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02 15:15:11
文|贺永强
你知道邺城吗?你记得邺城吗?你去过邺城吗?你懂得它的前世今生吗?
让我自问自答吧:最初是从小学语文课本里《西门豹治邺》的故事,从历史书上北齐邺南城“筑城得龟”的传说,从《三国演义》第五十六回《曹操大宴铜雀台》的情节里,知道了这个名字。那时的邺城,无论时空还是地理,都离我太远,远到只是课本里一个模糊的符号,藏在历史的褶皱里。
邺城考古博物馆。
直到这次沿京广线北上,高铁掠过华北平原翻滚的麦浪,广播里传来“邯郸地界”的提示,我突然意识到——那个在治水故事里、在帝王传说里、在文宴雅集里出现的名字,像一枚被遗落的铜印,沉埋在时间的泥沼中千年,只剩模糊的篆痕,正等着我亲手拭去尘土。于是临时改了行程,在邯郸东站下了车,直奔邺城而去。
出租车在临漳县的乡间公路行驶了一小时,自称廉颇后代的司机廉师傅指着窗外丰收在望的麦田说:“这底下就是古邺城,挖地三尺常常能见到碎瓦片子和古城砖。”我顺着他的手望去,五月的风掀起层层金波,玉米苗在田埂边探着新绿,农民弯腰在菜地里劳作,炊烟从错落的农舍屋顶升起,一派平和的乡野图景。很难将眼前的寻常,与史书里“居黄河流域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中心近400年”的六朝古都联系起来。
邺城博物馆就坐落在麦田深处,朱红大门紧闭,门前的对联在风里轻轻晃动:“一馆纳沧桑留六代繁华三国锦绣,千年昭霸业看邺城梦远漳水春生。”推门跨进的瞬间,仿佛穿越了一道无形的时间界碑——展厅里的古老石柱基座、锈迹斑斑的铜镜、残缺的佛像头颅、刻着“大赵万岁”的瓦当,正以沉默的语言,拼凑着这座城池破碎的记忆。
邺城复原沙盘。
摸着展厅里那方1987年出土的莲花石柱基座,我指尖触到的不仅是坚硬的石面,仿佛还留着两千年前工匠凿刻时的余温。公元前658年,齐桓公在此筑城,开启了邺城的城邑史;战国时西门豹投巫凿渠,引漳水灌溉五百余顷良田,让这片土地成为中原粮仓;建安九年(公元204年),曹操击败袁绍攻占邺城后,大规模营建城池,将其作为曹魏政权的实际都城。此后后赵、冉魏、前燕、东魏、北齐相继在此建都,成就了“六朝古都”的传奇。
而这一切,如今都沉眠在四野茫茫的黄土之下,在麦浪和玉米苗的起伏之下。土地是最忠诚的史官,它将所有的繁华与落寞、荣光与屈辱都收归囊中,形成土地下的倒影,等待着后人以洛阳铲为笔,在黄土纸上重新书写。
正午的阳光把三台遗址的夯土台基晒得有些发烫,我顺着石阶爬上金凤台——这座曾名为“金虎台”的高台,是如今邺城地面仅存的古台遗迹。站在台顶极目远眺,漳河像一条细带蜿蜒流过,两岸的庄稼地一直铺到天际,唯有远处的讲武城遗址还能看出当年的丁点轮廓。
遥想建安十五年(210年)冬,曹操下令筑铜雀台,高十丈,有屋百余间。站在台上,他可以检阅玄武池里操练的水军,可以俯瞰邺城规整的里坊街巷,更能与麾下文人把酒赋诗。建安文学的序幕,就在这座高台上缓缓拉开。
历史中的曹操,绝非小说里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奸雄,而是兼具雄才大略与文学情怀的伟大政治家、军事家和时代开创者。他以邺城为依托,推行“唯才是举”,吸引了孔融、陈琳、王粲等建安七子汇聚于此,连同曹丕、曹植形成了中国历史上首个有组织的文人集团。铜雀台的宴饮雅集上,既有“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喟叹,也有“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壮志。
曹操雕像。
孔融以刚正不阿的气骨,彰显了儒家士人的道义坚守;陈琳凭借气势磅礴的檄文,展现了经世致用的卓越才华;王粲诗赋悲凉慷慨,深刻描绘了乱世疾苦与个人漂泊的哀愁;徐干以清玄恬淡的笔触,保持着内心的平和;阮瑀作为军国文书的执笔者,尽显实用文学的价值;应玚的作品温润典雅,兼具慷慨之气与温婉情致;刘桢诗歌遒劲高古,常以松柏自喻彰显贞刚气节。他们与蔡琰的悲愤吟唱共同谱写了建安文学刚健清新的时代强音,作品摆脱了汉代经学的桎梏,直面乱世与抱负,铸就了“慷慨悲凉、刚健质朴”的建安风骨。
除了文学的繁荣,曹操对邺城的营建更奠定了东亚古代都城规划的范式。曹魏邺北城首创“单一宫城+中轴对称+功能分区”的完整布局体系,以文昌殿为中心的南北轴线贯穿全城,宫殿区、官署区、居民区、市场严格划分。这种理性规划打破了秦汉都城杂乱无章的格局,直接影响了北魏洛阳城、隋唐长安城与洛阳城,其规划理念更通过文化交流远播至日本平城京、新罗王京。
站在金凤台的土丘上,我仿佛还能听到当年铜雀台上的吟哦之声,看到曹操立于高台之上,望着漳水滔滔,发出“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的豪迈感叹。可如今,铜雀台只剩东南一角的残基,冰井台已被漳河水冲得无影无踪,唯有金凤台孤零零地矗立在漳河岸边,像一位守望者,见证着历史的兴衰。那些曾经的壮志与才情,都化作了土地下的倒影,在时光的长河里静静流淌。
邺城博物馆的佛教展厅里,一尊尊北齐佛像静静伫立。这些造像面容圆润,衣纹飘逸,兼具犍陀罗艺术的写实与汉地审美的温婉,正是“曹衣出水”风格的典型代表。很难想象,这片如今只有零星庙宇的土地,曾是北朝时期的佛教中心。
佛教传入邺城始于后赵时期,皇帝石勒极力尊崇西域高僧佛图澄。到了东魏、北齐年间,邺城的佛教达到顶峰,史载“都下大寺,略计四千,僧尼八万”。菩提流支等译经高僧在此译出大量佛经,地论宗、净土宗等宗派在此萌芽,邺城成为继大同、洛阳之后的北方佛教文化枢纽。
三台胜境。
北吴庄佛像埋藏坑出土的2895件造像,年代跨度从北魏到唐代,以东魏、北齐时期的造像最多,见证了当年的盛景。这些佛像原本供奉在各大寺院,北周武帝灭佛时被埋入地下,躲过了劫难,如今重见天日,依然精美绝伦。它们不仅是宗教艺术的瑰宝,更是民族融合的见证——胡汉文化在此交融,佛教艺术逐渐中国化,为隋唐佛教的鼎盛奠定了基础。
我在一尊尊佛像前驻足,它们有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有的眼神深邃似藏着无尽奥秘,有的面容慈祥宛如智者从容,仿佛在诉说着当年邺城佛塔林立、香火缭绕的盛景。可如今,那些宏伟的寺院早已化为尘土,唯有这些佛像在展厅里,向世人展示着那段被遗忘的佛都历史。它们是土地下的倒影,映照出乱世中人们对精神寄托的渴望,也见证了文明融合的轨迹。
邺城的命运转折发生在公元580年。这一年,相州总管尉迟迥因不满杨坚专政,以邺城为基地反抗,兵败后自杀。杨坚下令焚毁城池,将居民南迁至45里外的安阳。这座历经六个王朝、繁荣近400年的都城,一夜之间沦为废墟。
杨坚的焚城之举,并非一时意气,而是权力逻辑的必然选择。邺城地处晋冀鲁豫四省交界,扼守南北交通要道,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对于刚刚建立隋朝的杨坚来说,邺城的存在就是潜在的割据隐患,只有彻底毁灭,才能根除河北地区的反抗势力。于是,宫殿被烧毁,城墙被拆毁,百姓被迫迁徙,邺城从此从地图上消失。
此后,漳河的泛滥又给了这座故城致命一击。泥沙不断淤积,将残存的城垣、宫室深埋地下,昔日的繁华都市逐渐被农田覆盖。到了明代,漳河改道,邺城遗址更是被彻底掩埋,只留下铜雀三台的残基,在风雨中诉说着过往。
站在邺城遗址的麦田里,我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仿佛能感受到地下城垣的温度。这片土地见证了邺城的辉煌,也见证了它的毁灭,更见证了权力更迭的无情。权力的游戏落幕,自然的力量登场,最终都化作了土地下的倒影,无声地诉说着历史的残酷与无常。
从邺城博物馆到三台遗址,从讲武城到漳河畔,我沿着历史的足迹一路走来,眼前的景象不断在繁华与荒芜间切换。曾经曹魏时期人口达二十万的北方大城,这个中国北方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建都次数最多的都城,如今只是华北平原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镇;曾经的铜雀高台,如今只剩黄土一堆;曾经的佛都胜景,如今只在博物馆里留下零星遗存。而今天,像我这样的游客,在邺城遗址,我碰到的不过三五人。
金凤台。
但我相信,这片土地并没有忘记过往。考古工作者的洛阳铲一次次探入地下,唤醒了沉睡的城垣、宫殿、佛像,让邺城的历史逐渐清晰。1983年以来的考古发掘,确认了邺城作为建安文学发祥地、都城规划肇始地和佛教弘传中心地的历史定位;2012年北吴庄佛像群的发现,更是震惊了考古界,让世人重新认识了邺城的佛教文化。
站在麦田边,看着随风摇曳的麦浪,我突然明白:邺城并没有消失,它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它的都城规划理念融入了隋唐长安城的血脉,它的建安风骨影响了后世无数文人,它的佛教艺术成为中国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文化基因,如同种子一般埋在土地里,不断孕育出新的文明。
离开邺城时,我特意请廉师傅开车带我去近距离看看漳河。据《水经注》《魏都赋》记载,这条河曾经宽达数百米,三台临河而立气势磅礴,曹操在河里训练水军。如今我面前的漳河,河面不过二三十米,水浅流缓。夕阳把麦田染成了金色,漳水在暮色中缓缓淌过。但我知道,这片土地下的故城,依然在默默地诉说着历史的故事。而那些故事,作为土地下的倒影,终将成为我们民族记忆的一部分,永远闪耀在文明的长河中。
在邺城的土堆上、旷野中、河床边,我不禁思考历史、时间与人生的关系:历史是时间的刻度,人生是历史的片段,土地是这一切的载体,而土地下的倒影,则是所有过往的沉淀。
邺城从春秋齐桓公筑城到北周焚毁,历经1238年的风雨;作为六朝古都的鼎盛期,也持续了373年。在历史的长河中,这不过是短暂的一瞬,但对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来说,却是漫长一生又一生的代代传承。那些曾经在邺城挥洒青春、建功立业的人们,如今都已化作尘土,但他们的故事却通过土地之下的倒影,流传至今,为后来者所见。
现在的漳河。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时间是无情的,它会冲刷掉一切表面的繁华,留下最本质的东西,深深影响了后世。真正的文明不在于物质的奢华,而在于精神的传承。
恰在此时,《语文报》原总编辑任彦钧先生给我发来微信,问我:“你是过客?还是归人?”我明白任先生的心意,他是在提醒我,人生是短暂的,我们每个人都是历史的过客。但我们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属于自己的倒影,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又都是土地的归人。就像曹操、建安七子们,他们虽然早已逝去,但他们的作品和精神却永远活在人们心中。我们应该珍惜时光,努力创造有意义的人生,让自己的倒影在土地下永恒。
土地下的倒影,是历史的警醒,是时间的回响,是人类文明的根脉所在。它告诉我们:再伟大的人物,再伟岸的城池,终究会被时间掩埋,归于尘土;唯有那些融入文明血脉的精神与智慧,会像土地下的倒影一般,穿越时空,映照古今,永远闪耀在人类前行的道路上。
我祝福并期待更多的人,能够用自己的眼睛关注土地下的倒影,在历史、时间与人生的行进中知兴替、明得失、感敬畏、存善念、致良知。让土地下的倒影成为我们心中最温暖、最坚定的信念和根魂,照见我们前行的道路,照见我们更加美好的未来。
土地下的倒影,永驻在你我心底!
(写于2026年5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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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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