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起伦

1.

由茅盾文学奖小说《主角》改编的同名电视连续剧正在热播，好评如潮。我是该剧的忠实追捧者。如果让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一个草根逆袭者的励志故事。最大的启迪还是那副老对联：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我没看过小说原著，可能会找来读读，但追剧时我想起了另一部小说《年华》。

《年华》是我的军校学员、老战友徐统存历时多年创作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近三十八万字，作家出版社2020年11月出版。著名作家、中国作家协会荣誉副主席蒋子龙先生写了热情洋溢的推荐语。

小说主人公余统华是苏北农村一名高考落榜生，为改变命运，投身军营，刻苦用功，幸运考上军校。是妥妥的励志故事。是那个年代典型的“农家军歌”，旋律朴实，略带苦涩，而真实可信。是作者如琢如磨的珍贵记忆。

《年华》一出版，统存便签名赠我。其时，我处于一场大病初愈，将养调息阶段，精力不逮，收到书，心情无比喜悦，然阅读草草，虽有所感却未形诸笔墨。是欠了账的。这次，我将书从书柜找出重读，又生发一些新的感受，整理成文，算是对老战友一个交代。

阅读书藉我有个人的原则。凡读过，能让我再读，且于重温中有新感悟、新启迪的，便是好书。《年华》可归于此类。

2.

《年华》是典型的个人史，又不仅仅是个人史。作者以一种平视的写实风格，将自己的人生经历、生命体验、所思所想，熔入一炉，浇铸在作品之中，从小我辐射到时代大背景，从时间的大跨度、场景的大转换铺陈开来，展示了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多年的时代变迁。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纯手工制作。

小说的故事性很强，读者能顺着主人公生活的时间线，饶有兴致地往下读。而我最喜欢的还是小说前一部分，即作者描绘的苏北农村生活画卷。不贬低，不拔高。细节生动有趣，让人过目难忘。比如，余统华为挣一点可怜的学费，去捏蟾蜍浆。“突然，看见一条蛇缠在癞宝身上，顿时汗毛倒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比如，余统华念高中时，在宿舍地上捡到一只还有几成新、柄上印着“黛玉葬花”图案的牙刷，以为同学扔掉不要了，觉得可惜，用开水烫了烫，留着自己用。又比如，写余统华小时候连续几年吃山芋、胡萝卜和大麦片，拉出来的屎都干巴巴的，拉得屁眼都疼。还比如，写母亲“哭嫁”的真正含义，不是女儿嫁人有多舍不得，而是家里少了一个劳力，少了一个帮衬。让人读了，唏嘘不已。

是的，《年华》最传神、最抓心的，就是满纸鲜活的细节描写。我忍不住再摘录一些。

写大他两岁的哥哥，为了节省煤油，不让主人公看书，“嘴巴鼓得像一只蛤蟆的肚子，一口气吹灭了灯”。

写主人公高考落榜，为奔前程，去应征参军。“在镇卫生院体检，见有人因体重不够被淘汰，便赶紧跑到卫生间，对着自来水龙头一顿猛灌，哪管它全是漂白粉的味道。正因为一肚子自来水的加持，体重四十九公斤，刚好过关。”

写主人公当了文书后，陪连长到新兵家做家访，“第一次见到香蕉这种水果，剥香蕉皮过了头，香蕉掉到地上，真的好尴尬”。

不是亲身经历这些事，谁能凭空想象出来？

3.

奔着一种朴素的愿望努力去生活，然后在生活中创造精彩，是余统华时时刻刻遵循的人生圭臬。《年华》用大量生动的细节，撑起整个故事的叙事线，也撑起主人公一步一个脚印前行的人生。是那样真实，因真实而生动，因真实而让读者信服。这便是《年华》的创作逻辑线。

“他之前的理想就是一辈子能在小镇上拥有一座两层小楼房，再娶个非农户口的姑娘。”而现在，当兵了，眼界便豁然开朗。“他暗自庆幸自己从这里走出了第一步！”

是啊，生活逻辑是文学逻辑的起点，徐统存在《年华》这部作品中，绕开宏大叙事，另辟蹊径，用细致入微的笔法呈现了一幅幅时代风情画。

4.

还是真实。真实是新闻的生命力，也是小说的生命力。这里，我说的真实有两层意思：生活的真实和文学的真实。

读完《年华》，我有个深切又强烈的感觉，徐统存在创作这部作品时，宁愿牺牲文学的真实也保全了生活的真实。比如他写主人公在军校的生活经历，除了人名做了替换，描写的事情几乎是非虚构纪实。我是在场者、见证人。连我给他本人毕业纪念册的留言，也被他一字不改搬进小说，成为“牛队长”给主人公的留言。

我和作者有相同或相似生活经历，阅读《年华》引起情感的共鸣是必然的。恍惚中，我将小说主人公余统华与生活中的徐统存等同起来了。徐统存，或者余统华，都有清晰的人生目标，都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能力的优长与不足。

统存在军校当学员时，我是他所在学员队的队长。那时，我对学员的专业学习和训练要求非常严，因为那是他们将来在部队施展拳脚的看家本领。正课时间不必说，晚自习我也不允许学员阅读与专业课程无关的书籍。一次，徐统存找到我，对我说，工程兵是个又苦又累的兵种，整天要与TNT、地雷、风钻、桥板、障碍物、大型机械装备打交道，自己身体瘦弱，军事素质一般，感到力不从心。他想在写作方面下狠功夫。部队是个特殊组织，十分注重宣传工作，对有写作特长的人往往高看一眼。对于一个知道自己短板在哪里，努力方向在何方的学员，我没有理由不帮他。徐统存便成为全中队唯一经我批准可以在晚自习不看专业书的学员。我不仅送他一本总参军训部编的军队通讯报道写作教程，还特意带他到长沙市几家报社，拜会编辑记者。统存写的小散文和釆写的新闻稿便在这些报纸发表。当然，他的通讯稿还在《工程兵报》等也有发表。我担任队长期间，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已在《人民文学》《诗刊》《星星诗刊》等报刊发表诗作。统存很羡慕，想跟我学写诗，我要他先把宣传报道写作学到手，部队更需要，等以后有精力再弄文学。毕业时，统存是带着发表的作品到作战部队报到的。不久，他被政治部领导看中，从排长任上调去当组织干事，成功转换赛道。后转任政工干事，还升为政工科长。

平心而论，《年华》的文字，不算华美，也不抒情，甚至是粗粝的。但因其真实且充满生活气息，常常让读者阅读时会心一笑，不知不觉被其迷住，从而爱不释手。

5.

《年华》的出版，对徐统存个人的人生意义不言而喻。作为老战友，我一点也不感到惊讶。这是他文学的根脉所系；是他在写作发表上千篇新闻散文诗歌作品之后，一次质的飞跃，一次令我们瞩目的振翅高飞；是他当学员时埋下的那枚文学种子的破土而出，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是的，他那颗滚烫的文学初心，历经三十年风雨始终不曾褪色和熄灭，终于在这一天给出一个强烈回响。

他，实现了一个对自己的庄严承诺。

6.

阅读《年华》时，我想起美国“垮掉的一代”作家杰克·凯鲁亚克的长篇小说《在路上》。《在路上》也是自传性的，被公认为“垮掉的一代”经典之作。将《年华》与《在路上》联系在一起，虽有点牵强，但两者在写作方式上确有相似之处，都不刻意追求结构的严谨，都是随意的叙事，如流水的行板。

在静谧的夜里，在温柔如水的灯光下，捧读《年华》，仿佛和一个有着超强记忆力的人，面对面坐着，他正亲切无比的、饱含深情的、事无巨细的，和盘诉说自己的一生。我是说，读者捧着的已不再是一本书，而是一个人一生的重量。

掩卷之际，又忽然想到获得1982年诺贝尔文学奖的马尔克斯说过的一句话:要想让人喜欢你的作品，就是要平静地描述现实，而使其诗意盎然。我想，徐统存创作《年华》时，未必有意识地遵循了马大师的写作原则。他只是在向读者奉献真实，所以不夸饰，不煽情，甚至不虚构。也许正是这种克制的、冷静的素描，让《年华》无意中获得了诗意，让它在当今无数的长篇小说出版物中立得住，立得稳。

7.

最后，我想写一首小诗，送给徐统存，也送给自己，作为我们战友情谊的见证，同时也是对《年华》表达一份敬意——

莫让年华付水流

——给徐统存

兄弟，有一支歌

我们曾经共同唱响

用青春的激情与热血，合着时代节拍

给群峰戴上晨曦的冠冕

为夜空镶满星光的誓言

我们昂首天地之间，迎风吟唱

——莫让年华付水流

哦，莫让年华付水流

就是让生命里某些东西

沉淀下来。河流不舍昼夜

河床的石头凝聚一生

做自己的主角

哪怕最终被岁月的泥沙掩埋

我们在忍耐中坚守

与遗忘抗争

我们将庸常的生活

赋予文字的清澈，让它们

在灵魂里翩翩起舞

在绵绵无尽的倾诉与畅想中

走向终点

走向永恒……

2026年5月30日.于长沙

责编：李永亮

一审：李永亮

二审：廖义刚

三审：周小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