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船山》⑱|第二章第八节 潭边论古,拜谒高贤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30 06:45:12

他们可不是去方广寺拜佛的,而是要去旁边的二贤祠探访。而欲到二贤祠,先过黑沙潭。

傍晚时分,一行人来到了一片清泓处,竹林幽静,松柏依依,飞瀑小潭,水流悦耳。仿佛忘了是深秋,王夫之玩心又起,径直走到溪水旁,又是洗手,又是洗脸,甚是嬉闹。

王廷聘道:“小侄,天冷,小心着凉。”

王夫之道:“无碍,从前大叔下雪天带我来此,还在水中摸鱼洗澡呢!”

听了此话,王朝聘看了看大弟,仿佛不该似的。王廷聘便面露赧颜:“许久的事了,那会儿我还能下水,现在不敢咯——大哥,我头次来这黑沙潭,还是你带我来的。”

王朝聘想了想,道:“记不得了,第一次来是何时,真记不得了。”言毕,王朝聘走到水边,以手捧水,送进嘴里:“这水还是甜。”

“快看,麋鹿!”突然,王夫之小声喊起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大家看到五头麋鹿站立在树丛中。为首的麋鹿健壮高大,头顶硕大的鹿角,母鹿和小鹿依偎在它的身旁,警惕地注视着,一动不动。

王廷聘道:“好家伙,我们抓来一只,烤着吃如何?”

王朝聘道:“一把年纪了还说胡话,你怎能抓得住它们?”

王廷聘不以为然,道:“三个贤侄,个个身手敏捷,不信逮不了。”

王朝聘道:“他们都是握笔之手,哪来力气杀生?你以为还是先祖一辈,那时个个都是武将,一箭射死猛虎。唉,我辈没用喽。”王朝聘说罢,有些伤感,手一挥,吆喝一声,麋鹿吓得窜进林子,一下子不见了。

王介之道:“父亲,还是回去吧,天色已晚,碰到猛虎就麻烦了。”

王夫之闻此,惊异道:“大哥,哪来的大虫,我还从未见过。”

王朝聘道:“这山里真有大虫。不过,有老虎也不怕,无险不登山。既然来了,有虎亦无妨也。”

王廷聘点点头。王朝聘又道:“南岳自古得盛名,各方圣贤不远万里前来参悟。当年朱子隆冬时节到来,正下大雪,众人纷纷劝他不要登山,他还是登了。登山最能考验一个人的毅力、耐力和定力。”

“看看,贤侄们,有人又在说道理了。”王廷聘哈哈一笑,道。

“难道不对吗?”王朝聘一本正经道:“再说,没多远就是二贤祠,天黑了,入寺歇脚便是。”

王夫之三兄弟并不清楚,父亲执意登山的真正用意。只有王廷聘清楚,王朝聘是为朱熹老先生而来。夜幕即将降临,凄冷的晚风阵阵袭来,天空出奇地干净,晚霞在丛林深处烧红了半边天。

这时,只听王朝聘吟诵:“晚风云散碧千寻,落日冲飚霜气深。霁色登临寒月夜,行藏只此验天心。”

“好诗!”王介之赞道。

王朝聘道:“看来你们知晓这是谁的诗了。‘朱张霁雪’与‘韩愈开云’,有谁说说是怎么回事?”

“父亲大人,孩儿知道。”王夫之仿佛要“将功赎罪”似的,抢先回答道,“当年,韩昌黎来到南岳,巧遇雨天,雾深云重,南岳真容不得见。正如韩昌黎诗中所写‘祝融万丈拔地起,欲见不见轻烟里’一样。但他真诚所至,执意向天,跪在半山,千般恳切,万般祈求:‘云雨云雨,快快散开’。上苍为韩昌黎心意所动,果然风吹雨散,拨云见天。韩昌黎大喜,快速登上祝融峰,但见盛景如幻,一览无余。此为‘韩愈开云’之由来。”

王廷聘大赞一声,打断王夫之的话,话里有话道:“‘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这韩荆州名气果然够大,李白对他崇敬有加。可惜李太白和韩荆州均不得志,只能寄情山水。不过,这也证明读书人未必一定非得为官,只要心怀天下,同样可以跻身庙堂。”

王朝聘一怔,凛然道:“大弟,你不是要安慰我罢?否则,你该不会把韩荆州与韩昌黎搅在一起吧?此两者,正可谓‘失之毫厘,谬之千里’矣。”

“大叔此等疏漏,委实不该。”王参之一听,调侃道,“韩荆州,韩朝宗是也,玄宗开元年间之荆州长史,据传是一位礼贤下士、唯贤是举的好官。李太白向韩荆州献诗,有些肉麻,情有可原,但他断然不会向韩昌黎献诗。何也?李太白归西四年后,韩昌黎才刚刚降世咧。”言毕,抚掌大笑起来。

“大唐英才辈出,豪杰遍地,风流人物何止万千?”这时,王介之也急了,望着大叔,颇为不解道,“韩朝宗也好,韩荆州也罢,终归只是一名籍籍无名的普通官吏,但李太白一句诗,竟让他闻名天下,留芳千古。大叔作为衡州大儒,竟张冦李戴,毁名于此,想想真是可惜。”

“太白为人仗义,一贯实诚,懂得感恩,实乃吾辈仰慕之人。他才高八斗,为诗狂放,为凡人留名,何止韩荆州一人?举凡汪伦、蔡十、岑勋(夫子)、元丹丘(丹丘生)、宗璟、史郎中、韦良宰、李阳诸人,莫不入诗,其诗词内外,烟火尽现,真情毕呈,雅俗与共,有何不可?”王夫之振振有辞道,他要为大叔辩护,却又找不到足够的理由,只能从人品和才情上做文章:“太白诗仙,何等人物!他以诗沽酒,斗酒百诗,千金散尽还复来,此等洒脱,何人能及?”

王廷聘闻此,不喜不嗔,一脸镇定。他对王朝聘的惊讶和批评不以为然,对王参之、王介之的调侃不以为意,对王夫之的言说也不在乎。不仅如此,他还特地挺了挺身子,一本正经地拍了拍衣服上的微尘,然后望了大家一眼,从容道:“诸位所说,均很在理。然我更想说的,乃太白学富五车,名重天下,却依然无缘效忠朝廷,他无奈之下,只好去找韩荆州,以为推荐之人。”

王夫之灵光一闪,似有所悟,遂插话道:“岂料韩朝宗并不为李太白献诗所动,韩荆州知道李太白颇有诗才,但效忠朝廷、治理国家仅靠诗才是行不通的,故而没有推荐……”

“大弟果然是为了安慰我。可惜找错了对象。”王朝聘打断王夫之的话,似笑非笑对大弟说道,“治学也好,为人也罢,错了就是错了。”

王廷聘仍不认错,他意味深长道:“既然太白‘万户侯’都不要做,只愿一识‘韩荆州’,可见其心之诚、意之决。设若‘韩荆州’就是韩昌黎,太白此诗尚有异议乎?”

“哎呀,都怪我引诗不当。”王夫之觉得大叔有些诡辩。大叔之误可冲淡自己对东坡之误,他不知道大叔是刻意如此还是一时口误。不管怎样,若父亲大人再度较真,长辈抬扛,会让晚辈非常难堪,于是赶紧道:“适才讲了‘韩愈开云’,我还有‘朱张霁雪’的故事呢。”

“那好,快快说来。”王朝聘、王廷聘相视一笑,不再争执;王介之、王参之也异口同声地说道。

一切复归于常。其实,有关“朱张霁雪”这类故事,王家人谁人不知?王夫之顾不上别人知不知道,他昂首说道:朱子为了儒学,走遍天下,造访岳麓书院,为的是会见张栻。他们一见如故,谈论理学,三天三夜,还不尽兴。在岳麓书院会讲三个月后,他们相邀前来衡州。来衡州做什么?奔的是天下闻名的石鼓书院,还有南岳衡山啊。他们游完石鼓书院,又相约登山。可他们刚到山脚宿草庵,天空就下起大雪,大家都劝他们回去,但朱子坚持要登,声称:“不须疑吾言,第请视明旦。”张栻亦唱和:“决策君勿疑,此理或通贯。”翌日天亮,雨雪停歇,老天遂人愿。朱子和张子相视一笑,乘兴抒怀:“急须乘霁雪,何必散银杯。”

王朝聘听完王夫之提及这些,似乎有些感触,自言自语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朱子为学何等用心!自古一心向圣人者无数,为何唯独朱子非孔圣亲传弟子,却可享祀孔庙,位列十二圣者?”

没有谁回答,王朝聘也不需要回答。他们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一座寺庙映入眼帘,庙前一副对联引起王朝聘的兴趣并驻足,左联:“性天澄澈,即饥餐渴饮,无非康济身心”;右联:“心地沉迷,纵说偈谈禅,总是拨弄精魂”。王朝聘把味一下,点头道,“应有一横批:明镜无物”。

王廷聘笑道:“无有亦有。若上次郭家赏画,一字留白,人人赏之,万物贞生,各怀其念,不亦乐乎?”

王夫之跟着众人笑乐。周边尽是树木,翠竹,湿香沁鼻,氤氲之气袅袅,有鸟飞,有虫叫,有蝉鸣。远远地,他们看见一位扫地的僧人,僧人穿着破旧的灰袍,脚踝上裹着泛黄的白布,动作缓慢。

听到脚步声,僧人抬头看见来者,眼睛一亮,立即面带笑容,走了上来,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原来是武夷先生!”

王朝聘笑道:“性翰,别来无恙?”

性翰道:“托福,托福,贫僧尚能衣食无忧。”

这性翰是个中年和尚,面善心淳,当年曾拜王朝聘为师,勤钻好学。此番师生叙旧,其乐融融,性翰不由感叹:“昔时先生讲学,读诗经,释春秋,去虚玄,重实用,持见有新,破茧开蒙。‘寺庙不在,僧人在,僧人不在,经书在,经书不在,佛祖在,佛祖不在,佛法还在。’此番教诲,令人顽冥顿开,牢记不忘。这些年来,无论世道何变,贫僧执此明镜,不虚妄矣。”

“‘佛祖不在,佛法还在’?”王朝聘嘀咕一句,皱了皱眉头,对于性翰所言,他存有疑惑,却不便追问,只是说道:“心系儒典,心中有佛,居于闹市能怎样?心念杂说,心中无佛,静修禅寺又如何?”王朝聘见性翰在认真听,便赞道:“性翰安贫乐道,守心明法,知足常乐,此乃修行之正道。”

王廷聘装作没听见,与侄辈三人在一旁说笑着。性翰对王朝聘夸赞拱拱手,他沉吟一番后,问道:“想必先生此次亦不进寺中大殿?”

王朝聘摇摇头,笑道:“知我者,性翰也。”王朝聘从未进过寺庙大殿,他一直不拜释迦牟尼与观世音。既如此,性翰只好陪同他们去二贤寺。王介之、王参之并肩跟在父亲身旁。王廷聘快速朝寺庙大殿方向做了一个拜的姿势,王夫之学着学着做完,小声道:“不到位前跪拜,释迦牟尼与观世音能感应到乎?”王廷聘笑道:“心中有佛,处处是佛。”

王朝聘一行随着性翰,没过多久,便到了旁边的二贤祠,但见朱子和张子牌位赫然在列。大家弹冠拂尘后,在王朝聘的带领下,王家人按长幼年序,一一作揖叩拜。

王朝聘静静地望着二贤祠里的牌位,闭上眼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王船山》⑰|第二章第七节 寺中逢僧,追忆往昔

责编:李玉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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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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