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31 06:41:27
当天晚上,王家人夜宿二贤祠,大家席地而坐,把酒言欢,畅谈诗文典籍之事。山上和尚闻讯而来。本是登山游玩,到最后,变成了王朝聘的课堂,他讲的几乎都是朱子,并引申对天下大事的评述。
王朝聘颇有兴致道:“《朱子语类》有云:‘未有天地之先,毕竟也只是理。有此理,便有此天地;若无此理,便亦无天地,无人无物,都无该载了。’天地先有理,而后有气,理气合一成天地尤物。每一事皆蕴其理,凡事皆由理气而成。”见众人都伸长脖子在认真倾听,他进一步说道:“朱子以‘月印万川’为例,所谓事理,‘如月在天,只一而已,及散在江湖,则随处可见,不可谓月已分也’。”
“听懂了吗?”王廷聘低声问王夫之道,见他有些模糊,遂解释道:“朱子述理,以‘月印万川’为喻:月悬天际,然每条江河皆有其月,此乃月之倒影也。事理一如江河之月,与原初之理同一矣。”
经大叔一点拨,王夫之豁然开朗。
王朝聘侃侃而谈:“朱子十分重视君臣之伦,秉持‘君有君之则,臣有臣之则’,则者,规则也。在朱子看来,‘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即君王以仁义为基,士臣以忠贞为本,此规则既为天伦,亦是人序。”
王夫之听过父亲大人讲《论语》,讲《春秋》,也听过他讲朱子等众多儒学经典,但很少听父亲大人以“杏坛”的方式正儿八经地开讲,这回真是长了见识。他打心眼里敬佩父亲大人。
王朝聘继续阐发:“虽然每一个事物皆有其理,但理不会自动走进你,需要你去研究、分析,把事物之理研究到极点,这就叫‘格物’。只有格物’才能‘致知’。天地之间,一草一物,都有其序。如麻麦稻粱,何时种,何时收,皆有其理。这是朱子的精妙之处。”
王廷聘眯着眼睛,若有所思。王氏三兄弟屏息而听。面对家人和众多僧人,王朝聘说着说着,忽地引申开来,肃然道:“人生在世,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一定要明理、明智、明信。做学问,从来非一蹴而就,要博学之,审问之,谨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朱子有云,但知下学而自然上达,此但自言其反己自修,循序渐进耳……”
“唔,‘反己自修’。朱子确有卓见。”王廷聘自言自语道。王介之频频颔首,王参之则毕恭毕敬,不时点头。而王夫之更是恨不得张开身上所有毛孔,要将父亲的话一句不漏地听进去。这些天地秘义和君臣人伦像飘飘扬扬的细雨,进入他年少的心灵,滋润着他的成长。
“切己体察,居敬持志。学者读书,须要敛身正坐,缓视微吟,虚心涵泳,切勿贪多务广。”王朝聘见众人仍在屏声静听,忽地叹道,“说来惭愧,我像朱子所讽之人,终日勤劳,不得休息,而意绪匆匆,奔走追逐,而无从容涵泳之乐也。”说到这里,他扭头道,“大弟,你比我做得好些。”
王廷聘则道:“兄长谬赞,我无才无德,浪荡于世。虽懂事理,亦读诗书,然涉猎杂驳,却无专长,也无目的。何好之有?”
“就知识而言,专一者,易精,难博。故憨山大师主张三家合一也。”王朝聘笑道,“就事理而言,格物致知,知行合一,知之愈明,则行之愈笃。上至太极,下至草木,各有其理。一书不读,少了一书道理;一事不穷,失了一事道理;一物不格,缺了一物道理。苍穹之间,上是天,下是地,中间有许多日月星辰,山川草木,人物禽兽,此皆形而下之器,亦为史书之要义也。”
“诚哉斯言。”王廷聘点头。心想,大哥原本只是来二贤祠拜会朱子牌位,岂料竟把二贤祠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杏坛,真是有心之人也。
“然史书者,儒家经典《诗》《书》《礼》《乐》《易》《春秋》之六经,日读日新。六经之外,皆为杂说,治世润心,《春秋》为王,无有出其右者。”王朝聘讲到这里,特地看了一眼王夫之,突然提高声音问道,“夫儿,你听懂了吗?”
王夫之正听得津津有味,见父亲大人发问,略一迟疑,便道:“这形而下之器之中,各自有个道理,此便是形而上之道。所谓格物,便是要就这形而下之器,穷得那形而上之道理而已。”王夫之总结了一下父亲关于朱子的学说,继续道:“至于《春秋》为王,在夫儿看来……”
“好个《春秋》为王!看来孔圣人有了嫡传弟子也。”突然,后面座位上站起一个中年人,缓缓鼓掌。他头顶黑帽,戴着无脚折叠眼镜,身着灰色长衫,束腰,神态凛然。
王朝聘感到讶异,此等装束,与众人迥然有别,自己及家人居然不知他何时而来。静寂的二贤祠顿时有了些骚动。众僧人及王家人都将目光齐刷刷地望着这人,光是他戴着的无脚折叠眼镜,就令人好奇。王朝聘不认识这位,性翰亦不认识。
“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来者果然不凡,出口有诗。但见他径直走到王朝聘身边,抱拳道:“在下慕名叨座,有幸聆听先生之论道,受益匪浅,不觉想起杜耒《寒夜》诗,月在天上,原本平常,所不同者,皆由梅花也。”来者沉吟一下,又道,“今欲近身讨教一二,不知先生赏脸乎?”
王朝聘不便拒绝,只道:“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在下乃乡野之人,未得名号,还请见谅。”来者不卑不亢,朗然道:“武夷先生谈天论地,先赞朱子知行合一,又推孔子《春秋》为王。然朱子也好,孔子也罢,皆为一介书生。读书之人在知行之间何以合一,进而经世致用?果乎居庙宇之内,行山水之中,于谈笑之间,遂能安邦治国、御敌拒外哉?”
一番话说得王朝聘脸色发白,颇为尴尬。王廷聘意欲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合适之词。王介之和王参之面面相觑。王夫之心中颇为有气,心想:这个戴着无脚折叠眼镜之人,究是何方人士,为何来者不善?
二贤祠气氛有些紧张,众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武夷先生想必非‘不闻窗外事,只听圣贤书’之迂儒吧?”来者不看众人,只是盯着王朝聘,继续说道:“今四方多敌,皆虎视眈眈,大明无岁不蹙陷城,覆军杀将,此时实乃大明诸臣卧薪尝胆之日也。然朝廷朋党,沆瀣一气,粉饰太平,危殆多多。若武夷先生在朝,秉格物致知,遵经世致用,当奏圣上何等雄略,方能外拒强敌,内治奸党,以致复兴大明?”
王朝聘闻此,心中一震。虽不知此人身份,但从其装束、气质及所提问之事判断,一定颇有来头。不说别的,光是那无脚折叠眼镜,就不是平头百姓能够戴得上的,许多人见都没见过。实际上,此人所问,亦正是王朝聘一直以来所思所虑的,甚至设想,一旦入朝,就要面奏圣上,故而他能从容回答:“圣上雄才,原本无需我等妄议。但既问之,当壮胆一说。今日之事,若非大破常格,凝聚众心,鼓舞豪杰,则天下事未知所终,即为有理无绪也。满朝文武,各级官吏,事非不敏,政非不勤,然鸿胪引奏,阿谀成风,各臣无肺腑之言,各府无真相之事,帝蒙臣贪,国将倾覆,此为格物所知也。至于经世致用,我等数度入京,含泪隐忍,流浪如狗,纵有万千雄略,然焉有机缘面奏圣上?”
“好啊,大哥多年的委屈愤懑,终得泄发。”王廷聘长叹一口气,心中暗道:“只是没想到,在此场合爆发。看来,大哥实在忍不住了。”
王家三兄弟听到这番言论,无不目瞪口呆。王夫之更是惊愕:“父亲大人何以至此?”
而在场的僧人,包括性翰等,都屏声静听。悟一法师和慈智也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们都鸦雀无声,心想,接下来,一定还有更好的戏看。慈智悄声问道:“师傅,当年武夷先生与憨山大师论道,是否有如今晚之火光迸溅?”悟一法师答道:“武夷先生不减当年,却更沉稳,亦更忧愤矣。”
正当大家要看好戏时,来者忽然鼓掌,缓缓言道:“武夷先生果有雄见。好!敢言‘帝蒙臣贪,国将倾覆’者,乃真君子也。武夷先生境界高豁,胸襟不凡。可惜今日不早,他日定当登门讨教。在下就此告辞也。”言罢,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众僧目睹来者离开,更加议论纷纷。这时,悟一法师、慈智和性翰等人上来施礼,王朝聘道:“多有打扰,实不应该。”
“阿弥陀佛!”悟一法师道:“昔武夷先生与憨山大师论道,小僧虽在场,可惜当时愚昧,未能领悟一二。今晚之论,虽有不同,然所论朱子之理及君臣之责,委实令小僧茅塞顿开。南岳众僧均应拜谢武夷先生矣。”说罢,领着众僧再次一一作揖后,道:“时候不早,武夷先生当歇息了。”
王家三兄弟静静地望着父亲。王夫之眼里噙着泪花。
“莫不是京城来的密探吧?”等众僧离去,二贤祠重归宁静之时,王廷聘忽然道。他听说崇祯派了一些锦衣卫跟随桂王,明言保护,实为监视,不知真假。
“若京城密探有此见识,则大明幸矣。”王朝聘摇摇头,道。他心里隐隐觉得,此人必定与京城关联不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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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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