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31 01:04:11
尹旭东
飞天山,古名天飞山。枕江而立,四面峭壁,远望如从天外飞来。
《郴州志》里记着:天飞山,方圆百里,全是丹霞地貌。有四十八谷、九寨、四坦,皆是一方名迹。
出了这片区域,四周都是花岗岩和石灰岩,两种地貌挨在一起,界线分明。丹霞与花岗岩对峙,赭红与灰白相望,所谓天外飞来,大约说的便是这份突兀与奇崛。后来申报国家地质公园,打字员手快,把天飞山打成了飞天山。批复下来,白纸黑字写的也是飞天山。一字颠倒,倒也成全。天飞,是来处。飞天,是去处。一字之差,竟成妙笔。
飞天山浑然一体,整座山峰便是一块巨石,浑圆、赤裸,从地底直接拱出来。整座山都是红的——不是胭脂的红,不是朱砂的红,是铁锈的那种红。手摸上去,砂岩粗粝,一粒一粒硌着掌心。可你要是把那层风化层轻轻刮掉,露出来的红就完全不一样了:嫩、艳、鲜,像山藏在心里的一团火。不陡的地方哪里都可以爬上去,走下来就难,有时刹不住脚。徐霞客走过这片丹霞,说这里无寸土不丽,无一山不奇。后人把这几个字刻在石上。有了这几个字,飞天山便不只是风景,是被人用心打量过、记住过的山河。
谷各有各的走势,有的窄得只容一线天光,有的谷底藏着深潭,扔一颗石子下去,半天才听到一声闷响。
翠江蜿蜒其间。远看,水面一片翠绿,是山色和竹影一起映出来的。近看是透的,水草在深处摇曳,成群的鱼儿追着嬉戏,阳光照在水面上,时不时泛出几点白。
古时候,这里是中原通往岭南的重要航道。南来北往的商船、赶考的书生、贬谪的官员,都在这里卸船上岸,换骡马,走古道。顺流容易,一泻千里。逆流就难,纤夫们赤脚踩在石壁上,身子弯成一张弓,一步一步把船从下游拉上来,纤绳磨出的凹槽到现在还看得见。江的上游叫鲤鱼江,往下到程乡地界,叫程江,再往下便叫便江,原是一脉江水。

翠江的名字,也是有来历的。很久以前,江边住着一个女子,叫翠女。她生在水边,长在船上。谁家有病人,她上山采药。哪个村子缺水,她带着人去挖井。两岸的山坡上,她年年种竹子,一年又一年,竹子连成了片,风一吹,江面翠影摇晃。后来她老了,走了,人们为了纪念她,就把这条江叫做翠江。没有轰轰烈烈,不过是一生把一件事做到了深处。
翠女走了,竹子还在。如今江边的竹屋里,住着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也叫翠姑。小时候喊她翠丫头,长大了喊她翠姑娘,后来就叫翠姑了。她种竹子,也守着江水。那一年涨大水,男人的船再也没有回来。她不哭,也不走,就在江边住下来。天一亮就到渡口去,望一程江水,又望一程。一年一年,竹子长成了林子,渡口的人都知道,翠姑还在等。
这些山寨,大多依山头形貌得名。猫王寨远看像一只猫,蹲在山脊上。老虎寨像卧虎。凉伞寨像一把伞,撑在山腰上。这种以形命名的法子最古老,名字就是山的样子,听见名字就知道是哪座山,走不丢。
高椅岭是飞天山最雄伟的一段。一道赭红色的山脊横卧在碧水之上,像一把巨大的太师椅,也有人叫它大王寨。要登上去,只有一条龙脊可走,窄处只容一人侧身而过,两侧百丈深渊。登上山顶,赭红色的山脊劈开翠绿的水面,层层叠叠的丹崖一直排到天边。有人问,这椅子谁坐过。老辈人传下来,这地方古时是楚越交界,韩愈走过,柳宗元走过,秦观也走过。秦观被贬郴州时写过一句词: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如今游客到了高椅岭,有人在龙脊背上念秦观的词,山水便忽然有了旧时风雨。
近旁的樱花茶园,茶是绿的,樱是粉的,岩是赭的。风吹过来,花瓣落在茶树上,采茶人也不拂,随它去。
高椅岭不远处,尹氏家谱里记着一个寨子,叫苏仙寨。得名于一块叫仙脑石的巨石。西汉年间,郴州出了一位少年,姓苏名耽,采药济世,事母至孝,十三岁骑鹤升仙,橘井泉香传了两千年。仙脑石形如苏仙侧影,额头、眉骨、鼻梁、下颌,清晰可辨,面朝东方。尹氏先祖仰慕苏仙,在这块石头旁结庐而居,繁衍成村。史书上记九寨,这一寨藏在族谱里,便不曾录进去。寨里的老人说,苏仙的化身在这里。过往的船只从仙脑石脚下过,船上的人抬头看一眼,心里就踏实了。
喻家寨四面绝壁,寨里存有一块禁矿碑,碑文斑驳,依稀可辨严禁私挖的字样。先祖曾在此处发现矿脉,不许后人开山取石,说这山是活的,挖了筋脉,山就死了。明末大儒喻国人痛心私挖之风,深研义理,撰文立碑,把这份心思传了下来。一块石碑,守了几百年,护的是一座山,守的是一江水。数百年后,郴州出台了翠江保护条例,续上了这份心思。
剩下的寨子散落在丹霞褶皱里,有的只剩几段残墙,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名字还在老一辈人嘴里传着,寨子却已经找不到了。
比寨子更神奇的,是四个坦。它们是丹霞岩体崩塌形成的洞穴,当地人不叫洞,叫坦。这些坦都悬在峭壁上,要手脚并用攀爬才能上去。当年人们在此栖身,多是为寻一处安稳。
黑坦藏在崖壁深处,内里穹顶开阔,约莫数千平方。岩壁上有一幅岩画:一头犀牛,犀牛头上站着一只喜鹊。什么人画的,为什么画在这里,谁也说不清。后来的人再去看,有的说还在,有的说找不见了。其实那岩壁上的纹络,乍一看像这个,再看又像那个,看什么像什么,想什么也像什么。光线从洞口漏进来,满壁的影子晃晃悠悠,像是包罗万象,又像什么都没有。

穿坦距黑坦不足百米。站在坦内仰望,一座天然石桥横跨两山之间,足有百余米长,四五十米高,气势丝毫不输彩虹。从远处望过来,穿坦恰似一面巨大的石镜,对面一座山,形如人头,映入其中,于是便有了美女照镜的传说。相传唐朝仪凤年间,龙女化名卢氏,与本地书生柳毅结成眷属,就住在离翠江几里地的鱼绛山。穿坦那面石镜,就是龙女梳妆照镜的地方。后来周敦颐在鱼绛山设堂讲学,理学便在这片山水间播下了最初的种子。

侍郎坦在便江边,石壁上刻着“昌黎经此”四个大字,传为纪念韩愈六过郴州所留。风雨磨了一千多年,笔画里长了青苔。江水不语,石壁有痕,一代一代人从这里经过,留下了字,也留下了一段心事。
奇山必有古刹。飞天山最有名的是石佛寺,老到西晋年间,嵌在神仙寨的赤色崖壁下,面朝翠江,背靠丹崖。寺里有七尊摩崖造像,元代凿的,或端坐,或静立,或飞天。最稀罕的是那尊横飞的小飞天佛,这样的造像在南方从未见过,只有敦煌才有。几百年的江风雨露,佛像的面目有些模糊了,神韵还在。这是当年在东江上放排的青山客凿的,求菩萨保平安。放排人顺流而下,把命交给江水和木头,出发前来这里烧一炷香,拜过了,才上船。
寺外不远处有十八泉,泉水从石壁圆孔里流出来,清冽甘甜。唐代陆羽品评天下水,把这眼泉排了第十八。一眼泉,一座寺,丹霞绝壁上的钟声和泉声,响了一千多年。
翠江与郴江交汇处,瓦窑坪自汉代起便是水路码头。南来北往的商船在此泊岸,吊脚楼沿江排开两三里。后来水运没落,码头沉寂百余年,老屋空着,青石板路长了草。前几年古村修缮,修旧如旧,橘井药坊、倒缸酒坊、玲珑茶坊重回古街,红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老码头又热闹了。有些东西沉寂了,不是死了,是睡着了。
倒缸酒坊门口总围着人,几口半人高的陶缸排在屋檐下,缸口封着红布。酒是程江水酿的。相传舜帝南巡时走过这程乡地界,在这里跟岸上的人家学会了酿酒,又把这法子教给了更多的人,比杜康造酒还早了两百年。古书上便有了记载——郴县程水溪,郡置酒馆酝于山下,名曰程酒。书中记下的“程乡酒,醉千里”,讲的就是好酒不急,后劲都藏在骨子里。翠江的水流过丹霞崖壁,浸泡过那些赭红色的砂岩,岩层里的矿物质一点一点润进水里。用这样的水蒸米、拌曲、封缸,酒就在缸里慢慢活过来。有人讨教过秘方,酿酒师傅只管低头翻缸,也许是真没听到,也许这就是秘方。如今这一带乡间,嘉禾的倒缸酒、资兴的白露酒,还是这个老法子,还是这股醇厚绵长的后劲。
清晨的翠江,雾气还没散尽,网箱里鲟鱼翻动,溅起细碎的水花。起早的工人撑着竹篙,一瓢一瓢往网箱里投料。鲟鱼认的就是这口十几度的水,肉质紧实,切成薄片透着光。成年鱼可长到五六百斤,最稀罕的是鱼子酱,十克一小罐,漂洋过海,上了欧洲人的餐桌。卖到三十块一克,比人参还贵。
江湾处藏着一间面包房,店名叫河边边。夯土墙,木梁架,门口一棵老樟树。凌晨四点,灶膛里劈柴烧得噼啪响,头一炉面包刚出炉,麦香混着柴火香,顺着江风往村子里钻。坐在河边边,咬一口面包,看雾气一点点散开,攒了一个月的疲惫就慢慢嚼碎了。
入夜了。江上网箱的浮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对岸村子里的灯也亮了。瓦窑坪的红灯笼映在江面上,随水波一晃一晃。打铁铺的炉火还没熄,叮当声隔着江传过来。蛙声从稻田里漫出来,萤火虫在草丛里一闪一闪。穿坦那面石镜,还照着云,照着山。侍郎坦的崖壁上,“昌黎经此”四个字隐在夜色里,等着明天的第一缕天光。江边的竹屋里亮着一盏灯,翠姑坐在窗前,望着江面。江水声轻轻响着,像在说,又像什么也没说。
每年秋天,白鹭从北方飞来,落在翠江边的丹霞崖壁上过冬,灰白的翅膀在红色岩壁上一收,像是石头上开了花。先民住过的坦,候鸟接着住。春天候鸟北归,坦又空了,等下一个秋天,它们还来。
江边的竹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翠姑还在等。风一吹,满山翠影,还是当年种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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