地的深情书写,为我们守护了一个可以不断返回的精神家园。
在这个意义上,《袁家岭》不仅是袁军的个人答卷,也是整个中国乡土文学在新时代的一次重要收获。它证明,只要作家扎根于脚下的土地,深潜于传统的河流,直面时代的课题,就一定能够创作出既有中国气派又有世界眼光、既有历史厚度又有现实关怀的优秀作品。袁家岭的故事,是全中国的故事;袁家岭的精神,是中华民族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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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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