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日报·公众号 2026-06-05 22:49:29
□万岳斌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诗中的鲜花叫卖,甜嫩中捎着露水雾气。然而,岳阳楼上的《卖花声》,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悲怆。这声音从宋神宗元丰六年(公元1083年)响起,至今仍在岳阳楼上绕梁不绝,并且让词牌名《卖花声》“首创地”标签贴在了岳阳楼的门柱上。
谁发出的《卖花声》?这里牵涉一桩公案。清朝张廷敬总纂《钦定词谱》,界定《卖花声》为“实用新型发明专利”,属“千古第一才女”李清照。这怎么可能?李清照元丰七年才出生呢。她总不至于尚在母亲腹中,便将《卖花声》词牌先踢了出来吧。听说过神童,未听说过神胎。可见“钦定”的,不一定都靠谱,有时也讲些“神”话。当然,《卖花声》不过是将耳熟能详的《浪淘沙》换了一个“马甲”。史上还有一场误会,自从这曲《卖花声·岳阳楼》问世,因为词风相近,曾被传为苏轼作品。以讹传讹,传了好长一段时间。也难怪,张舜民是东坡先生的“铁粉”,同列《元祐党籍碑》。张冠“苏”戴,究竟应该为他高兴还是为他叹气呢?

张舜民收入《全宋词》的作品,只有这首。张舜民何许人也?陕西邠州(今彬县)人。他身上有两张光鲜“名片”,北宋文学家、画家,古册里仍存有他的《画墁集》。在文化名人灿若星河的大宋朝代,张舜民肯定不算“腕”。否则,他哪年呱呱坠地,哪年生命之灯油尽光灭,不至于《宋史·张舜民传》都没查证记明。大体的脉络是,他一生历经北宋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等五朝。好在他的几个关键节点与历史事件相关,倒是有据可考。恰恰是这可考的年月,证得张舜民是大宋官场响当当的“第一毒舌”。这一点,北宋许多文学成就辉煌的政治人物均不及他。
宋英宗治平二年(公元1065年)三月,礼部春闱放榜,金粉题写的进士榜单,状元彭汝砺,“张舜民”赫然榜中。有趣的是,他与彭汝砺均成了“毒舌”,只是张舜民“毒”得更“轴”,在北宋是出了名的“正直敢言”。他从襄乐县令(今甘肃宁县)干起,做过州官,奉旨出“国”使过辽,做过监察御史,徽宗朝最高做到了右谏议大夫。宋朝的台谏官,由皇帝亲自选任,宰相可以“进退百官”,却没有权力任免台谏。其职掌既可以向皇帝说“不”,也可以仅凭“我听说”(“风闻言事”),来纠弹包括宰相在内的文武百官。彭汝砺当御史时弹劾俞充,神宗要求“你告诉我,俞充的这些事,你是听谁说的?”彭汝砺眉毛一扬:“皇上,我自请你处分我乱说,但我拒绝回答。大宋律令,你不可追究‘风闻’出处。”神宗被怼完,还得生生忍着。

“文死谏,武死战”,宋朝官场主流价值观深深烙印在张舜民心里。宋神宗“励精图治,将大有为”,很想北宋“雄起”,任用主张“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拗相公”王安石变法,史称“熙宁变法”。意欲将大宋带入空前绝后的强大,成就他千古一帝的伟业。张舜民明察暗访,知晓“变法”在下面成了面目全非的“变形计”,便上书公开批评,“以堂堂之天下,而与小民争利,可耻也。”朝野上下均佩服他吃了“豹子胆”,敢说。要知道在当时,凡是对“变法”声异者,均到一边“歇菜”去了。可见其仗义执言,不计个人得失,忠心可鉴。徽宗任用他当右谏议大夫,他浑身像打了鸡血,仅仅七天就“喷”出60道奏折,“喷”得皇帝颜面挂不住,仿佛道道圣旨都不对;“喷”得朝臣们灰白了脸,仿佛天天在做错事。大臣们纷纷向皇帝倒苦水,“皇上啊,这还怎么好干事哟?”第八天,随着内侍用鸭公嗓口宣“退朝”,张舜民随同朝臣们夹起大宋统一的公文包“牙笏”,转身离去。徽宗帝从龙椅上站起来,喊住了他:“舜民同志,你留一下,朕有话跟你谈。”谈的什么?先是一番肯定与勉励,接着便劝告他要学会“团结共事”,多“扫一扫”,扩大“朋友圈”。末了,拍着他的肩,说让他到地方去补一补经历,将来更堪大任。以龙图阁待制的职衔,差遣他去“知定州军州事”。啥意思?待遇不变,去定州当州长。堪堪成了宋朝最快将自己“喷”出朝堂的谏官,也赢下了北宋“第一毒舌”的威名。

张舜民在岳阳楼哼唱这首《卖花声》,有一个前提。宋神宗矢志收复被西夏契丹侵占的西北“汉唐故疆”,元丰四年(公元1081年),自诩国力强大的宋神宗调集35万之众,兵分五路,发起了北宋立国以来最大规模的对外战争,史称“灵州之役”。张舜民跟随环庆路主帅高遵裕出征,做他的“机要秘书”兼“军事参谋”。可惜这场“大国崛起”之战,朝廷用人不当,将帅又错失良机,功亏一篑,铩羽而归。神宗皇帝气得一口鲜血晕红了龙袍。张舜民作为“亲历者”,目睹了战争给百姓带来的伤害与痛苦,尤其是十多万鲜活的生命化为孤魂野鬼,沉郁地写下了《西征回途中二绝》,痛斥战争之害,宣泄他的“反战”情绪。“灵州城下千枝柳,总被官军斫作薪。他日玉关归去路,将何攀折赠行人。”“青铜峡里韦州路,十去从军九不回。白骨似沙沙似雪,将军休上望乡台。”不巧这诗被转运判官李察读出了“反骨”,劾奏他讽议朝政。正好戳中神宗皇帝心头未结痂的痛处,等于否定了他建立不世勋业的初心。张舜民被“断崖式处理”,贬为“监邕州盐米仓”。人未到任,碰上追究高遵裕指挥失责,又遭殃及,张舜民被押送“鄜延诏狱”吃“牢饭”。元丰六年,再贬“监郴州酒税”,到郴州给朝廷收税。北宋末年的郴州,那是“蜀道难”的翻版,歌谣里这样唱:“船到郴州止,马到郴州死,人到郴州打摆子。”一句话,北方人到郴州“瘴疠之地”,水土不服,不死也要脱一层皮。今日郴州被誉为“广州的后花园”,现代人会说他们“矫情”。但在那个年代,的确被官吏们视为畏途,谈“郴”色变。何况张舜民更多一层苦厄,属“戴罪”之身。

张舜民前往郴州途经岳阳,已然秋气肃杀。到了岳阳,张舜民哪儿都没去,只登了岳阳楼。不管有没有“算法”,客观上,岳阳楼就是不可多得的好诗词产地。尤其是滕子京多事,重修了它,又请范仲淹写了《岳阳楼记》之后。张舜民的这阕《卖花声·岳阳楼》是贬谪文学中的经典之作。如一座红炉,将登临岳阳楼的所见所感、个人际遇与家国兴亡,熔成54字,尽显宋词小令的凝练、厚重与华美。
“木叶下君山,空水漫漫。十分斟酒敛芳颜。不是渭城西去客,休唱阳关。
醉袖抚危栏,天淡云闲。何人此路得生还。回首夕阳红尽处,应是长安。”
“木叶下君山,空水漫漫。”此乃登临诗词之典范开篇。先以远景勾勒,展现岳阳楼与洞庭湖苍茫辽阔之景。巧妙化用屈原《九歌·湘夫人》中“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之句,表面看似单纯描摹自然,实则暗喻心境,为全词奠定悲怆基调。秋风萧瑟之际,经不住寒意的树木似与秋风达成默契,任其带走金黄叶片,只求减弱风力,得以喘息。得意秋风将叶片卷向高空,继而俯视它们飘落洞庭湖,在浩渺无垠的湖面沉浮。尤为精妙者——“空”,看似言地理空间之辽阔,实则暗喻自身内心之空虚寂寞,如孤叶失根,前途未卜,与后文“何人此路得生还”遥相呼应。“漫漫”非指水势,而是词人心中弥漫的愁绪。景为情设,情随景生。

“十分斟酒敛芳颜。不是渭城西去客,休唱阳关。”镜头聚焦近景,“微距”特写。歌女收敛欢颜,神情凝重,谨慎斟满酒杯,轻拨琴弦,低吟“渭城朝雨浥轻尘”。氛围压抑至极,似恐触怒听曲之人。将贬谪之愤懑与无奈隐于细节之中。张舜民抬手止住她:“姑娘,换一曲吧。我非西出阳关为国建功之寻常离人,乃罪臣远谪南荒,不配聆听此《阳关三叠》。”言外之意,凡出塞之人尚有朝廷牵挂,而我又有谁记挂?典故之错位,道尽张舜民被边缘化之孤独。
“醉袖抚危栏,天淡云闲。”“醉袖”二字堪称神来之笔,非醉眼,非醉脸,亦非醉步。君可见我饮几何?那飘动之衣衫已带三分醉意。即便如此,我仍会扶稳。于“醉”与“抚”之间,尽显强撑之悲凉。天空高远,云朵似欲疏离,事不关己。“何人此路得生还”,突来一问,情绪陡转,词人内心的惶恐不安与沉郁悲凉,渲染到了极点,仿佛前行就是死路。
然而就在读者都认为词人从此要沉沦下去时,一句“回首夕阳红尽处,应是长安。”镜头再度推出,意境与情感在俯冲贴地时陡然拉升,再度翻转。夕阳西沉处,乃我大宋汴梁城吧?这抹夕阳红岂止自然本色,实乃我忠君报国之心血所染。不管能否“生还”,仍旧“回首”。身陷绝境又如何,纵被遗弃又怎样,只要我是“打不死的小强”,我的目光所恋,依然是国家的前途命运。宋朝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风骨跃然纸上。一展“登临千古意,词寄家国愁”的宏大主题,令人慨叹之余肃然起敬。
风声雨声,岳阳楼上从此多了一曲《卖花声》,伴随着“先忧后乐”的吟唱,历经千年,依然湿润听众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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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岳阳日报·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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