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樊明雪

历史镜头定格在公元993年仲春，湖南安乡。

洞庭湖上，一艘苏州三明瓦乌篷船朝着湖的西北角方向缓缓驶去。仓内，坐着一位少年，他五官端庄，眉清目秀，稚气之中显得英俊可爱。他就是年仅5岁的少年范仲淹。小仲淹一觉醒来，侧头问母亲：“这是什么地方？”坐在一旁的继父朱文翰立即回答：“这是我们要来的目的地：澧州安乡。”“安乡是个什么地方？”小仲淹追问。

“安乡，位于洞庭湖西北边上，它头枕长江，怀抱洞庭，是闻名的水乡泽国。安乡地处荆楚之地，汉唐古邑历史悠久，其文化处处打上荆楚文明的烙印。这里是南北朝五言新诗创始人阴铿的家乡，是东晋吏部尚书车胤小时候‘囊萤夜读’的地方，楚国爱国诗人屈原曾经吟《天问》唱《九歌》在此流放……”

继父一席话，激起小仲淹对这陌生地的向往。

范仲淹为什么来安乡？范仲淹的第35代孙、河北省范氏宗亲联谊会负责人范祥科，在他主编的《范仲淹家世探源》中，详细介绍了范仲淹如何来到这个世界，又如何辗转来到了洞庭湖畔。

河北省的中南部有个正定县，离县城不远，有个村子叫高平村，村里有个首富名叫谢东霖，当地人称他为谢员外。谢员外在地方上万事皆顺，只是他独生女谢观音一直未出嫁，成为一块心病。26岁的谢观音之所以成为村里的“剩女”，不是找不到婆家，而是因她人才出众，知书达理，还略懂兵法，方圆百里之内难以有人匹配。

说来也巧，正定县城里驻扎一支边防部队叫成德军，军中节度掌书记即长官的机要秘书“文书主管”叫范墉。范墉，字佛克，生于苏州吴县，祖籍河北，他出身名门，据说是唐代名相范履冰的后裔。早先，范墉曾娶妻养育二子，妻子陈氏在生第四子时却不幸去世。经朋友介绍，让他去认识接触高平村的谢观音。思想独立而不被世俗左右的谢观音，一见范墉高大威武，面容和善，又有文化，还是国家公职人员，于是，自己做主将终身大事敲定下来，与范墉喜结良缘，并于公元989年10月1日（农历8月29日）2时，在河北正定成德军节度掌书记官舍生下范仲淹。

范仲淹“百日宴”那天，范墉接到朝廷调令，到江苏徐州去接任武宁军节度掌书记。由于天寒地冻，一路风餐露宿，范墉连得伤寒合并急性肺炎，于公元990年正月初七在徐州去世，终年54岁。

2岁的范仲淹牵着母亲的衣角，扶着父亲的灵柩，一路风雨兼程奔赴苏州。苏州范氏家族因谢观音不是范墉的原配，没有接纳她母子。无奈之下，谢观音在苏州天平山安葬好范墉之后，便在墓地旁边的尼姑庵借住下来，守孝3年。天无绝人之路。尼姑庵的师太慈悲为怀，她见谢氏可怜，不仅收留了这对落难母子，还牵线搭桥，为谢观音觅来了一位可信赖的伴侣——朱文翰。

朱文翰，字苑文，安徽池州青阳县朱家庄人，公元989年考中进士。他为人厚道，文武兼备，在平江府（苏州）当推官，即做地方法院审判官。这一年，朱文翰的妻子不幸病故，闷闷不乐的他时常来到天平山散心释怀。一个偶然机会他与尼姑庵师太相遇相识。师太见谢观音丧夫，朱官人又妻逝，便倾情相助，让这两颗灰冷的心碰撞出了惺惺相惜的火花。

就在天平山喜拜天地的当晚，朱文翰接到调令，去湖南安乡接任知县。这正是，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谢观音母子的命运；一张调令的到来，成就了洞庭湖畔“书台夜雨”的经典。

二

范仲淹到了安乡两件事：求学，看洞庭。

安乡县城北端的书院洲河，古名鹳港，东接鹳江。鹳港洲上有一座规模宏大的道观，因为它建于北宋太平兴国年间，于是叫它兴国观。观的东边有座书舍，当地人称为村塾，也叫读书堂。书舍周围环境优美，窗前丛丛芭蕉，绿叶掩映，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这日，小仲淹在继父朱文翰的陪同下拜见他人生的第一位老师——兴国观司马老道士。饱学博识的司马老道士看到小仲淹年小聪明，勤奋好学，很是喜欢并热情地照料着他。夏天伴着纳凉，冬日围炉讲古，而且经常“一对一”地学习互动。爱动脑筋的小仲淹在上第一课即老子《道德经》时，就向老师发问：“什么是上善若水？”，

司马道士微笑着回答：“上善，乃指最高的品德；若水，像水一样滋润万物，默默付出而不争名利。我们做人要像水一样：利他、不争、谦卑、包容和柔韧。”

小仲淹边听边点头，司马道士的话音一落，他就连忙表态：“好，我就以水为老师啦！”这时，小仲淹又指着墙上的一幅图画问老师：“画中的老子为什么倒骑着一头青牛？”司马道士说：“老子是古代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他倒骑青牛，暗喻他顺应自然，不强行驾驭，他乃是掌握自然大道的东方圣人。”老师一席话给小仲淹播下了一颗春天发芽的种子。

中国宋史研究专家方健的《范仲淹评传》指出：“范仲淹幼从司马道士发蒙，于道学有很深的修养。”几十年后，范仲淹对道家学说研究很深，尤其长于《易》，屡见于诗文。他著书《易义》《穷神知化赋》，发展了儒家天人合一的理论，开宋代义理派易说之先河，成为宋代新儒学的奠基人。

范仲淹来到安乡，不仅第一次接受老子文化的熏陶，也是他第一次见到中国当时最大的淡水湖：洞庭湖。

北宋时期的洞庭湖面积达7000平方公里，北至长江南岸，南抵湘资沅澧，具有“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之势，洞庭湖畔钟灵毓秀，千百年来的人文积淀更是世间无双。一个从北方过来的少年，第一次面对这碧波千里的景象，他是何等激动，他思绪万千，感受这洞庭湖浩浩汤汤的阔大与雄浑。

兴国观的后院有一座小木楼，楼高三丈，名曰“大观楼”，可以登楼遥望洞庭湖。清朝乾隆年间，曾任安乡县丞的张景写了一首诗《大观楼》，描述小仲淹读书之余常登楼远眺的情景。早晨的洞庭湖，一轮红日慢慢浮出水面，阳光洒在湖面，泛起粼粼波光；日落时的洞庭湖，落霞满天，绚丽的云彩映在湖面；雨天的时候，濛濛细雨落在湖面它又是另外一副样子。中国宋史研究专家程应镠所著的《范仲淹新传》说：“仲淹少年时，被那‘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的洞庭湖所吸引，到了晚年，他笔下的湖光，依然是那么动心悦目。”“范仲淹少时在安乡度过的时光，不仅对他后来政治抱负的形成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也为他日后写《岳阳楼记》提供了一种必不可少的生活经验。”

三

公元998年9月15日，小仲淹随继父朱文翰离开安乡北上，这样，小仲淹在安乡发蒙读书6个年头，安乡成了他幼学原乡，他也为安乡留下了闪烁异彩的精神财富。

范仲淹在安乡书写了一个美丽的传说“书台夜雨”，从此中国有了一座寒窗苦读的文化地标。

小仲淹在安乡兴国观读书堂读书，刻苦用功，寒暑不倦。疲倦时他用冷水洗脸，清醒一点就继续攻读，而且常常废寝忘食。一日薄暮，小仲淹站在书舍东面的大石块上背诵诗文，全神贯注，渐入佳境。忽然，天上乌云滚滚，秋风飕飕，淅淅沥沥的雨点洒在身上，竟浑然不晓，直到观中的司马道士赶来，为他打伞遮雨。为此，“书台夜雨”被誉为名垂后世的胜地，成为勤奋好学的典故千年传颂。

清代江苏镇江府通判宋汝明，那日他出差路过安乡，听到范公小时候在这里勤奋读书的事迹，特地来到兴国观朝拜范仲淹，并连夜写诗一首《范文正公读书台》：

读书文正读书堂，夜雨孤窗送野凉。

六百余年留胜迹，二三末学袭遗香。

意思说，范公读书在书院洲的读书堂，年少时他伴着夜雨孤窗苦读而感觉不到寒风送凉。六百余年留下这读书的胜地，苦读寒窗成为一代又一代读书人效仿的榜样。千百年来，“书台夜雨”成为安乡八景之一，它不仅是一张闻名遐迩的文化名片，而且是激励一代代寒门弟子奋发读书的指路灯塔。

范仲淹在安乡树立了少小立志的样板，让“从小好好读书，长大好好做人”成为天下读书人追寻的精神标杆。

一日，县府街边上十字路口贴了张招贴：“谁能将我儿的病治好，一定重赏。”此刻，小仲淹与一个姓张的同学正好路过。张同学说：“你不是说肚子饿了吗？今天我们一起去吃中饭，顺便也试试你用草药治病的本事。”说着便撕下墙上的招贴。他俩立即奔向一家员外的庄园。小仲淹用草药敷治，员外儿子的病果然好了。员外要给钱重赏，小仲淹说：“赏钱不要了，请我们俩吃了餐中饭足矣！”

回到兴国观，老师问小仲淹：你何时开始学会用草药治病？仲淹答：“前年，我去庙里抽签，我问以后能当宰相吗？签曰：不可。既不为良相，我便当个良医，也可以为天下百姓行善啊！”几十年后，58岁的范仲淹主政河南邓州，他亲自指导用草药熬汤，发给当地民众以预防伤寒，并说：“我小时候曾经跟一个叫王惟一的郎中学习过中草药。”

清代康熙皇帝侍读秘书、安乡人张明先将范仲淹在安乡读书时立志“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故事讲给皇帝听，康熙拍掌称道：“难怪范仲淹能成为天下人崇敬的先贤，原来他小时候不仅刻苦读书，而且还少有大志！”说罢，便挥笔写下“济世良相”4个字。此御匾至今悬挂在安乡读书台的“范公纪念堂”。

范仲淹在安乡孕育了千年文脉的根脉，范公过化之地成为了人们心中的励志圣地。

公元1052年，范仲淹逝世。两年后，范仲淹的学生、江源县令、安乡籍进士王凝回到安乡，将老师的德行告诉了子弟和乡亲。他到处宣传范仲淹出将入相，功在当代；立言立德，彪炳千秋。安乡“士民争慕之”，他们以安乡成为范公过化之地而深感荣耀。于是，士民们找出收藏在民间的范公遗像，让画师画好后挂在范仲淹曾经的读书之堂，作为范公祠来纪念他。每年，青少年的“成人礼”在这里举行，外出乡试会试的考生来这里祭拜，路过安乡的朝廷官员来这里敬仰。后来，范公祠又办起了村学，叫读书堂，再后来，读书堂改名为读书台。

千百年来，读书台有文字记载的屡毁屡建14次，从书舍到书堂，到书台，屡建屡旺，生生不息。清代乾隆时期读书台重建叠变成深柳书院，被誉为“励志圣地”“洞庭胜景”。

千百年来，读书台永远高悬办学宗旨：“读书为学，应当以文正公为师；入仕为官，应当学文正公做人。”北宋以来，从这里走出进士24名，实可谓“范公文气所钟”。

千百年来，依傍于安乡书院洲那座读书台仍为人所记念所牵挂所谒拜，人们似乎仍能于此聆听到那如雨打蕉叶的朗朗书声，能依稀遥望到那位后来以“忧乐”二字激励无数代华夏儿女的贤人少年时期飘逸的身影。书台及书台上曾经所承载过的辉煌人事，均已成了一道精神文化的风景。

责编：黄家宸

一审：黄家宸

二审：曹辉

三审：文凤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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