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明桥

永州，雅称潇湘，地处潇、湘二水交汇之处，是荆楚至岭南的水运要冲。这里山水相依，水清石秀，最宜镌刻。自古以来，元结、怀素、柳宗元、周敦颐、何绍基等文学艺术大家曾生活于此，他们的足迹凝结成一块块镌刻在崖壁上的文字，流传千年。

本文图片由永州文旅广体局提供​

永州摩崖石刻兴盛于唐代，历经宋代流衍、明代追摹和清代考据的千年积累，形成了浯溪碑林、阳华岩、朝阳岩、九嶷山等多处石刻群。现存古摩崖石刻70余处、2000余方，数量之多、品位之高，国内罕见。全国北宋诗刻344种，湖南64种全部在永州。其中浯溪、阳华岩、朝阳岩、月岩、澹岩、玉琯岩、月陂亭7处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些石刻如繁星散落，每一方都是凝固的历史。

2021年秋天，永州摩崖石刻迎来重要时刻。9月18日，“摩崖上的中兴颂——永州摩崖石刻拓片展”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开幕，精选自唐至近代拓片近60件。其中元结撰文、颜真卿书写的《大唐中兴颂》最为著名，是颜真卿一生中唯一的摩崖石刻作品。怀素小草《千字文碑》、苏轼《荔子碑》等文化价值极高。展览引发广泛关注，媒体相关报道300余条，网络点击量超2.5亿人次。一个月后，“摩崖石刻中的历史与文化”学术研讨会在中国历史研究院举行，数十位专家学者深入探讨其文化内涵与学术价值。

为什么在这片看似偏远的土地上，会形成如此壮观的石刻文化？永州地处湘南，曾是贬谪之所。唐代以来，一批批文人因故来到永州——被贬的官员、流浪的诗人、归隐的士人。元结在此居住十余年，柳宗元也在此写下《永州八记》。永州水清石秀、山奇洞幽，正适合寄寓山水、升华思想，摩崖石刻便成了他们抒发情怀的天然载体。

唐永泰二年（公元766年），时任道州刺史的元结路过祁阳，相中一块山水俱佳之处。次年他辞官归隐，命名“浯溪”，写下《浯溪铭》《大唐中兴颂》等美文，请书法家刻于山崖，期望“刊此颂焉，何千万年”。元结开启了湘漓一线摩崖石刻的风习。此后浯溪成为历代文人“跟帖追评”的热门之地，现存自唐至民国石刻505方。《大唐中兴颂》《大宋中兴颂》《大明中兴颂》同处一崖，寄托着对国家振兴、民族复兴的精神追求，可谓一部“石头上的文学史”。

柳宗元贬居永州时常游朝阳岩，著有《朝阳岩遂登西亭二十韵》，后人留下150余方石刻。九嶷山玉琯岩存有20余方古石刻，包括蔡邕《九疑山铭》。江华阳华岩有唐至明古碑40方。从秦代“贞实来游”到历代名家墨宝，永州摩崖石刻呈现清晰的阶段性：唐代创始，宋代流行，明代追摹，清代考据。

永州摩崖石刻的价值，首先体现在书法艺术上。这里堪称一座“书法博物馆”，汇集了颜真卿、怀素、米芾、黄庭坚、苏轼、何绍基等300多位历代书法家的墨迹。《大唐中兴颂》尺幅宏大、制作精美，是国宝级杰作。元结以摩崖推动“文”“字”“石”三种艺术形式浑然一体，将石刻与家国之情相连，体现了“文以载道”的传统理念。石刻同时具有极重要的文献价值。2023年国家文物局公布《第一批古代名碑名刻文物名录》，湖南57方入选，永州独占36方。整个南方地区21处摩崖石刻全国重点文保单位中，永州占三分之一。

然而，石头再硬也敌不过光阴。浯溪碑林超过20%的石刻文字已肉眼不可见，临江低洼处的石碑在江水冲刷下字迹难辨，《大宋中兴颂》大部分文字已剥蚀湮灭。面对自然风化，永州人积极行动。祁阳先后实施浯溪摩崖石刻抢救性保护工程、东崖区危崖加固工程，并在全国率先开展数字化勘察保护。2023年，摩崖石刻数字博物馆“诞生”，利用数字技术还原0.01毫米以上深度的刻痕，建成中国石碑石刻保护的数字底座。数字人“元结”可与游客对话，通过交互触控台一览中国摩崖石刻分布。

2024年，永州摩崖石刻保护迎来立法保障——《永州市摩崖石刻保护规定》在湖南省人大常委会获全票通过，从保护对象、机构职责、经费保障、法律责任等方面进行规范。与此同时，永州摩崖石刻正在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各类资料已上报国家文物局，启动了“以申促保”工程。2025年5月，永州市召开申遗工作调度会，成立专班，科学制定方案，积极推进联合申报。

山在，石在，文字就在。永州的摩崖石刻，是前人在山石上为后人留下的嘱托。它们承载着千年文脉，从盛唐的墨韵到宋元的题咏，从明清的追刻到当代的守护，一代代人刻下印记，一代代人用心守护。这些辉映于天地之间的文化瑰宝，必将绵延不绝，永世长存。当未来的旅人走过永州的山水之间，抬头望见那崖壁上的文字时，依然会感受到千年前那些文人墨客的心跳与呼吸，依然会在这“石头上的文学史”中，读懂一个民族的文化自信与精神传承。

（作者系永州文化研究院院长）

作者：罗明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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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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