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五月，长沙某商场工作人员突然倒地，湖南省红十字蓝天救援中心队员立即展开施救。 金灿 摄）

文/贺丁辉

做红十字蓝天救援应急救护志愿者这些年，总能刷到急救相关新闻的三种截然不同场景：一种是路人挺身而出救回生命，全网一片赞誉，家属感恩不尽，满屏都是暖意；一种是好心人主动上前急救，评论区却满是指指点点，挑操作的错、怪能力不够，把救人的人骂得抬不起头；还有一种，是最让人无力的——意外发生后，围观的人都拿着手机拍照，人人都往后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伸一把手，就这么等着救护车来，错过最宝贵的抢救时间。这三种天天都在上演的场景，戳中了同一个没人敢回避的问题：我们补了急救设备、建了急救站点，可院前急救体系真正的根，不完全在硬件，更在人——得先做到人人会急救、人人敢急救、人人尊崇急救，整个体系才能真正立起来。

这三类天天都在发生的小事，让我对院前急救有了比普通人更深的体会。我们总在说要建立更完善的急救体系，要添更多救护车、买更多设备、建更多急救站点，这些投入当然重要，可这些都是“后端”的保障。真正能救命的“黄金四分钟”“白金十分钟”，永远留给站在事发现场的第一目击者——心搏骤停发作，每耽误一分钟存活率下降10%，专业急救人员就算离得再近，赶到现场也很难控制在四分钟以内。这个时候，身边人伸出的一双手，就是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唯一机会。第一目击者的急救，从来不是“可做可不做的好事”，是整个院前急救体系最靠前的一道生命线，这道防线守不住，后面的设备再先进、技术再高超，也换不回一条走远的生命。

（4月21日，应急救护培训走进中共湖南省委教育工作委员会党校。 朱艳军 摄）

可现实是什么样呢？每年有超过千万人死于院外的心搏骤停、脑卒中等急症，其中八成发生在医院外，而我们的院外心肺复苏成功率，仅有1%到3%。这几个数字的背后，是多少本可以挽回的生命。这些年我们一直在补硬件的缺口：越来越多的地铁站、商场配上了自动体外除颤器，各地也在推进急救站进乡镇，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进步。可硬件到位了，人没跟上，设备放那落灰，遇到事没人会用，还是白搭。我跟着队里去不少地方做免费急救培训，主动报名的并不多，大多数人的说法都是“这种坏事轮不到我碰到”“学了也用不上，耽误时间”，可真等到意外从天而降，才会发现，多会一项技能，就是多一条命。

比“不会”更让人无奈的，是“不敢”。为什么明明有人多少懂一点，却还是犹豫着不敢上前？说白了，就是怕担责任。这些年我们听过太多“救人反被讹”的新闻，也见过不少因为急救操作不够规范，最后反而惹上纠纷的例子。好人没好报的例子听多了，普通人自然会多一层顾虑：我好心救人，万一救不回来，万一有点差池，对方家属赖上我怎么办？这种顾虑不是自私，是刻在骨子里的自我保护。要让普通人敢上前，光靠道德呼吁远远不够，得有托底的东西——一是法律的撑腰，二是社会的包容。我们现在已经有了“好人法”来保护见义勇为的急救者，但在具体落地层面，还没有成为所有人都踏实的共识，很多人还是不知道“我出于善意急救，哪怕结果不好，也不需要承担责任”。更关键的是整个社会的氛围：我们能不能接受，急救本来就不是百分百能成功的？能不能包容一个普通人，在紧急时刻的操作不那么完美？如果只要救不活，就一定要找个人背锅，那谁还敢当那个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就像我刚才说的那种情形，救人者已经拼尽全力，就因为结果不好，就要被全网指指点点，这样的事多了，以后还有哪个普通人敢伸手？

（2025年11月7日，“生命护航·2025”中国红十字会应急救援南部协作区联合演练在屈原管理区举行。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周顺 摄）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建立健全院前急救体系，最根本的前提，从来不是别的，就是三句话：人人会急救，人人敢急救，人人尊崇急救。会是基础，敢是保障，而尊重，是让“会”和“敢”能一直延续下去的土壤。什么叫人人尊崇急救？就是只要有人敢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不管他救没救活，不管他的动作够不够标准，他都是英雄，都值得我们鼓掌，都应该被整个社会包容。我们不能用专业医生的标准去要求一个普通人，不能用“成败”去给见义勇为的好心人打分。一个敢于上前的普通人，他的勇气就已经胜过一切，他做的本来就是一件超出本职的好事，我们没有资格去苛责他。只有让每个出手救人的人，都能得到尊重和保护，而不是指责和麻烦，才会有更多人愿意学、愿意出手。

现在越来越多地方开始把急救知识放进中小学课堂，越来越多企业、社区开起了免费的急救培训班，越来越多的公共场所配上了急救设备，这都是好的开始。可真正的体系建成，从来不是只靠政府和医院的事，是我们每个人的事。多一个人学会心肺复苏，就多一份生的希望；多一份对急救者的包容，就多一个人敢站出来。我们要的从来不是每个人都变成专业急救医生，只是希望当意外来临的时候，我们不再只能束手无策地等救护车，不再只能因为害怕而犹豫，不再让救命的机会白白溜走。

“人人学急救，急救为人人”，这句话不只是一句标语，应该刻进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今天你学会急救，明天可能就能救别人；今天你包容一个出手的好心人，明天当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才会有人敢对你伸出手。当整个社会都能做到“会、敢、尊”，我们的急救体系才真正算是扎下了根，才能真的护住每个人的生命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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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