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遇春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02 10:40:44
让河流自己说话,让文字成为河流
——《摇醒澧水的倒影》中的水与女性叙事
一、水之叙事:当水成为书写方法
水与文学的关系,堪称中国文学最古老、最深厚的母题之一。从《诗经》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到《楚辞》的“沅有芷兮澧有兰”,水不仅是自然的镜像,更是情感的容器与精神的归途。甄钰源《摇醒澧水的倒影》以“水”为灵魂,文中直接或间接书写水的篇章占据三分之一以上——澧水的倒影、旮旯沟的流水、陌上的炊烟、故园的往事,河水、溪水、雨水、雪水,皆在她的笔下流淌、荡漾。这恰印证了水之于文学的特殊质地:它既是地理的脐带,勾连着作家与故土的血脉;又是时间的隐喻,流逝中沉淀记忆,倒影里摇醒乡愁。水无形而有万形,文学借其流动性消解了时空的边界,使个体的生命经验汇入更辽阔的文化长河。当作家凝视日夜流淌的澧水,照见的不仅是桑植的山水风物,更是中国人饮水思源的集体意识。水,因此成为文学作品中温柔的修辞、情感的寄托和歌颂的对象。
然而,在当代地域散文的写作版图中,“水”却扮演着一种暧昧的角色。它或是大山的附庸,或是历史的背景,或是乡愁的道具,却鲜少获得与山同等的叙事主体地位。因此,当甄钰源以《摇醒澧水的倒影》为题,将整部散文集的精神根系深扎于澧水之上时,一种迥异的写作伦理便悄然确立:她并非在描写一条河,而是尝试让河流自己说话,让文字本身成为河流。
读完这本散文集,最使我特别关注的是作者对水书写的密度与强度。众所周知,桑植县位于湖南省西北部,地处武陵山脉北麓、鄂西山地南端。境内主要山脉有40多条,大小山头一万多个。素有“九山半水半分田”之说。历朝历代的文人骚客描写桑植都绕不开山。现在,桑植本土女作家甄钰源,却以女性独特的视角,大书特书、深藏在高山深谷、密林幽壑之间的澧水及其大大小小的支流。在《桑植的水》一文,作者开篇就写道:来到桑植,就迈进了水的世界,山的海洋。这里,山蓄着水,水润着山。而穿梭奔涌其中的澧水,则成为串联起自然山水、民俗烟火与红色记忆的叙事脉络。
这一逆向思维构成了甄钰源散文创作最深厚的自然底色。据统计,全书四十五篇文章,直接以水为核心的篇章有六篇,集中在“枕梦澧水”和“澧水纹心”两辑,间接以水为背景的超过十篇。在当代地域散文中,这样的水元素浓度并不多见。但甄钰源的水书写绝非量的堆砌,而是让澧水从地理名词升华为精神根脉,从被言说的客体转变为自言说的主体。她并非在描写一条河,而是尝试成为河本身的一道涟漪,一种视角,一次温柔的唤醒。水不仅是作者写作的对象,更是她的写作方法、写作伦理乃至写作本体。
二、“摇醒”的动词哲学:从征服到平等对话
书名《摇醒澧水的倒影》本身就是一个精妙的隐喻。而“摇醒”这个动词,不仅打破了地域散文标题常见的名词化套路,让整本书有了鲜活的生命力,更构成了全书的精神内核。
在这里,摇醒不仅是作者对河流的动作,更是河流对作者的反向唤醒——在摇醒澧水倒影的同时,作者也被河流摇醒了沉睡的记忆与感知。评论家朱军心有灵犀,他体会到了,他认为摇不是蛮力摇撼,而是轻轻地触碰,是小心翼翼地唤醒;醒不是被动苏醒,而是主动觉醒,是对故土精神的重新认知。这一解读切中了甄钰源水书写的核心姿态。在传统男性中心的有关水的书写中,河流或是“逝者如斯”的哲学慨叹,或是“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宏大叙事——往往被赋予“征服”与“被征服”的二元关系。作者始终站在岸边,以俯视或仰视的姿态面对河流。甄钰源则不同,她的目光始终与澧水平行、共生。摇醒确立的是一种平等、温润的对话关系:澧水从来不是需要征服的对象,而是可以坐下来对话的老乡。
这种对话关系在具体的文本中得到了充分展开。《旮旯沟玩水》把身体植入水中,我在水中,水在心中;洗涤的是肉身,更是灵魂。《桑植的水》中她给七眼泉赋予了神圣的使命,《红砂溪的风》中水是柔情的土家族姑娘,《五道水的温泉》中泡的是沐浴仙女,《唐风宋韵苦竹寨》里的水是从唐诗宋词流淌而来。这些看似零散的意象,凑在一起便成了澧水的精神倒影。
三、水的多重变奏:从地理空间到精神栖居
甄钰源的水书写呈现出丰富的变奏形态,涵盖了雨水、雪水、河水、溪水、泉水、露水等多种水态,每一种都承载着独特的审美功能与精神意涵。
雨水:洗涤与澄明。 在《天平山的雨》中,她写道:雨“如天籁般淅淅沥沥,能让污浊的世界变得明亮、透彻。”这雨既是自然之水,也是能洗去内心尘埃的精神之水。雨水在此成为一种净化仪式,将外部世界的污浊与内心世界的蒙尘同时洗涤。值得注意的是,甄钰源写雨从不站在檐下观望,而是让雨水直接落在身体上——这是一种典型的“身体地理”书写,水不是被观看的对象,而是被感知的经验。
雪水:记忆与乡愁。 《青佛山的雪》以“雪”作为记忆显影液,让寺庙、棕叶、烟地、童年伙伴次第显影。雪在这里是水的固态形式,却承载着比液态水更为浓稠的情感密度。评论者指出,青佛山的雪被写成“年轻的”,把“头痛欲裂”的失道惩罚改写成“甘露”普降——这种“苦—甜”的情感转喻,正是通过水的形态转换完成的。
河水:历史与日常。 澧水作为全书的核心意象,串联起自然山水、民俗烟火与红色记忆。陈俊勉指出:“她并未止步于描摹澧水的流波、声响与气息,而是将这条河流的魂魄融入桑植的山水、火塘民俗与红色记忆,追溯澧水滋养下桑植的前世今生。”在《风情六耳口》中,春天是“朝霞抚摸着水面,波纹一圈圈漾开,宛若土家族幺妹风情万种的微笑”;夏夜则是“河水冰凉而黏稠,犹如窖藏多年的酒浆反射着星月之光”——河水的温度、质地、光泽都被赋予了身体的感知与情感的色泽。
溪水:隐秘与心跳。 《半坡石头一坡云》中,“地缝里的流水变成了夜晚清晰的心跳”。这一意象堪称神来之笔:溪水从地理景观转化为身体隐喻,从外部世界进入内部世界。同是女性作家的余艳评论道:“站在茅坡餐馆的吊脚楼上往下看,云在人的底下,而月亮,则与我的心脏如此接近。”在这里,水、云、月、心跳构成了一组通感的意象群,将自然景观完全内在化了。
泉水与露水:神圣与滋养。 《桑植的水》被赋予了神圣的使命,《走呀,去合群看桃花》中的“山野桃花露”成为滋养身心的灵物。余艳记述了她与甄钰源共享“山野桃花露”泡茶的经历,何止养颜,那是养心流情的水,心情自然舒畅神怡。泉水与露水在此超越了物质层面,成为精神滋养的象征。
四、通感与身体:水作为感知方式
甄钰源水书写最独特的美学特征,在于其通感笔法的娴熟运用。她写水,从不局限于视觉,而是调动触觉、嗅觉、味觉、听觉的全方位感知。
作为澧水的重要支流,溇水孕育了南滩十八万亩草原的壮阔。南滩的风穿梭草丛掀起波浪,恰似澧水流动的声响,是澧水流域草木与清风交融的独特触感。这种跨感官的书写,正是水的美学特质的延伸:水本身就是无固定形态、无固定边界、可渗透万物的存在,水的书写自然也应该打破感官的边界。
同为乡土作家的未名湖将这种通感美学追溯到作者的生命气质:“她的句子是活的,有着植物根茎探入泥土的执着,也有着溪流跃过卵石的欢快”。这种活的语言,拒绝抽象的概括与概念的框定,始终保持着与身体感知的直接联系。在《八大公山的秘境食光》中,溪水不是被观看的风景,而是与“我的白外套”共同发光的身体经验。
有人将这种写法概括为“身体地理”:她写水,从不站在岸边客观描述,而是将水融入自己的生命感知,化为身体里的地理。这与传统山水散文的游览者视角形成了鲜明对比。在传统的游记模式中,作者是行走的观看者,山水是被观看的对象;而在甄钰源的书写中,作者与水相互渗透,身体成为河流的一部分,河流也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五、文字为桨:从记忆走向生命本体
甄钰源为何能如此彻底地将水转化为写作本体?这并非偶然题材选择,而是深层的美学必然。她在后记中写道:我试图以文字为桨,摇醒那些沉睡在澧水深处的倒影。那些倒影里,有我的童年,我的亲人,我的梦想,也有我的失落与成长。在这里,水成为摇醒记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媒介,这种对时代现场的敏锐捕捉,正是水作为方法的时代维度。
正是这份以文字为桨的自我认知,让她的写作超越风景描摹,成为生命本体论的实践。甄钰源的散文没有宏大框架,而是随物赋形。评论家评其“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她能让文字灵动且富有哲思”。这种灵动,正是水性写作最直观的显现。
水作为潜入的观看方式。传统男性写作多居高临下,甄钰源则潜入河流之中,与之融为一体。她的目光始终与澧水平行、共生,不是俯视地域,也不将地域当作审视对象。这种姿态,正是女性写作区别于男性中心写作的根本特征。余艳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特质:“我们常说深入生活,甄钰源的深入是泡在其中。”她写水,从不站在岸边客观描述,而是将水融入自己的生命感知,化为身体里的“地理”。
水作为记忆与情感的载体。荣格心理学中,水是无意识的象征,代表被理性压抑的情感与记忆。《青佛山的雪》中雪是记忆显影液,《半坡石头一坡云》中流水是“夜晚清晰的心跳”,《青佛山的雪》中雨水是思恋的泪水——水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通道。作品通过细腻的笔触以及与之相关的种种,把读者带入情景,这种“带入”正是水作为记忆载体的魔力。
水作为母性象征与柔情的力量。河流自古是母性象征,孕育生命、滋养万物。澧水在甄钰源笔下化作滋养万物的生命母体。中国古典哲学“上善若水”“水性至柔,故能穿石”的命题,在她笔下得到当代诠释:文字清澈温润,却蕴含对故土最坚韧的守护。恰如她在后记中所言,故乡,不仅是一个地理概念,更是一种情感的归宿。它是我心灵的港湾,是我无论走多远都无法割舍的牵挂。
六、让澧水继续流淌,倒影依旧摇曳
甄钰源的《摇醒澧水的倒影》,完成了一次对水的再生产:水不再是被动的风景,而是具有自我叙述能力的主体;文字不仅是记录,更是通向精神世界的一条可往返的情感通道。然而,任何文本都无法穷尽水的复杂性,其魔术般的变幻莫测天天在继续:雨雪落下变成水,潜入地下、形成流水,汇入小溪、小溪汇入支流、支流汇入澧水,澧水汇入洞庭湖,被太阳蒸发形成水蒸气,水蒸气遇到冷空气凝聚成雨雪,又重新落下来。岁月轮回,冬去春来,花谢花开。生命亦如此——恰似这天地间循环往复的水,从未真正消逝,只是换了模样,继续奔流。
因此,写作者的任务不是为水画上句号,而是让水继续流淌——在文字里,也在文字外。甄钰源用她的文笔证明,女性写作与水的关联不是偶然的题材选择,而是一种深层的美学必然:水的流动性、渗透性、滋养性、包容性,正是女性写作最本质的特征。当她让河流自己说话,让文字成为河流时,她不仅摇醒了澧水的倒影,也摇醒了女性写作在当代文学中沉睡的主体性。
甄钰源以水为镜,摇醒的不是虚幻,而是被遮蔽的真实。当你以后有机会抵达天平山、五道水、旮旯沟、六耳口、苦竹寨时,仍能像初次读到这些散文那样,枕梦澧水,并在心里默默念出书中的金句。水在、书在、人亦在,而在这一切之上,是那永远流淌、永远摇曳、永远倒映着生命本相的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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