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30 08:38:58
文|刘文清
小满过后,昼长夜短,气温日高,人体新陈代谢旺盛,易生内热。此时,但凡有水域的地方自然成了人们的最佳去处。遍布城市的游泳池、附近农村的山塘水库成了城市人们的向往,趋之若鹜。也有胆大不更事的,跑到湘江野游,搭上了卿卿性命。可见这炎炎季节里,人们对于水的渴望心情是何等的急切。每到这个季节,我便不由地想念起家乡的水库来,与水库相伴的童年少年美好时光宛如昨日,温馨甜蜜令人难以忘怀。

家乡这座水库是“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产物。因为水库位于黄龙头村,故名黄龙头水库,总库容大概八十万立方米,属于小二型水库,兴建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九十年代初我来到株洲参加工作,偶遇已在此工作多年的老乡星哥。听说我是黄龙头村人,星哥掩饰不住的亲切和骄傲:我在你们村上修过水库呢!听着星哥的讲述,我的眼前仿佛浮现出这么一番场面:在三面环山、一面空旷的山谷中,一个大修水库的宏大场景渐次铺展开来,这里每天聚集着从十里八乡赶来的成百上千的大队社员,他们自带红薯萝卜丝米饭作干粮,以及锄头、铁铲、箕畚、扁担、箩筐等劳动工具,参加修建黄龙头水库大会战。十天半个月,甚至两三个月都吃住在工地上,战天斗地,肩挑背扛,挥汗如雨,不喊苦不叫累,豪气冲云霄。全劳力出工一天计工分十分,半劳力计工分五分六分。那些日子里,整个工地成了劳动者的海洋,机器轰鸣,彩旗猎猎,锣鼓喧天,高音喇叭循环播放着革命歌曲......场面蔚为壮观。置身于这样的场景和氛围,你不热血沸腾都不行!经过建设大军近半年的奋战,高峡出平湖,黄龙头水库横空出世了。时隔三十年后,待我再一次逐级爬上近五十米高的雄伟大坝时,当年用黄泥碾压成的大坝已实行了水泥被覆,只有倒卧在大坝下面的一个如成年人高的石碾子,在静静地诉说当年的激情岁月,唤起人们的往昔记忆。水库储水后,除了满足本村农田灌溉之外,还能为邻近的罗家、赖家、矮婆砠、张家、杨家坪几个大队几百亩农田提供灌溉之需。当年大队与大队之间,生产队与生产队之间,社员与社员之间,甚至是父子兄弟之间,因为争夺水源,农忙季节打架斗殴事件屡见不鲜,如同家常便饭。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宋人的这首诗,用来描写家乡水库是再恰当不过。这个源头活水,就位于水库半山腰的溶洞。这个溶洞地下有阴河,不知打哪来又去往何处,一年四季水流不断,水温冬暖夏凉,唯一的区别就是出水量的大小不一。春夏两季水流湍急,巨大水流从二十余米高处倾泄而下,訇然中开,一里开外就能听到。到了秋冬季节,水量骤减,水流潺潺,在洞口形成几挂小水瀑,吸引了不少游客,胆大者借助手电筒的光亮进入溶洞内。有几股水从洞内流出,形成水溪注入水库,溪流中有连绵不绝的游鱼,青背白腹,两指大小,我们称之为“标杆子”,游速极快。记得中学时的一个暑假,五六个同学从县城来我家玩,同学们兴致勃勃地来到了水库洞口享受沁凉,欣赏湖光山色。城里同学哪见过这么多的小鱼儿啊,于是开始童心泛滥,脱鞋撸袖,你捉我堵,欢呼雀跃,不一会儿就捉了好一些。顺手拔几根芭茅草或是细小枝藤,从小鱼的鳃帮子穿过,结成鞭子似的。心想今天中餐正好可以打打牙祭,饱享口福了。正当我们有些得意忘形之时,不知何时何地窜出来两个打着赤膊的男子,类似于村霸地痞之流,都是生疏面孔,年纪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凶神恶煞地说这水库是他们承包的,这鱼是他们放养的,不能拿走。说着就蛮横地从我们手上把忙活半天的劳动成果全部没收了,我们无助又无奈,难堪又扫兴。这段阴影一直让我耿耿于怀、挥之不去。倘若换了是现在,五六个人对两个人,我们非把他们按在地上摩擦到求饶不可。

小时在农村,寻猪草、打柴、放牛是每个孩子的必修课。每到夏秋酷暑时节,村上的水库就成了小伙伴的快乐大本营。一辈子未曾结婚的瞎子满满(家乡土话称叔叔为满满),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他对全村每一个角落都熟悉的很,这水库当然也不例外。瞎子满满独个儿杵根棍子还能上县城、赶闹子(墟场)呢。他每天带着我们这群小伙伴,要把牛放在水库对面的山坡吃草。为了图省事走捷径,把牛从水库大坝处赶下水,然后骑在牛背上,或是拉扯着大水牛的尾巴,悠闲自在地就过了水库。从水库大坝到对面山坡,直线距离不下千米,假如是沿着水库边上的崎岖山路走,需耗时个把小时。在可以戏水的五个月时间里,村前村后那么多水草丰茂之处我们都不去,只把牛放在水库这儿来,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离不开这片水上乐园。这也是水库带给小伙伴们最大的快乐。水库灌溉不灌溉的,与我们这群小屁孩无半毛钱关系。
在村小上学的夏天秋季,去水库游泳比上课写作业还自觉和坚持的好呢。往往是在中餐过后,其时虽然没有手机微信QQ甚至连摇把子都没有,但是小伙伴们像早就约好了似的,一前一后纷纷赶到水库来集结。烈日下,寂静的水库顿时热闹了起来,快乐的呼叫声、身体击打水面的浪花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曲欢快的交响曲。直到手指螺纹处起了皱,小伙伴说这表明玩的时间差不多了,这才赶紧上岸,快速往学校赶去。
出于安全考虑,学校、家庭对小孩下水游泳管得十分严格。谁私下去游泳了?游或是没游?家长或是老师只要在孩子的胸背处、手臂上轻轻一刮,呈现一条白色痕迹的,指定是刚刚从水里出来的。家长、老师这“绝招”屡试不爽,也让小伙伴们吃尽了苦头:一顿责骂肯定是少不了的,脾气暴躁的家长还会来一顿狠揍,荆棘条打断了、身上抽出了一道道血印仍不罢手,好像孩子不是他亲生的一样。到了学校,轻则挨老师批评教育一番,重则被罚站一节课。但是孩子们有的是办法。游泳过后,并不急着去学校或是回家,而是等出一些汗之后再去,此时在皮肤裸露之处,就再也划不出痕迹了。家长老师都没辙。只能天天念经或呵斥不许去游泳,还时常用水库有水猴子吃人、浸死鬼寻伴的恐怖故事来吓唬我们,然而并没有卵用,一颗到水库浪荡的心无可阻挡。为什么游泳过后、身体出汗之前,身上会被划出白色的痕迹?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一直找不出其中的科学依据,得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回想起来,不接触野外生水已有好些年,其时的我还是自行车发烧友。某天下午与一帮骑友沿着湘江风光带骑行至高铁站,回来时汗湿衣衫。骑友们建议去五桥下的湘江游泳。因为是临时起意,也没有采取任何安全措施。在轻松地游过大桥第三个桥墩返回时,小腿突然抽筋,此时离下水处尚有十多米,我迅速调整为仰泳姿势往岸边靠近,最终化险为夷。事后想想,后怕不已!这些年湘江城区段在夏秋两季发生的溺亡事故不少,每年都有鲜活的生命葬身江底。作为市政协委员,我曾为此呼吁,撰写过“微建议”要求加强对湘江水域野游管理。公安部门非常重视采取了相应措施,收到了很好的效果。“拒绝野泳,珍爱生命”,祈盼悲剧不再发生。打那次后,我心有余悸再不敢涉水。但是见着一湾碧水时,内心总如波涛涌动,肾上腺激素骤升。想必这也是人类对水的天然亲近感在作祟吧?有时看到人家在游泳池,或是带着“跟屁虫”在湘江里欢快畅游,都是万般地羡慕妒忌恨啦,情不自禁地就想跃跃欲试。对湘江心存畏惧,对回到家乡水库游泳依然是初衷不改。
机会终于来了。大前年的七月底八月初公休回到家乡,兴许是回来家乡感觉一切都是轻车熟路,亲切亲近,胆子也变得肥大了起来。加上同学朋友的怂恿,我们决定去家乡的水库看看,一来领略家乡水库的旖旎风光,二来也可以游泳消暑,找回童年的乐趣。听堂侄东东讲,目前村上的年轻人都外出务工,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小孩,没人再种植水稻了,体力羸弱的老人们只在田地上种植一些蔬菜或是玉米瓜果之类,往日因为争水打斗的事情早已销声匿迹。去年进行了高标准农田改造搞土地流转,发展现代农业,基础设施建设有了极大的改善,阡陌交通,水渠纵横,投入数百上千万资金对水库实施了除险加固和灌区配套工程,水库在家乡的农业现代化和乡村振兴中,正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美中不足的是,因为一家非煤矿山公司在临近饶家的山上开山取石,原本黛青的山顶变得千疮百孔,如同俊男靓女头上长了一片癞子,加之尾矿库引发泥石流倾泄入水库,既破坏山体结构又影响观瞻还恶化了水库生态,是为憾事。
郑板桥当年回乡路过汦水时,曾下水畅游并以诗文记之:汦水清且浅,沙砾明可数。漾漾游荡清波,悠悠汇远浦。千山倒空青,乱石兀崖堵。我来恣游泳,浩歌怀往古。我们决定效仿古代文人雅士式样,在家乡水库来一番畅游。挺校驾车,我与汽湘、东东随行,在环村水泥路上行驶十多分钟就抵达水库。这是理想的游泳之地,水面开阔,水质清澈,水深正好。我们正愁找不着下水之处,水库边上可能是钓鱼佬停放着的一条小木船,带给了我们惊喜帮了大忙。我们选择一狭窄之处,把木船拉近来,就在木船上换了衣裤。解除身上衣裤的束缚之后,感觉一下子又回到了自然状态,毫无羁绊,自由自在。再不疯狂就老了。一行人迫不及待地往水里走去,水慢慢地淹没了大腿、腹部、胸部,直至肩膀和下颌,我们赶紧全身运动了起来,双手在水面划开一阵阵涟漪,整个身体呈八字舒展开来;把头扎进水里,伸展双腿,睁开眼,看水草在水底漂浮移动,鱼翔浅底;试着在水里站直了身子,屏气往下沉,用双脚测量水的深度。水库水面宽阔,浅水区水温适宜,相比在九疑山水潭的野泳,别有一番趣味。而这个时候的狗趴式,是会让同伴笑掉大牙的。
我们在水中反复地复习童年时的游泳动作:高举双手,用双脚奋力踩水,看谁的身体露出水面的多,在水面保持时间长;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远地在水底潜游;从这头游到那头,同样的距离,看谁先到达彼岸。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水库深处,存在安全隐患,且水温过凉,不敢轻易涉足,只在靠近小木船的水域尽情嬉戏,孩童一般的疯玩。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我们招式使尽,花样玩尽,畅快淋漓,仍感意犹未尽。东东不会游泳,只能在岸边看守衣裤手机等物品,兼职拍照。农村长大的孩子,可以说个个都是 泅水的好手,能自救,亦能互救。我们在水中摆出各种造型,嬉笑娱乐,手机记录下快活到得意忘形的模样。那情形,虽不及一代伟人“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的豪迈洒脱,但自得其乐,开怀舒畅,心满意足矣。从水库里上得岸来,为了照顾不会游泳的东东的情绪,我们陪他在水库的溢洪道里湿了一次身,权且当是在水库畅游了一番,也算不虚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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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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