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彩霞

记忆是思念的根。我的童年早就过去了，成了回忆。

小学四年级那年，学校校长和我弟弟、妹妹的班主任到家里来送喜报，说我们三姊妹表现突出，全评上了三好学生，还要出席全镇的优秀学生大会。这事搁在别人家，当妈的怕是要高兴得合不拢嘴。可我妈不一样。她历来严格，不但没笑，反而说：“哪有你们说得这么好。”把客人送走后，她把我们叫到跟前，板着脸说：“评上了不算什么，以后怎么做才要紧。”我当时觉得妈妈太不近人情了。现在我自己也活到了她当年的年纪，才慢慢明白她那话的意思。

还有一次，我被选进了女生六人小合唱队，排练《不忘阶级苦》。歌词我现在还记得：“天上布满星，月牙儿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申……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世世代代不忘本，永远跟党闹革命。”说实话，那时也不全懂歌词的意思，就觉得调子好听。能被选上，心里还是很得意的。

为了六一演出效果好，老师把我们往死里练。六个小姑娘站一排，谁慢了、谁跑了调，都得重来。嗓子唱哑了，腿站酸了。练了好多遍，老师总算满意了，放我们回家准备演出服——白上衣、毛蓝背带裤、小白鞋，当然还要有红领巾。可那时候的日子，想凑齐这些东西太难了。

白上衣倒是有一件，是姐姐穿小了留给我的，洗得发白了，但还算干净。毛蓝背带裤是跟邻居家一个比我大两岁的姐姐借的，长了点，卷起裤脚勉强能穿。红领巾天天戴着，不成问题。最难的是那双小白鞋。

我们家姊妹多，日子紧巴。新鞋子是过年才敢想的事。我翻遍鞋柜，没有一双白的。又跑去隔壁几个要好的同学家问，看能不能借一双。可那时候谁家都不宽裕，小白鞋这种“奢侈品”，有它的人家本来就少，就算有，尺码也不一定合脚。左借右借，我还是差一双小白鞋。

眼看着六一一天天近了，我急得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弟弟和妹妹在旁边看着我，都不敢吭声。妈妈问清怎么回事，也没说什么。她擦了擦手，走进屋，趴到床底下翻了半天，最后摸出一双旧胶鞋来。鞋面上有两个小洞，露出了点脚趾头的位置，鞋帮子上还沾着干泥巴。我看着那双鞋，哭得更凶了——这哪能上台啊？

妈妈让我试了试，还好，脚趾头没有完全露出来，大小也还凑合。她把鞋拿到院子里，先用刷子把泥巴刷干净，又找了一块旧布把鞋头那两个小洞补上。补完之后，她让我等着。我眼看着她进屋，从抽屉里摸出几根粉笔头——那是她上课用的白粉笔。她打了一碗水，把粉笔头丢进去泡了泡，然后捞出来，蹲在门口，一点一点往鞋面上抹。粉笔水渗进布纹里，灰扑扑的鞋面慢慢变白了。她抹得仔细，连鞋帮子、鞋后跟都没放过。我就蹲在旁边，泪眼看着。心里又急又气。那时候我嘴上不敢说，心里却在抱怨：怎么就不能买双新的呢？别的小朋友都穿崭新的小白鞋，就我要穿这粉笔抹的旧鞋？要是被同学看见了笑话，我这脸往哪儿搁？可我不敢说出口。我知道妈妈已经尽力了。可是看着妈妈蹲在地上的背影，我突然觉得鼻子一酸——她不是不想给我买，她是真的没办法。那双鞋上每一个粉笔抹过的痕迹，都是她弯着腰一道一道抹上去的。

等鞋晾干了，我拿起来一看——还真像一双新鞋。白色的鞋面，虽然比不了商店里卖的那么亮，可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那些补过的痕迹，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我一瞬间什么想法都没了。我紧紧地抱着那双鞋，好像它比什么都金贵。我严肃地告诫弟弟和妹妹：谁也不准动这双鞋。那天晚上，我把鞋放在床头，看了好几遍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小心翼翼地穿上那双“粉笔抹白的鞋”，系好红领巾，背上书包往学校走。一路上生怕把鞋弄脏了，专挑干的路面走，遇到水坑就绕过去。到了学校，六个小姑娘站成一排，白上衣、毛蓝背带裤、小白鞋、红领巾，整整齐齐。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站在台上往下看，黑压压的人头，可我一点都不慌了。音乐响起来，我们就开口唱：“天上布满星，月牙儿亮晶晶……”演出很成功。下了台，班主任还特意夸了我们几个。只有我知道，那双鞋的白色，是妈妈用粉笔一点一点抹上去的。

那也是我小学期间最后一次演出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穿过那样特别的“小白鞋”。可这个记忆，陪了我五十多年，至今忘不了。那双鞋后来穿破了，扔了。但我妈趴在地上抹粉笔的那个背影，我一直记着。

今天，又是一个六一儿童节。时光一年一年地转，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间，五十多个春秋就这么过去了，像大雁飞过，留不下什么痕迹。我当过儿童，也陪自己的儿女过过儿童节，现在看着孙子孙女过儿童节。一代一代，就这么过来了。

唉，最终逝去的，是我心心念念的“六一”。可我有时候想，我们怀念六一，到底在怀念什么？也许不只是那场演出、那双鞋、那张奖状。而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还有人替你弯腰抹粉笔的年纪——她用黑板上的粉笔教人识字，又用粉笔水为女儿抹出体面。那抹白，是那个年代一个母亲能给出的、最洁白的体面。

责编：王相辉

一审：杜立

二审：徐典波

三审：姜鸿丽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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