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官不止窑

    2026-06-01 14:20:24

文|冯建武

湘江如练,自南向北奔腾而下,在离长沙城北约莫30公里的地方婉转迂回,弯出一道温润壮阔的江湾。

江湾东侧,一座草木葱茏、海拔百米的山巍然于岸边,因古时山中有晶亮通透、熠熠生光的云母矿石而得名云母山。《列仙传》说:“长沙云母,服之长生。”于是也有人称之为长生山。而这个依山傍水的地方,地名更具传奇色彩:相传三国时期关羽屯兵江畔,铸铜棺在就近的石渚山葬义母,后世便称其为铜棺,棺字不吉利,谐音衍化为铜官。有当地文人慨叹关羽葬义母用铜棺,更是不无炫耀地自称为孝城。

铜官祖先临江水而居,于日常劳作中,偶然发现云母山及其余脉的泥土,遇火凝固定型的特质,其后反复摸索,悟得揉泥、拉坯、依山筑龙窑烧的制陶古法。最初的陶具,粗朴厚重,瓦罐陶缸,皆为谋生日用器物。

到了唐代,铜官制陶工艺已臻于纯熟,小镇也已热闹非凡。唐人李群玉《石渚》诗写道:古岸陶为器,高林尽一焚。焰红湘浦口,烟浊洞庭云。说的即是那时铜官沿江十余里,窑坊密布的盛况。

也就在这个时候,釉下彩技艺的悄然实现,让诗文瓷、花鸟瓷、异域纹形瓷横空出世。

尤其诗文瓷,是铜官窑独特的标签与名片。现已出土刻在壶盘等用具上不同诗作的有110件之多,而且诗大都不在全唐诗之列,纯属民间师傅们所为。在铜官陶瓷博物馆,那个刻着“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的茶壶,诗非名人所作,却不知让多少参观者湿润了眼睛。

瓷器顺湘江入洞庭,驶入海上丝绸之路,远销海外几十个国家。1998年,打捞的黑石号沉船上发现的海量瓷器,67000多件中有56500多件来自铜官窑。

今天,伫立在湖南省陶瓷公司老旧的工业厂房前坪,凭栏远眺,仿佛还能看到那时的铜官,窑火映山,帆影满江。

即使到上世纪八十年代,铜官窑也还盛极一时,出产的陶瓷器皿,物美价廉,畅销国内、远销海外,是当地经济的主要收入来源。

然而,时代浪潮更迭,科技飞速发展,塑料制品悄然走进千家万户。轻便还经久耐用的物件,慢慢替代笨重的粗陶日用器具,铜官窑货,曾经家家户户依赖,渐渐变得无人问津,传统制陶产业骤然遇冷。

阵痛之后,必有新生。2008年开始,坚韧的铜官人挣脱产业桎梏,毅然转型突围,倾力打造循环经济工业园,布局新兴产业,绿色发展赋能热土。昔日单一依靠陶瓷的小镇,蜕变为产业多元、生机勃发的新城,新材料、生物医药、循环经济集群蓬勃发展,15家上市公司、8家世界500强企业落户。同时,从2016年开始,依托湘江黄金水道,修建铜官深水港口,巨轮停泊,水运通达四方,不到三年就跃升为“百万吨级”内河港口。如今,湘江上,运着锂辉石和工业原料的货轮来来往往;江岸边,化工厂的管道与老陶窑的烟囱隔路相望,现代和古老,和谐共存,古镇铜官又焕发了勃勃生机。

同时,铜官匠人在失落中沉静思索,在彷徨中求生路,日用陶,慢慢变为工艺瓷,完成从生活用具到艺术藏品的华丽转身。

泥人刘第四代传人刘坤庭就是这样一帮人的缩影。他在九十年代末陶瓷厂倒闭后南下打工,后回乡将祖传泥塑手艺与艺术陶瓷结合,开发铜官紫砂系列,品牌远近闻名,生意火得令人眼红。

而那些老旧陶瓷厂房、空旷的车间、古朴的建筑,留存着工业时代的独特气息,也逐步成为香饽饽,吸引大批艺术家慕名而来,长租驻守,让古老窑艺与现代审美相融共荣。

产业振兴之外,文旅笔墨同步挥洒。夏国安耗费半生心血,筹建的云母书院与民间博物馆,宝藏万千古物和瓷珍,收纳铜官千年记忆,让地域文化予以留存、传承;五号山谷入驻铜官乡村,盘活闲置农房,改造民宿,田园风光搭配人文底蕴,山野烟火兼具雅致诗意,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研学参观,度假休闲。

铜官因窑出名,却未困于窑,从“窑扎子”聚集地到艺术之都,从靠陶吃饭到产业转型,铜官之美,在山水,在文脉,在匠心,在新生。

铜官有窑,铜官不止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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