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湘江边上访野草

张永中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06 15:53:03

张永中

在湘江边上看风景,你是避不开野草的,或者说,野草也是你眼底里的一道风景。

长沙市区湘江风光带,要是把左岸右岸,上游下游都算上来,满满的,百儿八十公里。风光带,就江堤而建,堤上泛绿养眼的,除了佳木修竹,便是恣生漫长的野草了。

各色各种的,有名,无名的。开花,不开花的。挤挤攘攘,错错杂杂,像一毡绿色的大毯,把水与岸之间,山与水之间的滩涂陂地全覆盖了,不留一点缝隙。这是入夏时节的湘江边。

树观形,草看色。草色,可以遥看,也是可以近观的。老鹤草和野豌豆一纠缠,就没有其他什么草的天地了。连平时霸气的芭茅,也只能从它们的缝隙里伸出那么瘦瘦的几根来。

野豌豆,就是《诗经》里的薇。《诗经》里有《芣苢》,芣苢,现名车前草。车前草开花,只独独地抽出一茎穗头来,并没有什么颜色。

野胡萝卜,举着细白的,伞形的花冠,一直朝篱边排过去了。

一年飞蓬花,花盘总是那么圆整,明亮,醒眼,一朵一朵地参差错叠,像迷你版的小太阳。

丝茅连片而生,倒很成阵仗,扬着纤白的花穗头,连风都怜见着,只给它以细微地拂动。

看草,不如说是赏花,得先观其色。花草,花与草以及开花的草,它们不只是在语词上连在一起,在现实生态上,也是彼此不分的。

野草丛生,而又群芳斗艳,这是夏日的原野。要想在群芳中醒目,就得亮出格外一种颜色来。白花,黄花太普遍了,最好是紫的,红的,粉的,或淡紫淡粉的。蓝,就更好了,深蓝的,浅蓝的,幽蓝的。前一种色彩属于蔷薇,野豌豆,葱兰。后一种色彩则属于地丁,婆婆纳和鸢尾。紫花地丁,喜欢长在石缝里或路缘边,花与叶,花更抢眼。幽蓝的婆婆纳花,像散落在墨绿绒叶上的小亮片。鸢尾花,则正是燃在林荫下的蓝火苗。细叶萼距花,如果单就碎碎的几星儿,那点紫红是可以忽略的,只有成团成蔟了,才会紫气如雾的。

黑麦草,三叶草,不知是不是外来物种,它们都是集团性的,一个覆盖面,就是当仁不让的一大片,这是他们高级的生存策略。益母草,一旦在肥沃里扎上根,它就有身高优势了,一楼一楼地挟着细花疯长,可高达一两米。商陆,总是独狼似的,显示着它宽叶硕茎优势的存在。

如果把芦苇也归类为草,那么这江边临岸湿地便是它的主场。芦苇有的正从芦笋长成芦杆,老杆上已抽出狼尾一样的穗花。有苇莺在枝杆上摇曳。芦苇多独处于人跡难以涉足的泽地上,即便人能上得去,它们也是密匝得不容进入的。这里便是鸻,鹬,䴙䴘,鸥鹭,绿头鸭各类鸟属们,难得被人打扰的天堂。

观其色,不如食其味。可食而知其味的有藜,也就是所说的野豌豆,青蒿、蒌蒿、苦麻菜、刺儿菜、薤白、水芹、鸭脚板、泥胡菜,有时也会见到鱼腥草等等。

“五一”长假的第一天,我和老伴就在江边采了一大把苦麻菜,回来洗了焯水细切,拌猪油炒,食得的是一种绝味的苦。过两日,见一位同龄老姐,拎了一袋野菜在等公交车,细看,也是苦麻菜,不过她摘采的方式与我们不同,不是掐其嫩薹,她是整棵连根拔出来的。问,何以连根都要。回答的是,将整株洗净,晒干,捣碎,泡水当茶喝。又问,何不鲜食其嫩薹?她才知道嫩薹亦可做菜鲜食的。今天再去了江边,眼见杂生于草丛里的苦麻菜,又有点手痒,只是出门忘带了口袋行头,怕掐将它来被浆汁粘了衣裳,就罢手了。

野豌豆,已经结出小发卡大小的青荚,试了一下,苗尖已枯硬发柴不堪食。上回曾掐嫩小炒一盘,连平时刁嘴的孙女儿尝了鲜。古高士伯夷叔齐首阳山上采的薇,旧籍称粗食杂粮为藜藿豆羹,恐怕指的就是这些个了。

刺儿菜,又名小蓟。上月去张家界一农家,朋友飨以原生野菜,其中就有这一款。眼下见到的,已开出胭粉色的小球头花,过食令了。“二月茵陈三月蒿,四月五月当柴烧”,野菜,讲究的就是当季的鲜。前此,去一家小餐馆,点门点食萎蒿和山笋,被告知,已过季无货。这真是家良心店。

见一妇人,在埋头摘菜蒿,都快大半袋了,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应该是拿它回去做青团的。湘西凤凰人喜欢以清明前社日的嫩蒿芽拌腊肉丁与糯米合蒸,做一款叫社饭的美食。用蒿菜拌糯米捣细,做成粑粑,裹以油桐叶或猴栗叶,蒸食,亦一湘西美味。

水芹菜和一种叫鸭脚板的野芹,近水而生,一般不易得,但超市上近年已有售卖。

地米菜,嫩时可做菜食,热炒,焯水后凉拌均可,即便到抽苔,结出三角头的细荚后还可以用来煮鸡蛋。所谓的“三月三,煮鸡蛋”,用的就是它。

艾蒿和菖蒲常搭配在一起,用绳子扎上,端午时挂门框上,驱蚊避邪,这是古楚俗。它们真正的实用,是煮来洗澡浴足,洁肤防疮。挂在门头干透了的艾蒿和菖蒲叶还可装来做成香包,随身佩戴。现在,枇杷已经黄过,杨梅正乌在枝头上。水塘边的菖蒲,陂上的艾蒿也都近一人高了。过几天就是端午节。届时湖湘楚地户户门前都会挂艾蒿和菖蒲草的。

与其他野草不同,艾蒿和菖蒲是带着香味儿的。自古香草美人相比况。楚人嗜于艾蒿菖蒲数千年而不变,是与楚大夫屈原有关系的。

兰香桂馥,观草而识其香,这是赏草的另一种境界。屈原以香草自怜,纫兰挂蕙,披薜荔,戴菟萝,行吟于沅湘水畔,独醒于纷世浊流,一生与香草为俦侣,最终赋平凡野草以清吉的精神寄寓,让它们高光于辞章歌赋之中几千年,也熏香了楚湘文化一脉。

于湖湘之域,古人所说的“十步之泽,必有芳草”,已不单是一个喻词,仅就湘江之畔,今亦是不止于岸芷汀兰的。

2026年6月6日,端阳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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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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