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科

取这个题名，是我对从乡村走出来的画家刘宝国的新的认识。这里的“新”，是区别于从前的那个。但这并不意味着就是要忽略乃至抹去他此前二三十年的体验与感悟，恰恰相反，前期的积累，才是一名艺术家成长成才最为宝贵的地基。

在坚守中沉淀纯粹

读初中时，一位李姓语文老师，人瘦，戴副老式眼镜，像电影中的帐房先生。李老师看书时眼光透过镜片，看人时眼光从镜框之上射出来，颇有些滑稽。因其语文课干巴巴的，同学们爱搞小动作，刘宝国却趴在桌上完成了一幅速写——那是他的处女作。课后拿给同学看，都说蛮好蛮像，他倍受鼓舞。多年后回想，刘宝国说那应是自己坚定信念走上画画之路的关键性事件。

考上包分配的零陵农校，压力骤减，尘封的兴趣悄然复苏。刘宝国常到图书馆借美术书，见精彩处便抄，抄不及时就忍不住扯下来，因此还被校图书馆罚过款。

毕业后，分配在零陵乡镇。农村工作之余，人家打牌消遣，他半夜爬起来画画。有个夏夜，他穿着裤衩将办公桌拉到走廊上，借路灯画画，半夜起来的人说他“画到快癫了”。更出格的是，他把临摹的人体油画挂在卧室，那里的卧室与办公室相连，因不关房门，来办事的老百姓侧眼便见，时而传出议论，最终传到领导耳中，挨了一通批。这是三十年前的事儿。

在农村滚打二十年后，刘宝国调进城区，担上了零陵区文联副主席。多年基层阅历，农村、农民、农活，乡间田园与农耕文化在潜移默化中塑造了他吃苦耐劳的精神，也赋予了他的画作一种恬静悠然、自由自足的文人气息。

画家刘宝国

他的工作室名为“柳怀堂”，承载对大唐的思念与精神寄托，上世纪九十年代及本世纪二零二零年前安放在零陵古城南门青石陌巷中。家对面的高山寺，正是柳宗元初来寓居之所；“绿天蕉影”的主人怀素，亦是他远溯至唐代的邻居。柳宗元“独钓寒江雪”的山水情怀，怀素《自叙帖》的狂放笔墨，长久滋润着浸淫于零陵古韵中的刘宝国。他爱好广泛，擅工笔、写意山水花鸟，喜篆刻，兼修根雕、奇石、摄影。

多年前，他给我的印象是朴实、真实、老实；如今，我从他的身影与画作中，读出了两个字——“纯粹”。

性格笃定、执拗，做事笃行不怠，做人不随波逐流。这是一个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画家，骨子里的东西从未改变。

在超越中拥抱时代

中唐零陵僧怀素远游广交而臻书法化境，为刘宝国提供了一个近在身边的千古范例。2017年9月至2018年底，刘宝国脱产赴北京学习中国画创作。归来后，变化肉眼可见——新思维、新材料、新技法，一一落地。2018年以来，其工笔、写意山水花鸟11次入选中国美协主办的国家级大展或获奖，成功晋级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与中国工笔画学会会员。

谈起在京求学的体会，他观察到，一些老画家对原有观念过于坚守，不愿或不敢改变，成绩来得慢。他自认是“蜕变得最激烈的一撮”。从书法章法的视角来读刘宝国的美术：以前他的画笔墨霸框，视线难以穿透；现在落笔疏密有致，布局空灵，视野直达天庭。这，是心境的变迁。

赴京求学后画作之《绿水青山映我家》​

中国画从传统水墨画中衍生出彩墨画样式——以水墨为基底，敷色点彩，使画面更为丰富明快。当代语境下，一种充盈现代设计意味的新型彩墨画打破了以往格局。刘宝国到北京求学一年，深刻汲取了创新养分。从他在北京创作的山水画来看，笔触构建、造型处理、墨色浓淡、疏密肌理，力求传统与现代的混融，同时置入当代生活元素，将中西方艺术养分互嵌溶铸于个性特征之中。如画作《绿水青山映我家》，他有意模糊传统笔墨的固有型态，以材料特性探求浑厚叠加与抒情意象色块，将线面放纵交织，形成具有现代构成感的画面，刻意增强某些形的细致刻画，从而形成一定的抽象意味与装饰情趣。这幅佳作，使刘宝国获得中美协入会资格作品奖。

刘宝国之艺术创作，深受所居地域之文化濡染，由是孕生出独特而鲜明的绘画风格与审美范式，这种范式在赴京求学后走向成熟。从其2025年冬所作《永州八记》《永州八景》《潇湘八景》三个系列中，可一览无遗。历史上取此类题材入画者，不知凡几。当今画坛，以柳宗元《永州八记》为题者，陆俨少先生当推圭臬。陆老书画双绝，亲制《永州八记书画册》，书以画显，画以书传，珠联璧合，堪称此题材之压卷佳构。而刘宝国的三组“八图”俱为小品，全以近景实描写之，用色整体冷峻，然人物形象的构造与着墨变得丰盈、阳刚、洒脱起来，包括《小石潭记》中的鱼群，别有一番生趣。

刘宝国的画笔，为《永州八记》赋予了更浓的烟火气。遥想当年柳宗元，内心苍凉萧索，然其踏访零陵东山、西山的身影中，难道就没有“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之豪迈？刘宝国画中柳子一行人更具烟火味——他正以画笔践行着柳子从平凡中发现美的山水情怀。然，若凭此类小品入国展，恐难如愿，权以清供文人把玩。

刘宝国重视采风，意画之必临之，进而依据独到审美观重新架构，创造出源于自然、美于自然、高于自然的作品。他说：“艺术其实只是一个人对自然、对社会、对人生的一种认知与感悟，以笔墨表达美。很多人故作高深，把艺术神秘化甚至妖魔化，那是对艺术的一种误读。”

这是一个敢于破界的画家，但破的是技法，守的是精神。

在归真中遇见自己

做一个画家难的不是笔墨技法，也不是造型能力，最难的是浇筑在作品里的学识修养及其个性审美能力的形成。画家需要灵气，灵气积累更需要过程。只有在体验生活与读书学习中发现自己与众不同的敏锐反应，学会捕捉形物与自身意识的感应，才能寻找到艺术家的那种闪光点。

刘宝国现在的作品，线条更恣肆，墨色更跳脱，而变化最大的则是构图中水墨渲染后的留白。这些似白非白的空白，就是他笔下的灵性和脑海中的意象。相对于满眼笔墨，我更留意画框中那珍贵的一隅留空。空着，难道就不是一种艺术吗？

赴京求学后画作之《祥和家乡云》​

赴京求学是从量变走向质变的关键点。十年前，笔者感觉刘宝国的作品是“见山不似山”；现在，变成了“见山还是山”。以第11次入选国展的《祥和家乡云》为例，追忆工业文明，向往大自然。刘宝国自述：有别于悠闲的农耕文明传统，严谨而不失自由与多元的工业化当代文明是历史必然，国展正是在艺创方面摸索践行和检验推动着这种趋势。不纠结于单一笔墨情趣，丰富自己、拓展未来，方显责任与担当。他的指导老师告诫他：须围绕“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修艺修技修能修心修人生，“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靠近努力定有展示机会。事实上刘宝国确有入展作品投稿达十次以上，是以练就了一个耐抗打击的心脏。他还笑称，赴京求学那段时间最喜欢听的一首歌是《我是一只小小鸟》，我在心里附和——这才是正确的心态，谁又不是一只小小鸟呢？

小鸟向往远方，却也最想家。在湘南山水影响下，刘宝国的大幅山水画往往采用高远、平远、深远融汇一炉的构图，善于纵向探远、横向铺展来展开画境。如《家在青山绿水间》，虽工细语言，但又突破刻板，注入了写意。挺峻陡峭的大山，工致而精维，细腻而绵密，运笔上既严谨凝重，情绪上又挥洒放松。笔随心走，墨随神移，墨色的侵染透视出乡村的含蓄柔丽。山野的雄奇占据整个画面，显出视觉的大气象，山间和山下零星的房舍、溪流、树荫和山脚下的田地，在写意笔法的点染下灵动辉映，彰显出画家对身处青山绿水之中的意绪情怀。山间流水的波光，红色屋顶，在精细笔意下强化了画面的亮度，无论是色彩和画面的审美还是精神和心灵的融入，都能引发观者情感心理的呼应和对接。尤其是整体画面的视觉影像，弥漫着一种古意，不难让人感知画家深谙明清山水的艺术渲染。工笔与写意是国画两大分支，而刘宝国对两者的把控皆娴熟到位，如倒映水中的月华——既是独立的两种影像，又是糅合得不可分割的艺术气象。

赴京求学后画作之《家在青山绿水间》​

刘宝国现在一有空就玩笔与刀，笔入画，刀刻印。他曾刻了一方“八十及以后国宝之印”，说八十岁后要更名“国宝”——可笑不？

这便是刘宝国。不装、不端、不躲，在留白处遇见自己，在烟火气中抵达本真。

刘宝国的艺术不在于整个看得见的呈现，而在于这个行为，这个过程，这个表达。我认为很有意思，如此艺术已成。艺术不是一个身份和头衔，而是一种状态，一种敢于创作和真情表达的状态。

责编：黄家宸

一审：黄家宸

二审：曹辉

三审：文凤雏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