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衡州。深秋之际，天高云稀，星光点点，炊烟袅袅。

而此时的北方，李自成正跟着他的舅父一路溃败，逃到了河南，其窘境和狼狈，怎么看，他都不像一个王者的模样。当时许多人相信，李自成最多只是草莽英雄，过不了几天，就会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不会留下任何浪花和声响。然而，历史并没有固定的逻辑。因为后金的存在，李自成不仅死里逃生，而且不断壮大。在未来的几年时间里，他将和皇太极“联手”毁掉大明王朝。

王朝聘和他的儿子们都没有料到会是这样。那天中午，王家人一行刚刚返回家中，喜讯随之抵达：王夫之不负所望，已经考中秀才。意气风发的少年，小小年纪，第一次尝到了榜上有名的味道。

王朝聘照例要宴请宾客。王介之和王参之中秀才时，王家也办过喜酒。那已经是多年之前的事了。最近几年，王家几乎没办过什么喜事。

王廷聘闻讯赶来，对王夫之夸道：“贤侄才华卓拔，小小秀才，于你，自然不在话下，然多少人却被挡在这道门槛之外。”

“可不是嘛。我虽然侥幸中了秀才，也是而立之年的事了。”姜德明带着二女儿姜善棋也赶来了，“夫之十四岁便中秀才，真是人中龙凤，可喜可贺矣。”

“啊？姨父，你们来了？”王夫之见到姜德明和姜善棋，十分开心，问道，“姨妈和三姐妹怎么没来呀？”

“夫之哥中了秀才，自然要来恭贺。”姜善棋答道，“因为店里杂事繁琐，母亲走不开。三姐妹在家干点杂活，做个帮手吧！”

“正是，正是。”姜德明点头道，“我俩来了，就把全家人的心意都带来了。”姜德明正说着，见王朝聘笑呵呵地走来，便拉着姜善棋，赶紧迎了上去。

舅父谭玉卿也从南岳双髻峰赶了过来，他对王夫之道：“外甥小小年岁，喜中秀才，未来不可限量也。”谭孺人见弟弟前来道贺，十分高兴，笑道：“夫儿的秀才，也有你的功劳。”谭玉卿摆摆手，道，“哪里，哪里，老姐，不蛮你说，我只是格外喜欢这个外甥，他又机灵，又有才，人见人爱。”

宴会上，老老少少的读书人都和王夫之拱手作揖，相互躬拜，祝福连连。王夫之显得文质彬彬，却难掩心中得意。坐在人群中的王朝聘，满面红光，似乎看到了儿子正大光明的未来。

突然，门外有人高声道贺，是熟悉的小弟王家聘的声音。王朝聘抬眼看去，猛地大吃一惊：他的身后竟然还跟着衡州知府邓紫鎏。

“知府大人，您这是……？”王朝聘连忙趋上前去，抱拳相迎。

邓紫鎏笑道：“怎么？家有喜事，也不告知邓某，幸亏来得不晚，可以喝杯喜酒。”

一旁的王家聘恭敬道：“邓大人刚从桂王府回来，听闻夫之中了秀才，遂径直来此道贺。”

“哦？惭愧。”王朝聘连忙道，“此等小事，怎敢有劳知府大人？”边说边将邓紫鎏和小弟引入中心席位。

“武夷先生此言差矣。”邓紫鎏坐下，一本正经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王家弟兄个个不凡，夫之小小年纪就中秀才，将来必成大明栋梁矣。”说到这里，他停了下，四周看了一眼，又道，“武夷先生不会将三位公子藏起来了吧？”

王朝聘连忙将王氏三兄弟叫到邓紫鎏跟前，道：“知府大人百忙之中前来看望大家，殊为难得，你们快快行礼致谢！”

姜德明见状，带着姜善棋到了另一桌。谭玉卿也非常懂礼，主动空出了座位，他跟上姜德明，问道：“多时不见，生意还好吧？”说完，又对姜善棋笑笑。姜德明说了声：“托福托福，生意还行。”姜善棋甜甜地叫了一声“舅舅好”，姜德明应了一声，开心极了。

王氏三兄弟依次向邓紫鎏行礼，然后坐下。王夫之刚刚落座，又特地站起来，抱了抱拳，说了一声：“给邓大人请安。”

“嗬，你就是夫之吧？人小，名气不小啊！”邓紫鎏说完，又转向王朝聘道，“武夷先生学问博大精深，远近闻名。三兄弟个个气质不凡，可喜可贺啊！”

“承蒙知府大人错爱。”王朝聘向邓紫鎏敬了一杯酒，道：“王某奔波半世，一事无成，想想，真是惭愧啊！”

“大哥二中副榜，三个儿子皆秀才，前程无可限量。放眼衡州，不多见矣。”王廷聘不以为然，道，“知府大人，您说对吗？”

“想来这位就是牧石先生吧？”邓紫鎏点头，盯着王廷聘，道，“家聘说你的诗遒劲慷慨，有建安之魂，他日得闲，定来讨教。”

“知府大人颇有太白之遗风，诗酒俱佳。”一旁的王家聘插话道，他向邓紫鎏敬了一杯酒，劝道，“喝酒，吃菜。”

这时，王夫之从桌上端起两杯酒，走到邓紫鎏身边，高声道：“今日夫之小有所成，不意惊动知府大人。夫之敬您一杯，期冀能托大人之福，他日或许高中龙榜。”言毕，一饮而尽。

“好，豪气！”邓紫鎏接过王夫之的酒，二话不说，将酒饮下，他拍了拍王夫之的肩，吟出李太白之诗：“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吟毕，他拿着酒壶，先向王氏三兄弟分别敬了一杯，接着又给王廷聘和王家聘各敬了一杯，最后才转向王朝聘，朗声道：“夫之今日为家争光，他日必为朝廷争光。武夷先生适才看到，邓某向三位公子和二位兄弟敬酒，皆心诚意满。此一杯当敬您。”说完，又将杯中酒仰头喝下。

“实不敢当，实不敢当。”王朝聘连忙道，“知府大人快快坐下，吃吃菜吧。”

邓紫鎏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笑道：“佳肴吃不完，下次再来吃。邓某公务在身，抱歉先告辞。”

“知府大人如此忙碌，饭都没吃就要走？”王朝聘道。

“武夷先生不送我一下？”邓紫鎏话中有话。

王朝聘送他到门外，邓紫鎏忽然回头，低声道：“武夷先生，邓某已得到确切消息，武夷先生不日将入桂王府，为二位王爷授课。王家真是好事连连。好，真好！”说完，他向王家聘招招手，转身走了。

王朝聘这才恍然大悟：邓紫鎏不请自来，原来用意在此啊！转念一想：自己真的要入桂王府，真的要给二位王爷授课吗？他的脑海里一下子闪过章梁和罗亦簏的脸孔。

听到这个消息，要说王朝聘内心没有掀起波澜，那是假的。但是，他毕竟是经历过磨难的人，不会得意忘形，尤其是多次赴京未果，令他行事更为小心谨慎。因此，他站在门口，让冷风吹一下，静一静。他决定，在没有进入桂王府授课前，只字不提此事。

王家聘走到身边，轻声道：“大哥，知府大人跟你说什么？”见王朝聘摇摇头，便神秘一笑，追着邓紫鎏去了。

“纵使进了桂王府，是祸是福，亦难预测。”王朝聘想到这里，搓搓手，没事一样，重回席中。

《王船山》⑳｜第二章第十节 父辈传经，船山开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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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