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船山》㉒|第二章第十二节 王府深院,朝聘登门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06 07:28:15

几天后的下午,王朝聘刚刚上完课,正想歇一会儿。门前突然来了一顶高轿,有探官下轿,高声叫道:“武夷先生接福,桂王有请!”

王朝聘身子一抖,看来罗亦簏希望他与桂王“近距离接触”要成真了。他明白,桂王府此番来请,不仅与邓紫鎏的举荐有关,更与南岳偶遇的戴无脚折叠眼镜的中年人有关。王朝聘来不及多想,因为探官催道:“即刻上轿面见桂王。”

那就去吧。王朝聘极力抑制自己的情绪,跟谭孺人说了声“我去去就回”,同时告诫“不得与家人谈及去桂王府之事”,说完,便上了轿。他估计,桂王要见他一下,确定他能否给两个王爷授课。

果然,当王朝聘怀着一丝紧张和忐忑来到桂王府时,他被人带到春和殿,刚进门,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武夷先生,又见面了。看来你我颇有缘矣。”王朝聘抬头一看,正是在南岳二贤祠见到的中年人,他依旧戴着无脚折叠眼镜,冲王朝聘微微点个头,并不多说什么,直接引领王朝聘来到坤宁宫,见到了桂王朱常瀛。

原来,此人姓翁,号不群,是桂王府朱常瀛的幕僚长,亦是三王爷和四王爷的老师。翁不群学问十分了得,又善星相,尤擅书法,早年习褚、柳、赵,崇尚瘦劲;后转学颜体,取其浑厚,又兼学苏轼、米芾等大家,所写文字,皆笔力刚劲,风格苍遒,朴茂雍容。朱常瀛既重其所学,又喜其所书,甚为器重。

翁不群随朱常瀛到衡州后,对崇祯的用心看得很透,亦明白朱常瀛本人不会有太大的格局。士为知己者死。翁不群感恩朱常瀛对他的信任,他把全部心思寄望在朱常瀛的两个王爷身上,而这,也是朱常瀛的希望所在。作为两个王爷的老师,他除了讲皇上祖宗规制和六部六科等各个学业之外,还打破常规,把《春秋》列入重点讲述课程。

朱常瀛认为《春秋》有“裨治乱定邪正之功,可择人进讲。翁不群本人对《春秋》钻研不深,衡州知府邓紫鎏遂推荐了王朝聘。翁不群不愿在京城找讲师,觉得京城里的那些人,架子大,脾气怪,迂腐有余,革新不足。当然,邓紫鎏荐举的人,翁不群也不会贸然相邀,虽然知道王朝聘与憨山大师有过论道,但他还是想看看王朝聘是否有大境界、真学问,或者说他的学问是否适合在桂王府讲解,于是便有了在南岳二贤祠与王朝聘相遇之事。回府后,他即奏报桂王,曰:“此人乃《春秋》名家,大隐于市,仕途不顺,腹书傲骨,若非亲察,不敢请矣。”

朱常瀛道:“本王久居衡州,未见其谒,此等机深,讵可轻信?”

翁不群道:“大王爷此番请者,乃《春秋》大家,非蝇营狗苟之徒。信之,用之,当有所获。”

就这样,王朝聘自己都没料到,有一天真的会进入桂王府。

见到朱常瀛的第一眼,王朝聘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令人敬畏的人,竟如此清瘦苍白、目中无光?王朝聘未免有些错愕。

这时,翁不群轻声催促道:“武夷先生,快快拜见大王爷。”

王朝聘立即跪拜。朱常瀛倒也和蔼,说了声“免礼”,令其起身、落座,命人奉茶后,开始与之交谈。朱常瀛不疾不徐,声音浑厚,平淡之中威严不减,他问了一点衡州历史、人文,王朝聘面容平静,据实回答。朱常瀛又提到憨山大师在南岳论道之事,王朝聘表现谦逊,说有缘与大师切磋交流,见识了大师的学识、人格与境界。

这时,朱常瀛突然嘴里念道:“益赞于禹曰:‘惟德动天,无远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武夷先生读过此书吗?”

“回大王爷。此语出自《尚书·大禹谟》。”王朝聘从容答道:“在下早年读过,只是钻研未深。犹记得后半句是:‘帝初于历山,往于田,日号泣于旻天,于父母,负罪引慝。祗载见瞽叟,夔夔斋栗,瞽亦允若。至诚感神,矧兹有苗。’”

“唔,看来,武夷先生记忆超群。”朱常瀛微微点头,道:“你能说一下《尚书·大禹谟》开篇两小节吗?”

“在下试试。”王朝聘停顿片刻,念道:“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

“还有吗?”

“此为开篇第一节。”王朝聘答道:“帝曰:‘俞!允若兹,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宁。稽于众,舍己从人,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帝时克。’此为第二节。大王爷,在下还阐释一二乎?

此时,伫立一旁的翁不群头上开始冒汗。桂王请王朝聘来,是给两个小王爷讲《春秋》,可桂王却考王朝聘《尚书》。幸亏王朝聘尚能从容对答,否则,岂不难堪?其实,桂王担心的不是王朝聘对《春秋》的钻研,而是他是否具备正统之心,而《尚书》是王宫开蒙启智必读之书。如果王朝聘对此一无所知,他就不适合教授小王爷。通过刚才的考察,他对王朝聘比较满意,正欲转移话题,翁不群却忍不住插话进来:“启禀大王爷,可否请武夷先生讲一讲自己的家学渊源与钻研《春秋》之心得?”

朱常瀛点点头,对王朝聘道:“不妨说说罢。”

于是,王朝聘如实禀报从高祖到父辈的简略事迹,表示自己受家学影响,少时即学天文、地理、经史、财赋、兵戎,坚持学务克己,敛华就实,不为苟难。他同时忍不住讲到自己七次乡闱不第,仅两得副榜,多年京城漂泊,目睹科场黑暗,仕途无望,遂绝意深居简出,以钻研《春秋》、教授弟子为乐……

翁不群暗暗着急,什么乡闱不第,什么两得副榜,还有漂泊京城之类,这些东西不该说呀!他觉得王朝聘带着情绪,讲得有些多。言多必失,这是大忌。眼下只要大王爷高兴,你就可以一步登天啊!翁不群担心王朝聘图一时之快而误事,遂特意用力干咳了两声。王朝聘顿时意识到了,遂闭了嘴。

不过,朱常瀛听了王朝聘之说,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厌恶。见王朝聘终于停下,朱常瀛便让他讲讲时局。这是一个敏感话题,但有了上回在南岳的言论,以赤子之心论天下,检讨得失,此乃书生应尽之责,当时翁不群就在场,虽有争议,却未制止。因此,王朝聘觉得桂王应该希望听到真话,就顾不得避讳什么,也不看翁不群脸色,直言道:“大王爷虽远朝廷,仍系苍生,实乃大明之幸。然朝廷内外,忧患频发,潜流暗涌,文臣不懈于内,武臣忘身于外,各怀私心,每有异想,长此以往,时局当危矣。”

朱常瀛微微皱眉,闭上眼睛,似听非听。

王朝聘没有被打断,想起自己的遭遇,忍不住又道:“天下有无才而误事的君子,没有怀忠而报国的小人。”

“何以见得?”朱常瀛忽然睁开眼睛,冷冷道。

“小人结党,假窃威福,斥贤人,专跋扈,心狠毒,弃清正。举朝震恐,若君王不察,听之任之,无人敢语,将忠言尽失。如此,恐非朝廷之福矣!”

这下可真把翁不群急坏了。心想:你这个武夷先生也真是,让你来讲《春秋》,你倒来妄议当今朝廷之事了。你把桂王府当成什么地方了?把桂王当成什么人了?幸亏桂王今天心情不错,虽有不悦,仍让你说了这么多废话,否则,早就乱棍赶出去了。

翁不群急忙咳嗽,朝王朝聘使眼色,让他慎言,最好闭嘴。不过,朱常瀛不愿让其闭嘴,而是问:“以武夷先生之见,君王如何处之?”

“正朝廷,清宫侧,杜私门,破朋党。”王朝聘看到了翁不群在使眼色,但桂王问话,他不得不答:“开张圣听,扬先帝之德,弘志士之气,架忠谏之桥。唯此,难无他法。”

“好一个‘难无他法’!”朱常瀛难得地笑了笑,打了一个哈欠,又说了一声“倒是忠言善道”,然后示意王朝聘可以随翁不群离去了。

翁不群听桂王说了声“忠言善道”,遂长舒一口气,鞠躬退出,引着王朝聘,快速走了出来,到了一个僻静处,小声道:“武夷先生,你胆子不小啊!”言罢,哈哈大笑起来。

说真的,在朱常瀛身边这么长时间,翁不群没有看到一个人像王朝聘这样敢把心里话都掏出来的,包括他自己。武夷先生这番模样不正是当年自己向往的“指点江山,纵论天下”而知无不言、无所顾忌吗?然而,官道就是官道,王府就是王府,朝廷就是朝廷。该说和不该说,或者该说多少、能说多少,其实都是有讲究、有分寸的。倘若只图嘴快,后患随之即来。所谓“伴君如伴虎”,此之谓也。

“初次见桂王,斗胆说了肺腑之言。”王朝聘道“然翁大人明鉴,在下了无祸心矣。”

“这个自然。”翁不群点头道。这次面见桂王,效果还算不错。翁不群既敬佩王朝聘的才情,又担心他的个性,毕竟教授小王爷,兹事体大,如有不慎,自己当负失察之责。想到此,翁不群恳切道:“武夷先生人品学识令人感佩。然日后给两位王爷讲授《春秋》时,多讲文本自身或历史得失,勿要联系当朝,肆意阐发。果有慷慨处,亦请慎之,再慎之!”

王朝聘明晓翁不群的担心,他庄重地点点头,抱拳道:“若有不当之处,万请翁大人指谬矣。”

《王船山》㉑|第二章第十一节 喜中秀才,宴请亲朋

责编:封豪

一审:封豪

二审:王晗

三审:刘永涛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