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04 10:13:40
文| 严夏松 莫鹤群

世间诸物,凡与人相濡以沫久者,皆生魂魄。铁锅便是。
中国为天下先,早在两千余年前便通晓生铁冶铸之法。当第一口熟铁釜在灶膛上烧得微微发青,一缕油烟升腾而起,华夏饮食文明的浩荡长卷便从此徐徐展开——那不是简单的烹调器具,那是文明的火种接了地气,变成寻常人家屋顶上日日升起的炊烟。株洲踞湘东形胜之地,枕洣水而襟湘江,这口铁锅便在此间熬煮了千年。从炎帝斫木为耜、揉木为耒的农耕晨曦,到机车轰鸣、五方杂处的移民新城,每一寸锅气里都藏着传承的倔强,也涌动着融合的生机。株洲的食事,从不曾封存于典籍之中作为僵死的标本——它是炎陵客家人碗里那口温润的糯米香,是攸县游子行囊中那抹化不开的晒肉红,是院中食肆一步一景的江南旧梦。它在历史的沃土下扎了深根,又在时代的潮头上开出万千姿态。
三碗肉里的山河故人:烟火深处的根脉
论株洲本地最根深蒂固的味觉记忆,终究绕不开三碗与土地血脉相连的肉食——炎陵米粉肉、攸县晒肉、醴陵小炒肉。这三道菜肴自农耕文明的幽深处踱出,带着鲜明到近乎固执的地域个性,在千年的时光流转里,为株洲守住了味觉的底色,成了刻入本地人骨髓深处的味觉密码。

先说炎陵米粉肉。客家先民自中原辗转南迁,将故土的饮食记忆一并带来,却在这片山林深处做了最接地气的转化。外地做米粉肉,多喜以红曲染其色、以酱料焖其味,一味求浓求艳。炎陵客家却守着“少红曲、不重酱”的古老规矩,不为悦人眼目,只求本真滋味。取本地土猪五花,切作半指厚薄,以粗盐细细抹匀,腌出多余水分;再裹上本地早稻磨成的米粉——那粉须磨得粗细匀停,太细则糊烂无骨,太粗则糙口难咽——一块一块码在粗陶碗中,上甑隔水慢蒸。两个时辰之后出笼,水汽氤氲中,米粉已紧紧偎在肉身上,晶莹透亮。入口时,肥膘的油香悉数沁入米粉之中,瘦肉不柴不散,肥肉腻滑如脂而不生厌,米香与肉香纠缠着直透肺腑,是山里人家才有的那种浑朴醇厚。这份不追逐浓油赤酱的执拗,便是炎陵客家人数百年来独守山林过日子的心性写照——不刻意取悦于人,只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扎实而安稳。
再往攸县走,一入冬腊,家家檐下便悬起串串殷红——那是攸县晒肉,攸县人骨头缝里都浸透了的家乡味。它与攸县香干、血鸭、剁辣椒并称“攸县四宝”,更是株洲味觉名片中最耀眼的一道。制晒肉需趁本地春插前的农闲时候,取土猪五花肉,烧红铁器烙净猪皮,切成三指宽一指厚的条块,以粗盐、米酒腌足半个时辰,再细细裹上磨得极细的红曲米粉,挂在檐下任凭七日骄阳暴晒。待水分收干,复用米糠或香椿木轻熏一宿。成品的晒肉色泽如丹霞,像极了年节时檐下悬挂的红灯笼,透着满溢的喜气。吃时切成透光的薄片上笼清蒸,红曲的醇香、阳光的干香、烟熏的木质香便从肉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咸香醇厚,越嚼越有回味。千百年间,攸县人走南闯北——从改革开放初期深圳街头的出租车司机,到珠三角街巷里的商铺老板,再到遍及全国的陶瓷商贾——无论行囊多重,总要塞进几块晒肉。于攸县人而言,这口咸香不是吃食,是系在魂魄上的一根线,走得越远,拽得越紧。

醴陵小炒肉则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风致。醴陵人做炒肉,偏爱取前腿那方三分肥七分瘦的活肉,切成小块,先下锅煸出油脂,再加酱油、冰糖小火慢炒。成品色泽红亮如窑火初淬,入口软糯而不腻,咸中回甘,带着醴陵人家独有的明快爽利。它不同于攸县晒肉的清香味,也不同于炎陵米粉肉的朴拙粗放,反而多了几分市井的精巧与考究——正如醴陵这座千年窑城,在烟火气里藏着细密的功夫。三碗肉,三种性格,三条从时光深处蜿蜒而来的河。从农耕时代到今天,任凭外间口味如何变幻,株洲人始终守着这三份味道。这份镌刻于地域血脉中的饮食个性,便是株洲食事最动人的历史韧性——走得再远,老味道始终在这里,像一块沉默的界碑,标记着味蕾上的原乡。
火车拉来的百味江湖:移民城市的味觉融合
株洲从来不是一座甘于封闭的城郭。它被唤作“火车拖来的城市”——清末京广、沪昆两大铁路在此交汇,这座原本只有七千人口的湘东小镇,骤然成了五湖四海的建设者们落脚生根的节点。新中国成立后,株洲跻身国家重点工业新城,东北、上海、广东、湖北、江西、江浙等地的工匠们背井离乡而来,把锅碗瓢盆一并带到此地,不同地域的味觉记忆便在株洲的街巷间碰撞、交融,最终熬煮出一锅独属于株洲的百味杂陈。

老株洲人依稀记得,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建设工棚间,东北的酸菜缸、上海的钢精锅、江西的瓦罐挨着摆开,煞是壮观。黄昏下工后,邻里间你来我往——今日在你家尝一筷东北乱炖,明日到我家夹一块上海熏鱼——那些陌生的调味手法,便这样悄无声息地渗入了本地人家的灶台。原本只做几样湘味小炒的街边食铺,渐渐也开始做起熘肝尖、咕噜肉,甚至还有了专营东北杀猪菜的馆子。待到改革开放,南下的浪潮又将全国各地的味道推至株洲街头——重庆火锅的热烈、益阳炖藕的粉糯、兰州拉面的筋道,纷纷在此开枝散叶。而株洲人从不排外,什么味道都能含笑接纳,什么口味都能在此寻得一方生根的沃土。
这种多元融合,不止浮在街头食肆的招牌上,更悄然渗进了本地家常菜的骨髓。譬如株洲本土的农家小炒肉,原本只靠辣椒和盐撑起骨架,后来受江浙风味濡染,不少掌勺者会悄悄点入少许糖来提鲜,味道反而愈发醇厚圆融;原本重油重咸的株洲菜,也慢慢吸收了粤菜清淡鲜灵的精髓,做出的清蒸鱼多了几分原味的鲜美。这种融合,不是谁吞没了谁,而是诸般味道在此间互相迁就、互相滋养,最终化作了株洲味道浑然一体的一部分。这便如株洲城本身——海纳百川,包容万物,没有一张绝对鲜明的单一面孔,可这份包容本身,便是株洲味道最鲜明的印记。你在此处既能觅得故乡的味道,也能尝到别处不曾有过的新奇滋味。有人说株洲没有一道足以代表全城的“招牌菜”。仔细想想,没有标志性菜品本身,难道不正是株洲菜最鲜明的注脚么?流动的、包容的、多元的——这便是火车拉来的城市所独有的味觉性格。

谭延闿的菜单:为湘菜刻下的一道精致印记
论及湘菜由粗放走向精致的历程,终究绕不开一个株洲茶陵人——谭延闿。谭氏字祖庵,其人于民国政坛之上进退俯仰,时人褒贬不一,唯独“民国第一吃家”的名号,众口一词,绝无异议。正是这位谭三爷,将各菜系的精华熔铸于湘菜之中,为原本一味浓烈厚重的湘味定下了精致的底色。时至今日,祖庵菜仍是湘菜谱系中最负盛名的经典一脉。
谭延闿出身宦门,父亲谭钟麟曾督两广,家厨多为粤籍,他自小舌尖上便是粤菜的清醇鲜香。年岁渐长,又深嗜淮扬菜的精细雅致。可他骨子里终究是湖南人,无论如何也抛不下湘味的那份厚重深沉。谭府有两位名厨:一位是专治淮扬菜的江苏师傅谭奚庭,一位是主持湘菜的湖南师傅曹敬臣。谭延闿令二位师傅相互切磋、彼此借鉴,将淮扬菜的精细刀工与火候拿捏、粤菜的清淡醇和之旨,缓缓融进湘菜厚汁重味的底子之中。一场无声的厨房革命,便在这张挑剔的餐桌上悄然完成,最终凝成了独具一格的祖庵菜。
祖庵菜最讲求的,是对食材近乎虔诚的敬畏,以及对火候分寸的苛刻把握。一道经典的祖庵豆腐,便足以窥见这份讲究之深:豆腐非小磨细磨、盐卤点卤者不用,石膏点的万万上不得台面;提鲜的口蘑须是上乘之选,绝不许以寻常香蕈敷衍充数;吊汤用的鸡,必须是当年雄鸡,老鸡、嫩鸡、生蛋的母鸡一概摒绝。制时将豆腐捣烂过细筛,与鸡茸打匀上笼蒸至蜂窝状,再切成骨牌大小的块,放入鸡汤中以文火慢煨。上桌时,那一方豆腐卧在清汤之中,看似平淡无奇,入口却软嫩鲜香至极,是另一重境界的湘味。因谭延闿中年以后齿牙松动,祖庵菜多以文火慢煨而成,竭力突出主料的原汁本味,质地软糯,汤色醇浓,鲜香蕴藉,硬生生将湘菜原本粗犷豪放的风格,拉伸出一脉精致含蓄的气韵。

后来谭奚庭离开谭府,赴长沙创办玉楼东酒家,将祖庵菜的做法带入了市井之间。当时便有翰林赋诗赞叹:“麻辣子鸡汤泡肚,令人长忆玉楼东。”直到今日,麻辣仔鸡、汤泡肚仍是湘菜谱中屹立不倒的经典。祖庵菜发轫于株洲茶陵,终成湘菜跻身八大菜系的重要基石。这份从株洲土地上生长出来的饮食智慧,至今仍滋养着三湘四水的餐饮界,是株洲给湘菜文化留下的一份最珍贵的遗产,也是味蕾上永不褪色的乡土印记。
院子里的归去来兮:都市人的田园诗
近十年间,株洲餐饮界最引人瞩目的现象,莫过于“院子餐饮”的勃兴。从最初荒地上筑起的耕食记、晴溪庄园,到后来火遍南北的王捌院子,再到如今占地六十亩、气象俨然的小周庄·湘——株洲的院子餐饮由一株幼苗长成参天大树,不仅红遍三湘四水,更开枝散叶至北京、广州、深圳,甚至远渡重洋落子美国、加拿大,成为全国餐饮界纷纷前来取经的“株洲现象”。
细究院子餐饮的兴起,其间暗合的是中国城乡变迁的宏大叙事。过去数十年间,乡下人潮水般涌向城市,村落日渐空疏,留下不少荒废的院场与空地。而困居钢筋水泥丛林中的城里人,却日渐滋生出对田园乡野的深切乡愁,渴求觅一处能看山见水、吃一口鲜灵时蔬的地方安然坐下,以慰风尘。株洲的院子餐饮,恰好精准地托住了这个时代的胃口。它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农家乐,更不是拒人千里的私人会所,而是将东方园林的美学神韵与乡土食材的质朴本真熔于一炉,把一餐饭变成了一场兼具味觉与视觉的归园田居——你可于园林曲径间漫步,在水畔亭榭中品茗,于田埂阡陌上留影。入口的是当日新鲜采摘的本土食材,入眼的是一步一景的乡野风光。它慰藉了城里人“出城寻院子”的隐秘渴望,也让日渐空心化的乡村重新聚拢了人气与烟火。这本身,便是一场温暖的城乡之间的双向奔赴。

“樽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株洲院子餐饮的生长,亦经历了数轮脱胎换骨。最初的院子,不过是在空地上造起一座庭院,予人一个舒适用餐的环境;其后开始着意营造景观,将后厨前置,让食客亲眼看见新鲜的食材,吃得安心;再往后,文化被请了进来,本土的非遗手艺、农耕旧物被郑重地置入院子,做成了一处处多元的体验空间。而今更上层楼,发展出集聚街区与文旅小镇的格局——十几家院子餐饮聚在一处,自成一片独特的餐饮聚落,有的甚至晋升国家3A级景区,将餐饮与文旅彻底融为一体。如芙蓉集,不仅有几十亩水面的台榭,还设有新派茶饮、株洲人文风土集、槚山皮影、昆剧戏台。游人可于此间拍摄打卡。即便不是用餐时辰,也多有专程前来游赏的人。它的魂魄仍是“好吃”——所有食材皆取本地当季鲜货,看菜点菜、现点现做,守住了味道的本真;而它又“好玩、好看、好拍照”,精准地切中了当代人对休闲消费的全部期许,所以才从株洲生根,一路火遍南北。这种层出不穷的创新,恰是株洲饮食文化现代多元性的最佳注脚——它不固守老规矩,总能追着时代的需求蜕变成崭新的模样,在传承中吐故纳新,在开放中生生不息。

味蕾上的乡关
株洲是一座与漂泊有关的城市。此地有走出去闯荡四方的株洲游子,也有自他乡来此落户安家的新株洲人。而味道,永远是那根系住所有人的无形之线。
于远行的游子而言,无论身在天南地北,心间总有一块地方被家乡的味道牢牢占据。攸县人的行囊深处,永远压着几块晒肉——在深圳逼仄的出租屋里,取一片放进滚沸的速食面中,翻腾的热气里便浮起了故乡的模样。炎陵人外出闯世界,行李箱里必定塞着母亲亲手做的米粉肉,咬一口,便是儿时山里过年的鞭炮声与炊烟味。醴陵人走到何处,都忘不掉小炒肉那缕甜咸交织的滋味,那是烙在童年记忆最深处的印痕。纵使远渡重洋,株洲游子们也会辗转寻来原料,凑在一处做一顿家乡晒肉。一口下去,所有的乡愁,便在这咸香醇厚的滋味里悄然化解了。
而对于从外地来株洲安身立命的新株洲人来说,用不了多久,舌尖便会悄然生出新的眷恋。有东北来的人,渐渐离不开攸县香干的筋道与血鸭的咸鲜;有江浙来的人,慢慢习惯了株洲小炒的香辣,爱上了院子餐厅里那些刚从泥土中拔出的时鲜。日子久了,这些原本属于他乡的味道,便在自己的一日三餐里生了根,成了自己的味道,成了在这座城市安家的明证。
味道从来不是僵固的。它跟着人走,人在哪里安家,哪里的味道就慢慢变成了故乡的味道。株洲这座吞吐万象的城,接纳了四方来的人,也将四方的味道熬成了自己的味道,最终凝成所有在此生活过的人共同的故乡之味。

立在灶前望去,一口槚山铁锅已经熬煮了千年。株洲的味道,也熬了千年。从炎陵山村中那一碗油润的米粉肉,到谭延闿案头那一方精致的祖庵豆腐;从火车裹挟而来的五湖四海的风味,到火遍南北、蔚为大观的院子餐饮——株洲的饮食文化,从未停过脚步。它在传承中牢牢守住了根脉,让那些老味道穿越千载光阴,依然是当初的模样;它又在开放中不断抽出新枝,接纳了四方风味,生发出无数新鲜的形态。
恰如那口千年的铁锅。无论煮过多少不同的食材,锅底的火焰始终亮堂堂地燃着,锅中的热气始终暖洋洋地升腾着。株洲的味道便是这般——在历史的承继里韧性生长,在现代的开放中多元绽放。它牵着远方游子的味蕾,也暖着每一个在此生活的人的心肠。
只要灶火不熄,这味道便会一直一直地传下去。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从昨天流向明天,从故乡流向远方。
丙午芒种前一日 严夏松 莫鹤群谨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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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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