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04 15:44:17
李无我
1986年夏天,我在耒阳市伍家村邮电支局当了一名乡邮员,开启长达3年的步班邮路投递生涯。步班邮路,就是靠步行给老百姓投递报刊和邮件。起初,我跑的是黄泥江邮路,每周一、四要在完成耒阳市黄市镇这边的投递任务后,再乘船到河对岸的陶洲乡红泉村,完成一周两次的投递任务。后来,我接手跑那条沈家湾邮路,每天上午要乘船过河到湖南省红卫煤矿沈家湾工区开始半营半投的工作。两条步班邮路,我大概各跑了一年半时间,如今只要回想起曾经一边走路一边送信送报的往事,依然让我温暖而感动。
耒水是耒阳人的母亲河。黄市镇地处耒水上游,黄泥江邮路主要是为黄市镇七站八所和湖南省新生煤矿两个下属单位服务的,投递量不是很大。当地村民不喜欢把黄市镇叫“黄市”,而习惯叫“黄泥江”,这是黄泥江曾经的繁华所致。那时,我每周一、四上午将黄市镇这边的报刊、邮件送完后,还要去河对岸完成投递任务,而我过河就要从广源商店下码头候船。黄市镇是个古镇,那时黄泥江码头下还能看见几栋吊脚楼,能依稀感受到沈从文笔下湘西凤凰吊脚楼的韵味。对当地的女人们来说,这里正是她们浣衣的好地方。清亮的河水,干净的石阶,她们把一家人的衣服被褥交给棒槌,此起彼落的回声,那种美妙的画面依然飘在我的悠悠岁月中。
广源商店是黄泥江最大也久负盛名的南杂副食品商店,老板五十出头,算得上一个儒商,平日里很喜欢读书看报,每年都订了《羊城晚报》《文萃报》等报刊,是不可多得的自费订报大户。老板一家人都非常和善,对我客客气气的,我每周两次过河投递都会在商店门口坐坐,老板总会给我递上一杯热茶,与我聊一聊家长里短,等到快要开船的时候,我才不慌不忙走下码头。
撑船的中年人姓刘,对我非常友好,据说他对每个投递员都很不错。他跟我说过多次,如果不是因为这艘船,他也早就当了投递员,成为“吃公粮”的角色。他与邮政合作了多年,彼此关系很融洽,乡邮员乘船的投递费是按年度给他报销,那时他只要写一张白纸收据即可。
当时,与黄市镇隔河相望的是陶洲乡红泉村,那里有个溶洞,相传西汉名臣张良曾在洞里隐居避世、写写画画、修身垂钓,后人为了纪念他,便取名张良洞,又叫直钓岩,是耒阳古八景之一。张良洞里冬暖夏凉,盛夏时节,我在投递途中曾多次到里面避暑歇凉,也品味洞内的古风古韵。
邮路是邮政企业的“毛细血管”,也是人民群众与外界联系的重要通道。投递时,我的邮包里装着报刊、信件、汇款、包裹等,每一件都是父老乡亲翘首以盼的念想。当时,村干部都订了《人民日报》《湖南日报》《衡阳日报》等党报,村民小组长订有《湖南农业》《湖南农村报》《耒阳报》等报刊,一些商户、村民、教师、学生都会按照自己的需求订阅报刊。
那时候,改革开放不久,当地很多年轻人都怀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背着简单的铺盖行李,挤上绿皮火车纷纷涌向广东、江苏、福建等地,成为了第一代外出的打工人。每到发工资的日子,他们肯定会把自己在流水线上辛辛苦苦赚到的钱,通过邮政汇款寄给家里的亲人,而那一张张绿色汇款单,承载着太多的乡愁与期盼。
在对河红泉村的投递中,乡亲们经常会把我团团围住,打听有没有自家的信件和汇款。若是我喊出谁家有子女寄来的汇款单,那家人瞬间就会露出满脸微笑,兴高采烈地签收汇款单。我会告诉他们,拿汇款单、户口本或身份证到伍家村支局取款。有些村民还会很客气地拿几个土鸡蛋放到我的邮包里,说是步行送报送信挺辛苦的,给我补充一下营养。如果我谢绝,纵使追出好远,他们也会强行要我收下小心意。那种朴素的情义,仍是留存在我心中的温暖记忆。
那些赶往伍家村支局取到子女打工汇款的人,有的用那笔钱给老人看病,有的给孩子交学费,有的补贴家用,哪怕钱不多,也能让清贫的日子增添几分美好。他们总会念叨着子女在外的辛苦,寒冬腊月就会盼着子女平安归家,团团圆圆过大年。而那一张张绿色的汇款单,成了那个年代最珍贵的回忆,见证着第一代打工仔的奋斗,也见证着邮政传递的温情。
1986年深秋,我的邮路上收到一封已经泛黄的台湾来信。信封上写着工整得体的繁体字,地址模糊不清,只写着石嘴上对河的旧村名,收件人是这位台湾老兵的弟弟。我带着这封寻亲信到对河红泉村田埂上、晒谷场、老宅院等地打听收件人的信息,问了五六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后,才好不容易在一个叫谷家冲的小湾村里找到收件人。老人家断定是失散了快40年的老弟,用颤抖的双手拆开这封沉甸甸的家书。那封跨越山海的家书,字里满是愧疚,满是牵挂,满是叶落归根的渴望。相隔近40年,海峡两岸的血脉亲情,凭借着一纸薄信紧紧相连。
原来,老人的老弟是解放前夕突然被抓壮丁,从此隔海相望。漫长的等待中,其父母都已撒手人寰。两岸不通音讯的岁月里,父母亲日夜思念着这个儿子,临终前叮嘱大儿子不要放弃寻找海峡那边台湾的老弟。收到这封信,他们一家人喜极而泣,还杀了一只老母鸡,特意留下我,邀请村支书和湾里两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一起庆祝失散近40年的老弟终于有了音讯。此后,老人的弟弟几经周折终于从台湾踏上了回乡之路,抚平了乡愁。
后来,张师傅年满六十退休,我接替他跑沈家湾邮路。这也是一条步班邮路,主要是为湖南省新生煤矿副业大队和红卫煤矿沈家湾工区服务的。每天早上,我就从支局出发,径直下坡走河边,乘坐副业大队的轮船过河,把副业大队的报刊、信件交给收发员,并收取他们要邮寄出去的信件。我然后穿过一段山路到沈家湾工区,打开沈家湾邮政所的大门开始营业。
这是一个半营半投的邮政所,由于人口不多,营业量也不大,每天上午11点半就关门返回伍家村支局,到新生煤矿矿部食堂吃中饭。下午,等到邮件到达伍家村支局后,我要在分拣室对进口的信件进行分拣处理,并对所有投递段道的进口给据邮件进行抄登,然后再分好第二天要投递的报刊和邮件。
那时候,信息还很落后,书信是不少青年男女谈情说爱的一种浪漫选择。副业大队食堂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孩,我投递路过时,她们悄悄告诉我各自的姓名,说如果我看到有她们的信件,就麻烦我途径食堂时直接交给她们手中。当时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她们,让她们满心欢喜。
在沈家湾邮政所,也有几个青年男女总盼望收到自己的情书,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就会到营业厅来找自己的信。这些年轻人中有一个沈家湾工区子弟学校的女老师,也恰逢怀春时期,当时她与20公里外的白沙矿务局一个帅哥坠入爱河,每周都有一封情书往来。一番鸿雁传情后,两人步入了婚姻的殿堂,成为幸福美满的一对。后来,随着煤炭资源的不断枯竭,煤矿的日子也慢慢不景气了。他们就携家带口定居耒阳市区,经营了一家颇具规模的家用电器专卖店,过起了红红火火的小日子。早几年,偶然之间我到中山北路办事,看到他们又到衡阳开起了家用电器店,一番叙旧后彼此都有一种非常亲切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我已离开那两条步班邮路快40年了,而记忆深处,我脚步走过四季,踏过岁月,传递过不少温暖与希望,已经成为一道动人的风景,也是我职业生涯中最美好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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