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落于洞庭湖畔的渔民新村。张晗潇 摄

□岳阳日报全媒体记者黄昶茜李冀通讯员付文睿陈志超

清晨5时30分，岳阳县麻塘街道的渔民新村会准时响起轻轻的关门声。

这是老渔民们的生物钟——过去那个点，该解缆出船了。如今，60岁的周界武穿上巡护马甲，骑上电动车，沿着洞庭湖大堤走一趟。他说：“不看看那片水，心里空落落的。”

5月的洞庭湖，草木葱茏。周界武在大堤上停下，手指向远处：“你看，那边有江豚。”顺着他指的方向，水面翻起几个黑色的脊背。

“搁在十年前，哪敢想？”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旧照片——一艘漏水的木船，船篷上挂着补了又补的渔网。“这就是我住了四十年的‘家’。”

周界武开着摩托在巡湖，经常能看到鱼跃出水面，甚至跃到船上。 龙瑾摄

周界武曾是东洞庭湖出名的“老麻雀”，哪片水深、哪处鱼多，闭着眼都知道。但2019年底，长江流域重点水域启动全面禁捕，他第一个交了船、上了岸。“我是党员，得起这个头。”

上岸，先得有窝。岳阳县在麻塘街道紧邻洞庭湖大堤的地方，建起了渔民新村。堤外是曾经讨生活的湖面，堤内是红瓦白墙的新家园。

新村中央有个“渔民驿站”，推开木门，最显眼的是一张长桌——用拆解的旧渔船船板拼成。长桌上还留着当年拴缆绳的铁环以及被湖水泡出的纹路。

“以前我们是‘一条破船挂破网，祖祖辈辈水上漂’。”周界武摸着粗糙的桌面，“现在坐在这张桌上喝茶的还是那拨人，但过的不是那种日子了。”

上岸，还得有饭碗。周界武不满足于只当护渔员——每月工资虽有，但他想带着大伙干点更大的事。

2021年，他联合几户渔民成立稻虾养殖合作社。县里提供贴息贷款，技术员手把手教。“第一年搞了45亩，心里没底，结果当年就回了本。”

因为水质改善，小龙虾品质好，市场抢着要。第二年，合作社在君山区流转了130多亩地。如今，股东增至8户，每年养殖小龙虾的收入超50万元。

“单纯从收入说，不如以前捕鱼多。但上岸以后，居住条件好了，生活稳定了。”周界武算了笔账：政府给养老保险补贴，住院在乡镇医院报销90%，血吸虫病防治免费。“日子越过越踏实。”

在岳阳县，像周界武这样“七十二变”的渔民不在少数。全县有劳动能力的退捕渔民871人，已安置就业804人，就业率92.31%。其中23人当上禁捕巡查员，36户搞起种植养殖，104人个体经营。

作为护渔员，周界武还曾“大义灭亲”。2021年一个凌晨，他巡湖时远远看到一束光。靠近一看，船上竟是自己的亲外甥刘涛，正打算下网。

“我当时气得手抖，但还是报了队里。”刘涛被收网、罚款，三个月没跟舅舅说一句话。“他骂我六亲不认，我说我认的是这湖里的规矩。”

转机出现在去年。刘涛想考电工证，周界武悄悄帮他报了名、垫了学费。如今刘涛在岳阳城区做天然气安装，月收入稳定，在读小学的孩子成绩名列前茅。

今年春节，刘涛提了两瓶酒来看舅舅：“舅，我现在明白了，你当年抓我，是把我从水里拽上了岸。”

周界武说，现在巡湖时，鱼经常跃出水面，甚至跳到船上。“小时候见过的‘江豚拜风’，真的回来了。”

过去，渔民子女随船漂泊，读书是奢望。周界武8岁前在船上长大，后被送到岸上亲戚家寄读。

如今，渔民新村配套了学校。周界武的外甥女在镇上读初中，每天步行10分钟到校。县里还有专项补助：小学生每年1250元，初中生1500元，高中生2000元，大学生3000元。

“我们这代人没读什么书，现在孩子们能在岸上好好读书，将来有更多选择。”周界武说。

傍晚，他接孙子放学。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他坐在旁边看——那本摊开的课本，比任何一网鱼都让他觉得踏实。

“我守护好这一江碧水，就是为了让子孙后代还能看到鱼跃鸟飞，还能在洞庭湖畔读书成长。”

离开新村前，记者又去了一趟渔民驿站。那张旧船板长桌上，放着一盆新起的龙虾，几个刚下班的护渔员正剥着虾壳聊天。

“老周，明天巡哪段？”

“北汊，听说那边又有人偷偷放地笼。”

“走，我跟你一起去。”

桌上那盆龙虾，壳红肉白，是这片水还给他们的新生计。

傍晚时分，洞庭湖畔烟火气渐浓。周界武站在新村的院子里，望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轻声说：“我相信，八百里洞庭在大家共同努力下，终究会恢复到往日的繁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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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