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02 06:40:19
此文刊载于6月2日《湖南日报》04版
香港中环,士丹利街。
这里是电影《重庆森林》的取景地,也是一条被烧腊店、大排档和密集人流填满的老街。走过九十余年风雨的陆羽茶室,就藏在这片市井烟火里。但凡有“老香港”情结的人,心中大抵会留一个位置给它——它像一壶老茶,煮着广府人家的日常,也温着南来文人的心事。
推门而入,人声如沸。白衫黑裤的伙计提着铜壶穿行其间,滚水注入盖碗,脆响如玉。
然而,真正让这座茶楼超越一般饮食场所的,是悬挂于大堂内的一副台静农先生书写的楹联:
泉烹苦茗琉璃碧;
菊酿香醪琥珀黄。
立夏时节,《楹联中国行》栏目组与香港大学哲学博士招祥麒先生相约于此,在墨香与茶香之间,一同感悟文字之美、人文之情、城市之味。

一苦一甘 茶冷酒暖
甫一见面,招祥麒便引我们往大堂深处走。尽头是一方深棕雕花木质门头,古朴台案左右,悬挂着这副行书楹联,笔墨清隽,与古雅的厅堂相得益彰。
这副联,字面不难懂。上联写山泉烹苦茶,茶汤呈琉璃般碧绿;下联写菊花酿美酒,酒液如琥珀般金黄。然而细看意象,方见功力。“是文辞、意境、书法三者兼备的佳作。”招祥麒由衷赞叹。
有着90余年历史的香港陆羽茶室。
上联说茶。开篇“泉烹”二字,便见讲究。古人煎茶极重水质,陆羽《茶经》定下规矩:“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一个“泉”字,取的是山泉为上,以好水衬好茶;一个“烹”字,藏的是一份文火慢煮的从容。
“苦茗”二字,则是全联之眼。茶的本味是苦,人生的底色也脱离不了苦。中国人常说“苦尽甘来”——不咽下那口苦涩,哪来舌底的回甘?至于“琉璃碧”,苏轼曾以“一江明月碧琉璃”写月光之澄澈,此处借来形容茶汤,取其晶莹剔透、色如碧玉。“茶品之高洁,茶室里水滚茶靓的鲜活,尽在上联七字之中。”招祥麒徐徐道来。
下联论酒。起笔“菊酿”,既雅且实。菊是文人雅物,是高洁与隐逸的象征。“香醪”,醇酒也,《说文解字》释为“汁滓酒”,味厚而香。
最妙的是“琥珀黄”。李贺写酒:“琉璃钟,琥珀浓。”琥珀是松脂化石,历经千万年方成。招祥麒补充道:“以琥珀写酒色,写的不仅是金黄温润的色泽,更是时间。好酒需要岁月陈酿,人生需要时光打磨。”
台静农书写的楹联置于茶室一隅。
上联茶偏清寂,碧绿与微苦,让人沉下来,适合独处自省;下联酒偏温醇,金黄与香醇,让人暖起来,适合与友共酌。两种状态合在一起,便是中国文人理想的生活境界:既能耐住寂寞品茶读书,也能敞开襟怀把酒言欢。
论及此联的对仗与炼字,招祥麒给出评价:“工而不板,巧而不纤。”“泉烹”对“菊酿”、“苦茗”对“香醪”、“琉璃碧”对“琥珀黄”,词性、色彩、质感,无一不工。平仄相合,朗朗上口。一茶一酒、一清一浓、一冷一暖,从动作到味觉、嗅觉,再到视觉,层层铺开,余味悠长。
歇脚宝岛 纸短情长
品罢联文,招祥麒斟上一杯茶,话头从墨迹转向了往事。
“很多人以为这副联是台静农自撰,其实不然。”他介绍,原撰者是与张大千并称“南张北溥”的溥儒,台静农实为书写者。
此联最初为八言:“泉烹苦茗琉璃盛碧;菊酿香醪琥珀凝光。”晚年溥儒觉得不够凝练,删去“盛”“凝”二字,遂成今日七言定本。删减之后,堪称无一字多余。
招祥麒(右)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解联。
溥儒与台静农,同是渡海文人。一个从北京来,一个从安徽来。时代巨变、家园离散,都收进了各自的行囊。两人背景悬殊,却因书画、学术结缘,惺惺相惜。据台湾大学所藏信札,溥儒至少四次致函台静农,片纸之间,尽是交情。
台静农,安徽霍邱人,中国现代著名作家、文学评论家、书法家,被誉为“新文学的燃灯人”与“台湾第一书家”。他是鲁迅的挚友,早年以乡土小说闻名。1946年赴台,任台湾大学中文系教授及系主任二十余年,门生遍于天下。
初到台湾,台静农将书室命名为“歇脚盦”,原以为此处只是暂歇之处。不料一住数十载,故乡渐远,归期无望。后来,他将书室改名为“龙坡丈室”——从“歇脚”到“龙坡”,是一生的迁徙。
“理解了这一层,便明白他为何写‘苦茗’而非‘香茗’了。”招祥麒说,“战乱、流离、家乡难返……一个‘苦’字,是他一生的况味。”
人生虽苦,他却以“苦茗”自守,以“香醪”待人。这是一位历经沧桑的长者,在回不去的异乡写下的体面。
香港维多利亚港夜景。李国斌 摄
1949年之后,香港成为南来文人的交汇枢纽。陆羽茶室就像一个客厅,连接着分散在港、台、海外的文化人。张大千、黄永玉、邓芬等大家,曾在此杯盏相聚,墨迹至今留存。
茶室主人仰慕台静农书艺,特意恳请题联。台静农选择了友人溥儒创作的此联,书写后送至陆羽茶室。
“书写这副联时,他将明代倪元璐的笔意融入汉隶的古拙,追求‘字外之字’的境界。笔墨苍润,气息静穆。”说到台静农,招祥麒言语里满是敬意,“这不是简单的题字,是台先生对人生的自况,也是跨地域文人交往的见证。”
一盅两件 人间百味
“这副联的好,不仅在字里行间,更在它让广府人的生活气息有了落处——于苦茗里,慢慢叹。”招祥麒一语道破。
广府人饮茶,不叫“喝”,叫“叹”。一个“叹”字,是把平常日子过出滋味来的意思。
陆羽茶室保留着香港老茶室的风格,散发着“古早味”。
“叹茶”最初没有那么讲究。老一辈叫“一盅两件”:一盅茶,两件点心。湾区湿气重,天气闷热,需要一口热茶、一点吃食提振精神,好去拼搏。广府人肯吃苦,也肯在吃上下功夫。从清代的“二厘馆”到今日茶楼,几代人一点一点攒出了这一桌丰盛。
老茶客落座,第一件事是“啷碗”,滚水烫杯,清脆有声。消毒倒在其次,要紧的是这手活一亮,旁人便知:这是个熟客。伙计斟茶,茶客食指中指并拢,轻叩桌面三下,算是道谢。陆羽茶室的“星期美点”则是另一种仪式感:招牌点心长年不改,其余半月一换,咸的二十多种,甜的十几种,工整的红字印在泛黄的点心纸上,翻开全是旧时光的味道。
几百年的风俗民情,都泡在这一壶茶里。一盅两件,慢慢叹,许多事情就这么叹开了。生意可以谈,旧情可以叙,甚至一个人的闲,也能叹出滋味来。
陆羽茶室的菜单。
香港人走路快、说话快,似乎连红绿灯的“嘀嘀”声也比别处急。花上数小时“叹茶”,是不是浪费?
“有些时间,就是要拿来‘浪费’的。”招祥麒再续一杯茶汤,笑道,“广府人寒暄时有句口头禅:‘得闲饮茶’。得闲,就是让自己慢下来。慢不是对快的否定,而是互补,是一种‘再忙也要好好生活’的智慧。”
“得闲饮茶”这四个字,如今说出口,约的未必是真能坐下来的时间。但“我心里有你”的情分,却是实实在在的。这句寒暄,比“再见”更有人情味,比“保持联系”少了一份客套。
表达方式在变,一起喝茶这件事没变;众人“叹”的风物在变,“一起叹”的情谊没变。“得闲饮茶”,还会被一代代广府人轻轻说下去。
【记者手记】人生何处不饮茶
姚茜琼
中国人对茶的喜爱,早已浸入日常。
拆开“茶”字,便是人在草木间。古人饮茶,就着春色“松花酿酒,春水煎茶”;伴着初雪“煮雪问茶味,当风看雁行”;等到明月当空,“一盏清茗酬知音”。手上有茶,身边有知音,心中有日月,人生何处不饮茶?
茶是聚的理由。茶马古道的驼铃早已远去,茶桌上的家长里短却从未断过。陆羽邀文士品茶论道,李清照与赵明诚“赌书消得泼茶香”……袅袅茶香里,生出多少诗文与佳话。如今,一壶茶、两份报、几笼点心,仍是香江市民习以为常的闲暇时光。
独饮同样珍贵。林清玄说,在茫茫大千世界里,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小千世界。饮茶,便是那个小千世界了。不必正襟危坐,不用精致陈设。马克杯也好,保温杯也罢,书房一角,阳台窗下,甚至旅途中的驿站,随时都可以给自己泡上一杯。
“茶仙”卢仝写《七碗茶诗》: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到第七碗,两腋习习清风生,飘飘然欲仙。饮茶的妙处,大约就在这里——茶要泡开才好喝,人要想开才好过。
泉烹苦茗,菊酿香醪。说到底,品的,是那个端杯的自己。
点评嘉宾:招祥麒

香港大学哲学博士、珠海书院文学博士。现任香港华夏教育机构副会长、香港教育研究发展中心总干事、香港能仁专上学院客座教授、香港私立学校联会会长、粤语正音推广协会主席、香港岭南大学中文系顾问委员等。著有《风蔚楼丛稿》《王夫之〈春秋稗疏〉研究》《粤语吟诵的理论和实践》《情契文心:古诗文经典研读》等专著,主编《香港名胜楹联赏析集》《蓬瀛仙馆楹联及藏联赏析集》等著作。

中国楹联学会 湖南省委宣传部指导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出品
总策划/夏似飞
统筹/唐婷 苏莉
执行/陈永刚 朱玉文 王华玉 朱晓华
撰文/张嘉诗 姚茜琼
摄影摄像/邹尚奇
视频出镜/张嘉诗
剪辑/戴钺
设计/周圆
特别鸣谢/陆羽茶室
责编:肖秀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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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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