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耶秦简,一眼带你穿越回秦朝

何俊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04 09:52:23

文/何俊

湘鄂渝三省(市)交界处的湘西境内,有一座山,叫“八面山”,被著名作家沈从文先生称之为“别一个国度”。

山下,有一座古镇,名里耶,亦是我的故乡所在。

“北有西安兵马俑,南有里耶秦简牍”,走进古镇,走进这座专为秦简而建的里耶博物馆,瞬间穿越回两千年前的大秦帝国。

一口古井 万千秦简

古镇虽小,底蕴深厚。

年少时,上学路上,捡过碎瓦当,田埂边踩过战国古墓的封土。河岸的魏家寨、大板那边,还出土过多处汉代古墓。

2002年的那个夏天,我们从小在此玩乐的里耶小学,一口古井被挖开。众多考古工作人员,蹲在井边一捧一捧地往外清淤泥。最初,黑泥巴被一筐一筐提上来,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后来,有队员轻轻拨开淤泥,露出面条一样的软绵绵的木纹,上面竟还有字迹!

因为这口古井,三万七千枚秦获得新生。 湘西著名考古专家龙京沙是当年考古队的执行领队,他回忆:“当一号井的淤泥被层层剥离时,一眼望去,我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密密麻麻的简牍被淤泥包裹,数量远超想象!” 多年来,这些简牍的清洗、保存工作异常艰难,但经过精心处理后,如今,简牍上的墨字清晰如新,色彩如昨! 里耶博物馆为简牍而建。作为国内唯一以秦简文化为核心的专题博物馆,珍藏798枚秦简、8055件(套)藏品。馆内还同步展出与简牍同期出土的陶器、青铜器、铁器等各类文物600余件,完整还原了秦汉时期里耶古城的社会风貌与生活场景。

三枚简牍 镇馆之宝

秦简浩瀚,其中三枚,足以镇馆。

第一枚,“迁陵洞庭郡”简。这是一枚长不过二十多厘米、宽约两厘米的木牍,字迹因岁月浸染而有些漫漶,但“洞庭郡”三个字依然倔强地清晰着。正是这三个字,补正了《史记》的记载——秦始皇统一后分天下为三十六郡,司马迁并未写下“洞庭郡”。而这枚出土于古井深处的简牍,以确凿的实物告诉世人:洞庭郡真实存在,迁陵县正是其下辖的一个县。站在展柜前,柔和的灯光从侧面打在木纹上,墨痕仿佛还带着两千多年前书写者的呼吸。我忽然觉得:典籍可能被传抄改写,但埋藏于地下的原始文书,往往比史书更接近真相。当“大历史”出现空白,正是这些地下“小记录”,以倔强的真实,完成了对历史的校正。

(迁陵洞庭郡,里耶秦简博物馆供图)​

第二枚,乘法口诀简。今天的小学生背九九表,从“一一得一”开始,到“九九八十一”为止。2002年夏天,里耶古井中出土的这枚秦简,赫然出现了完整的乘法口诀表:从“九九八十一”到“二半而一”,结构与现代几乎一致,甚至出现了分数和乘法交换律。这是目前发现最早、最完整的乘法口诀表实物。这惊天的发现,改写了世界的数学发展史——它证明,两千多年前的秦朝,乘法口诀已经成熟并广泛运用于官署计算、户籍统计、仓廪出入等日常事务。凑近看,那些秦隶一笔一画写得极为认真——可以想见,书写者知道这是要用来教人计算的,不能有丝毫差错。

(九九乘法口决表,里耶秦简博物馆供图)​

小时候,我在镇上小学背九九表,背不出来要挨手板。那时怎么也没想到,两千多年前的秦朝小吏和学童,用的口诀与我们几乎一样——只是顺序相反。数学的传承,比许多制度更加稳定而持久。这枚简,不仅是数学史的见证,更是一代代普通人手把手传递知识的温度。

第三枚,“迁陵以邮行洞庭”简。这是一枚细长的木牍,上端涂有醒目的黑色墨痕,仿佛一个急件标签。“以邮行”三字,意为以步行的方式“一站直达加急递送”。这是中国邮政史上最早的实物证据。可以想象:两千多年前的某个清晨,一个驿卒将这枚简揣入怀中,沿着酉水古道一路狂奔,渡口换船,驿站换马,把洞庭郡的急件送往迁陵县。一枚简,一个急件,一个狂奔的驿卒——构成大秦帝国信息传递的微小单元。

(迁陵以邮行洞庭,里耶秦简博物馆供图)​

今天,它跨越千年递到我们面前,成为一次最漫长的“邮递”。看着它,我仿佛听见了那个驿卒急促的脚步声,他的面孔早已模糊,但他传递的,是一个王朝的呼吸。

无名简牍 鲜活日常

馆长周东征介绍,三枚镇馆之宝改写了行政区划史、数学史和邮政史。在我看来,真正的帝国肌理,藏在那些无名的简牍之中。它们共同呈现了一种“日常的真实”——帝国的伟大,不仅在于长城与兵马俑,更在于一枚简、一个驿站、一个奔跑的人。

比如一笔清晰的账簿记录:“除见钱三百六十,钱千付令佐处,未出计。” 比如一份标准的人口登记:“浮,皙色,長六尺六寸,年丗歲,典和占。” 比如一张精确的仓廪出粮单:“粟米一石二斗半斗。卅一年三月癸丑,倉守武、史感、稟人援出禀大隸妾并。令史鎋視平。感手。”

没有金戈铁马,没有朝堂论辩。只有支付、登记、发放。帝国的辉煌史诗,是史书上的骨架;而这些琐碎到枯燥的记录,才是让骨架站立行走的血肉、神经与毛细血管。历史的意义,不仅在于记住决定方向的伟大瞬间,更在于理解那些维持文明“活着”的、日复一日的平凡瞬间。 里耶秦简研究院客座教授李平非常生动地解读:“西安兵马俑,是秦始皇的面子,气势恢宏、庄严肃穆,定格了帝王的威仪,却始终沉默不语。而湘西里耶秦简,则是大秦帝国真实的里子,藏着王朝鲜活的烟火与温度。把面子和里子拼在一起,我们才终于看清了大秦帝国的完整面容。”

我久久停在“浮,皙色,長六尺六寸,年卅歲,典和占”这句文字前。短短十四个字,一条户籍登记。“浮”,一个普通的名字,没有官职,没有战功,没有墓志铭。这位肤色白净的男子,年三十,正是壮年。他在迁陵县做什么?也许是种田的农夫,也许是修城的力役,也许是给官署搬东西的杂役。他可能一辈子没离开过酉水两岸,不知道咸阳在哪个方向,更不知道什么“书同文、车同轨”。但秦始皇的“大一统”,恰恰落在他身上:他要按秦法登记户籍,他要服徭役,他要缴粮纳税。帝国的每一根毛细血管,都靠无数个“浮”来维持流动。 我看着这枚简,忽然想:浮成家了吗?有孩子吗?他三十岁那年的某一天,是谁在竹简上写下他的名字?他后来去了哪里?史书不会回答这些问题。但正是这个“无名者”的存在,让我明白——文明不是只有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搭建的骨架,更是千千万万个“浮”,在田埂上、在工地上、在渡口边,一锹一铲、一步一印,填满了血肉与呼吸。他们的名字被简化为一个符号,但他们的人生,从未被简化。 在这里,秦始皇化身为千万个严格执行律法、认真书写记录的无名小吏。帝国的呼吸,原来如此具体,如此可触可感。

科技赋能 穿越古今

数字科技的运用,让这座边陲古镇的博物馆真正实现了“让文物活起来”。

步入展厅,一个身穿秦代服饰的3D虚拟人物“秦小简”迎面而来——这是博物馆的AI讲解员,能根据秦简相关知识,实时回答游客的提问。旁边矗立着几台透明屏展柜,秦简的高清扫描件悬浮在屏幕上。我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一点,一枚简牍立刻被放大,墨迹的每个细节纤毫毕现;手指再一划,简牍便缓缓旋转,仿佛被我捧在手心。 

最让人挪不开步的是全息投影区。

光影之间,秦代迁陵县城的街市被完整还原:一个吏员正伏在木案前,蘸墨、落笔,在简牍上一笔一画地书写公文。不远处,驿卒接过封缄好的简牍,塞入行囊,转身消失在古道上。全息投影技术把这些场景演绎得栩栩如生,我站在光影前,感觉自己不是在看展览,而是隔着两千年的薄雾,偷窥到了那个早晨。 AR互动区,我掏出手机对准一枚秦简复制品,屏幕上的文字竟然“活”了起来——简文内容以动画形式浮现眼前。博物馆还专门设置了简牍书写体验区。案上铺着仿制的木牍,旁边搁着毛笔和墨砚,游客可以亲手临摹秦隶。我也坐下来,学着两千多年前户籍登记官的模样,歪歪扭扭地写下“浮,皙色……”笔锋生涩,墨迹洇开,却忽然觉得——那些展柜里沉默的简牍,每一枚都曾经是这样被认真对待的。 据悉,博物馆还将持续探索VR技术与文博场景的深度融合,未来游客或可戴上VR眼镜,真正“走进”秦代迁陵县城的街巷,体验一场完整的“一日秦民”。

而我所在的吉首大学,也设立了里耶秦简研究院,以陈炳权教授代表的科研团队,正用数字技术为这些古老墨迹注入新的活力。陈炳权教授介绍说,他的团队耗时六年,构建了国内首个面向深度学习任务的秦简字符与文本大规模数据库——“Deepseek-Qinjian DatabaseV1.0”,今后,研究者可以像查字典一样按拼音检索秦简字形,模糊残损的文字还能通过深度学习修复,字符释读准确率已经达到专业研究标准。让人欣慰的是,研究院的年轻一代也已崭露头角。研究者在交互设计、文创开发、人工智能建模等前沿方向都有不菲的研究成果。

我不由感慨,以前,老先生们认简牍,靠的是肉眼和记忆力,一辈子也认不全三万多枚。现在,有了科技,有了数据库和算法,年轻人可以做得更快、更准。 离开博物馆时已是傍晚。酉水依旧静默流淌,像两千年来一样,不急不缓。回头望去,博物馆的灯光温润如水。我想,每一枚简牍都是一掬水,捧起来,就能照见两千多年前的那个清晨。

一枚简,一个普通秦人的日常。

一口井,一个盛大王朝的呼吸。

三万七千枚秦简,只是在地下沉睡了两千年……

(作者系吉首大学审计处副处长、高级审计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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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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