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康乐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30 14:13:55
文/曾康乐
岁月辗转,童年的诸多细碎光景早已漫入时光深处,悄然褪色。唯独年少时那个五年一遇的六一大庆,如一枚温润的旧玉,静静嵌在记忆的扉页里,携着山野的清风、师者的温柔,还有年少懵懂的欢喜与怅惘,岁岁年年,念念不忘。
那时乡里的六一,从不是年年相同的寻常热闹。乡里素来有三年一小庆、五年一大庆的规矩,五年一度的盛会,是整片山野孩童最盛大的期盼。我读了五年小学,漫漫五年光阴,才堪堪遇上这一次隆重的庆典,也正因如此,那段时光、那场盛会,都被岁月赋予了格外厚重的意义。
彼时的六一,是整个公社的盛大狂欢。春日将尽,初夏初临,漫山草木青翠,暖风拂过乡野。全公社数千名孩童褪去平日朴素的衣衫,身着崭新的节日盛装,怀揣满心欢喜,从各村各镇奔赴公社中学。校园里张灯结彩,烟火气与少年气交织相融,各式各样的手工灯笼错落排布,围成圆圆的灯阵。红五星、大鲤鱼、飞机、汽艇,质朴的手工灯笼藏着乡村师生最纯粹的匠心,一盏盏灯火明亮鲜活,点亮了整个初夏的节日。
红衣绿绸带的孩子们围立灯旁,层层叠叠,笑语盈盈。外围是各村赶来的家长,满脸喜气,目光灼灼,满心都是对自家孩子的期许与骄傲,望见儿女登台的模样,眼底的欢喜胜过世间一切珍宝。更有白发苍苍的老者,翻山越岭,跋涉几十里山路,只为奔赴这场属于儿孙的盛会。山野淳朴的温情、孩童纯粹的欢喜、邻里真挚的热忱,尽数汇聚在这一方校园,成了旧时光里最热闹、最动人的风景。
为了这场五年一遇的大庆,学校早早便开始筹备。四月的春光尚暖,新学期伊始,马校长便四处奔走,遴选文艺骨干,我有幸被选中参演节目。彼时年少懵懂,尚不懂何为荣辱重任,只记得校长神色庄重地叮嘱,这场演出关乎全村九百多名贫下中农的声誉,是学校莫大的信任。我们五人排练的小品贴合时代背景,讲述学大寨开梯田的乡村故事,于孩童而言,略显晦涩沉重,却因带着特殊的时代意义,我们只能日复一日认真背词、反复排练,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世事总有波折。临近六一,节目迎来文教办老师的审查,辛苦排练许久的小品终究未能通过。距离庆典仅剩半月时光,若是范塘小学无节目登台,便是莫大的遗憾与难堪。全校上下一筹莫展之际,柳老师挺身而出,眼底带着笃定的温柔与自信,接下了这个棘手的难题,为陷入困境的我们,撑起了一片光亮。
无人知晓短短十余天能排出怎样的节目,可柳老师总有化繁为简的力量。她召集全班同学齐聚操场,选定团体操作为参演节目。我被选为队列领喊,负责整场队伍的指挥。从前的我怯懦内敛,从未站在众人前方领阵,心中满是忐忑。可柳老师身姿挺拔,立于队前,一声声口令铿锵有力、干脆利落。那威严利落的语调,本以为是铮铮男儿所能发出,却温柔又坚定地出自她纤细的身躯,深深震撼了年少的我。
十余日朝夕排练,晨光暮色里,都是我们操练的身影。整齐的动作、统一的步调,在柳老师的悉心打磨下,日渐成型。彩排之时,整场团体操气势规整、柔美兼具,赢得了所有老师的认可,唯独余下两处细微缺憾:作为领喊的我,衣衫不合身,且未曾佩戴红领巾,些许瑕疵,便足以影响整场表演的观感。
彼时的我,因家庭成分缘由一直未能正式加入红小兵,身上的衣衫也是临时借来的旧衣,仓促之间,根本无从置办新衣。少年心底的自卑与窘迫,悄然蔓延。柳老师知晓原委后,未曾多言,只默默记在心底。儿童节前夕,她告知我们需自行按时集合,她则称有急事外出,庆典前不会返校。彼时的我满心失落,以为老师缺席,这场仓促筹备的表演终究难臻完美,心底的忐忑与不安愈发浓重。
六一当日,乡野处处是欢歌笑语。各校队伍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奔赴公社中学。大操坪上人声鼎沸,歌声此起彼伏,孩童的欢闹声、喝彩声交织成曲。主席台红旗猎猎,毛主席画像肃穆庄严,盛大的场面热烈而庄重。领导的讲话铿锵入耳,可我全然无心聆听,心底空空落落,只一遍遍惦念着迟迟未到的柳老师。
节目次第上演,眼看就要轮到我们登场,柳老师依旧不见踪影,马校长焦急踱步,我们一众孩子心慌意乱,几乎手足无措。就在万般焦灼、濒临绝望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喧闹人群,温柔又有力:“在这呢!”
是柳老师!她气喘吁吁,步履匆匆,风尘仆仆地奔赴而来。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欢喜与感动,学着军人的模样立正站定,沉稳报出队伍准备就绪的讯息。那一刻,所有慌乱尽数消散,只因柳老师的出现,便是我们全部的底气。
她抬手取下随身的背包,从中取出一件崭新的白衬衫。那是县城百货商店才有的精致衣衫,我瞬间明白,她连日不辞而别的急事,是连夜奔波县城,只为给我置办一件合身的演出服。随后,她又拿出一条崭新的红领巾,目光温柔而坚定,不顾我未曾入队的顾虑,轻轻为我系上。“你早就该是红小兵了,正是为了这份本应有的荣誉,你才更要戴上它。”温柔的话语,落在心底,熨平了我所有的自卑与忐忑。
几千道目光注视之下,团体操正式登场。我的口令铿锵嘹亮,同学们动作整齐划一、刚柔并济,每一个姿态都利落舒展,每一支队列都规整有序。那场表演,惊艳了全场,所有人都为我们的圆满演出喝彩。可我望着沸腾的人群,满心满眼都是柳老师的身影。
演出落幕,我急切地穿梭人群,四处寻觅,却始终不见她的踪迹。后来才知晓,连日熬夜排练、连夜奔波县城的劳累,让她体力不支,早已昏倒在操场边角。我低头看着身上崭新的衣衫,望着她鞋子上沾满的泥土尘沙,一瞬间全然读懂了她所有的默默付出。那一夜的风雨兼程,那数日的悉心操劳,那不动声色的偏爱与守护,都藏在一身新衣、一条红领巾里,藏在这场圆满的六一盛会里。
本以为这场难忘的六一,是岁岁年年的圆满开篇,却未曾想,也是离别序章。盛会落幕不久,柳老师将要调回县城的消息,便如风拂竹林,一夜传遍了整个月塘村。
消息传来,几个朝夕相伴的伙伴心底,都像是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酸涩萦绕不散。八肚脐赌气地摔放牛鞭,蹲在晒谷场默默发呆;毛毛坐在月塘岸边,手中柳条编了又拆,红头绳浸在清水里,晕开淡淡的红,一如我们眼底藏不住的酸涩。少年的难过,笨拙又纯粹,无言无声,却句句是不舍。
我悄悄听见了校长的谈话,知晓老师的调离,并非自愿,而是无端流言所致。墙角的露珠随风坠落,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一如彼时心底的寒凉。最后的算术课上,柳老师静静书写板书,粉笔灰簌簌飘落。我忽然发现,她发间那只熟悉的塑料蝴蝶已然不见,那是往日温柔美好的印记,此刻悄然消散,像极了即将落幕的师生时光。
下课铃响,离别如期而至。柳老师放下粉笔,转身看向我们,眼底蒙着薄薄的水雾,温柔致歉,告知我们她即将调往县城工作。教室里骤然寂静无声,压抑的情绪漫溢蔓延。伙伴们忍不住追问缘由,稚气的质问里,满是不舍与不甘。
她轻轻拿起那只老旧的铁皮饼干盒,里面珍藏着我们零碎的小物件:我赢来的玻璃弹珠、毛毛用剩的半块橡皮、八肚脐说能治牛瘟的枯叶。件件细碎小物,都是她用心珍藏的师生温情。她温柔叮嘱着我们每一个人,嘱托我好好练字,叮嘱八肚脐善待耕牛,叮嘱毛毛莫要轻易落泪,把最温柔的期许,尽数留给了山野间的我们。
放学的路上,几个孩子踩着落日的影子默默前行,无人言语。一汪方塘静水,藏着少年难言的离愁。也是那一刻,我终于知晓,世间最难忘的六一,从不是盛大的歌舞、热闹的庆典,而是那个为我们奔赴山海、默默守护、温柔托举我们年少时光的老师,是那场藏着偏爱、温暖与离别,再也无法复刻的青春旧梦。
流年似水,岁岁六一如常,可那年的灯火、晚风、温柔师恩,早已深深镌刻心底。那是我此生最难忘的六一,藏着最纯粹的善意,最动人的温情,也藏着年少最绵长、最温柔的遗憾与念想,历经岁月冲刷,依旧温暖如初,岁岁难忘。
作者简介: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曾担任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论文百余篇。发表了长篇小说《春风度玉关——左宗棠收复新疆全景扫描》,散文集《情满潇湘》已经被某省级出版社列入今年出版计划,六月份出版。《湖南日报》首发散文《没有父母的早年饭》获中国散文2025年会单篇散文二等奖并被《海外文摘》今年第五期转载;《湖南日报》首发散文《栀子花果金灿灿》获《海外文摘》今年第四期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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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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