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5 08:19:16
文/滕建国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今年六月刷到高考离别的视频,看见讲台上红着眼道别的老师,这句诗突然就撞进心里,我握着手机,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四十八年弹指过,原来有些道别,只要提一句,就能让满头白发的人,再次变成教室里那个没长大的孩子。
一九七八年的毕业季,闷热的风把教室窗帘吹得鼓鼓的,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刚写完黑板上的古诗词,粉笔灰还落满肩头。他把我们的志愿表整理好,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蒙着一层我们读不懂的雾,缓缓说:“这一别,也许还能再见;这一别,也许再也不见。”
那时候我们正是“少年不识愁滋味”,满心里都是“我辈岂是蓬蒿人”的憧憬,只当这是文人伤春悲秋的惯常口吻,闹着挤上去抢他的签名,嚷嚷着以后要接他享福。我挤到最前面,他捏着那支蘸了蓝墨水的钢笔,在我的米黄色留言册上写下“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字骨力端正,一如他站在讲台的样子,永远挺拔温和。我那时候只顾着高兴,没看见他写完之后,悄悄侧过身按住肋下,咳得肩膀轻轻抖,蓝墨水在纸上晕开一点浅痕,他赶紧用掌心按住,没让我们看见。
他是语文老师,那时候学校条件差,复习资料印不起,他就自己熬夜刻蜡板,指尖常年浸着蓝墨水,洗都洗不掉。我那时候偏科,数学总拖后腿,每次模考砸了就躲在操场看台上哭,他总能找到我,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一块用糖纸包好的水果糖——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读小学的女儿攒了好久舍不得吃的。他坐在我身边给我讲,“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读书就像挖金子,哪有不费力气的道理?那天晚风吹过操场的白杨树,他的声音混着叶声落在我心上,几十年过去,还清清楚楚响在耳边。
我拿到北大录取通知书那天,特意绕去学校谢他,他送我出校门,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拍着我的肩膀说“鹏北海,凤朝阳,又携书剑路茫茫,好好去闯”。我背着铺盖卷往前走,走了好远回头,他还站在树影里,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被风掀起边角,像一幅定格的旧画。我那时候想着,等我放寒假就带北京的果脯回来,等我硕士毕业就回来看他讲公开课,我从来没想过,那一次挥手,竟然就是永诀。
一九八二年六月六日,我刚满二十岁,在未名湖畔读完一卷书,接到家里加急发来的电报,四个字:恩师病逝。我攥着那张薄纸在湖边站了整整一下午,“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那天我第一次读懂李白这句诗的痛——原来生离和死别,隔着跨不过的关山。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他已经确诊肝癌晚期,硬撑着给我们讲完了三轮复习,撑着看我们填完志愿,才肯住进医院。他那句“也许再也不见”,哪里是伤怀,是他早已知晓自己的归途,却还是把所有的光亮,都留给了我们这群要赶路的孩子。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四十八年过去了,我走过了万水千山,家里的旧书橱里,一直锁着那本发黄的留言册,他写的“丈夫志四海”墨迹已经淡了,可我每次翻开,就能闻到一九七八年夏天的栀子花香,就能想起那块甜得发暖的水果糖,想起老槐树下那个挺拔的身影。
去年我回了一趟母校,老槐树还在,枝桠比当年更粗了,树荫盖住了大半个校门。我坐在树下的石凳上,风穿过枝叶吹过来,好像他还坐在我身边,再给我讲一遍“千淘万漉虽辛苦”。视频里的老师和学生哭着拥抱,我坐在槐树下掉眼泪,心里对着远方说:老师,我没辜负你的期望,我曾经也站过大学讲台,像你一样,把糖分给爱哭的孩子,把那句“丈夫志四海”讲给每一届年轻人听。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你说这一别,也许再也不见,我们真的再也没见过,可你踩过的雪泥,你留下的温度,早已经长在我的骨头里,跟着我走了一辈子。
今夜又是六月风,茉莉花香漫过窗棂,我把那本旧留言册摊在桌上,仿佛又看见你握着钢笔,对我轻轻笑。原来最好的告别,从来不是再见,而是你留下的光,我替你,一直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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