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湘阴县文谊新村，手机成了新农具，直播成了新农活——辣椒地里长出的乐音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记者 徐亚平

通讯员 彭柳 李倩 贺玉佳

5月29日凌晨三点，湘阴县樟树镇文谊新村是被椒农的脚步踩醒的。

田垄上，头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人影在黑暗里晃动，星星点点，像萤火虫在飞。廖余戴上头灯，光柱切开夜色;王宇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竹筐出了门;杨理姐弟换上雨靴，就下了地。

这些土生土长的樟树港农人，手里攥着手机，脚下踩着泥土，正用一种全新的方式，侍弄着祖祖辈辈最熟悉的东西——樟树港辣椒。手机成了新农具，直播成了新农活。从挑担坐船去长沙，到指尖一点卖遍全国，甚至远销香港，改变的何止是销路?这片土地上世代相传的活法，悄然而坚定地换了一种节奏。

“逼着自己成长”

“我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王宇说这话时，露出几分无奈。1983年出生的她，初中没毕业就辍了学。

可她又说，人是在生活里学会生活的。这些年她就认一个理——一直干一件事，总能干出名堂。

聊起早些年卖辣椒，她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那时候，婆婆挑着担子坐船去长沙，一路颠簸到城里，卖了辣椒换点猪油，连一碗臭豆腐都舍不得买。有人看婆婆可怜，给了她一碗，婆婆记了人家一辈子好。

到了王宇这一辈，刚开始卖辣椒也没好到哪去——怀着孕，骑着摩托车去卖，风里来雨里去，最远只能到长沙。

问她当初为啥不出去打工，她顿了顿，说：“婆婆有气喘病，老人需要照顾。”“孝”字不在嘴上，在她日复一日的选择里。

变化是2019年开始的。那年她试着在抖音上发短视频。起初家里人都不理解：“天天拿个手机拍，能卖出辣椒?”

王宇直播销售的不是辣椒，是“实诚”​

老公是个埋头干活的，帮不上运营的忙。客服是她，打包是她，拍视频、做直播，全是她。刚开始对着镜头支支吾吾，话都讲不利索，一条视频重拍上十次。到今天，她已发了570条短视频，成了村里小有名气的“网红”。

“逼着自己成长嘛。”她笑着说。

她家从最初一亩地种到了五亩，辣椒最远卖到了香港。从坐船远征到指尖一点，从担心砸在手里到畅销全国，她说：“比起父辈，我们这代椒农会用手机找销路，要幸福得多。”

可她还是那股实在劲儿。发货时，她把采摘、分拣、称重、发货的过程拍成视频发给买家，“远程验货，让人家放心。”广东、上海的客户吃不了辣，她挑嫩一点的;湖南、江西的客户讲究“够味”，她选辣劲足的。一个一个挑选，一单一单用心。原来，她直播销售的不是辣椒，是“实诚”二字。

每天忙完，身上脏兮兮的，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时，她就觉得心情“很美丽”。“小有所依，老有所靠，每天热热闹闹的，吃饱饭就很好。”

大儿子下周要高考，打电话跟她说起心里的不安。她语气很轻：“放平心态，跟种辣椒一样，播种、照料好了，现在就是等着收获。”

这话说给孩子听，也说给自己听。刚刚好。

“随手拍成了习惯”

廖余起步较晚，但步子迈得不小。

2023年5月，女儿甘冰玉教她发第一条抖音。那时她不知道这有什么用，只是觉得新鲜。

“随手拍成了习惯。”采访的间隙，她又拍好了一条。1976年出生的她，已年过半百，但学起新东西来一点不含糊。加字幕，加背景音乐，加定位……

“定位很重要，得让人知道这是核心产区的辣椒。”

最让人惊讶的是，连年轻人都未必会的AI工具，她也会。“活到老，学到老嘛。坚持学，总能学会。”她语气轻松，手机里乐音悠扬。

廖余待辣椒，如待自己的孩子​

每天凌晨两三点，她戴着头灯下地。手忙脚乱地干起来，一心急着赶在快递收工前摘完当天要发的150多公斤辣椒。

记者走近辣椒大棚时，发现大棚装了防蚊门，棚内还用粉色地毯铺了一条小路，怕看不清路踩到娇贵的辣椒树。她对辣椒小心翼翼，像对待自己的孩子。

给合作的饭店发货时，她会随箱附上樟树镇辣椒产业协会盖章的“樟树港辣椒原产地证明”，有效期七天。发一次货附一张，日期、供货方等信息写得清清楚楚。“现在我们樟树港辣椒都‘立法’啦，我们也要跟上政策，按规矩办事。”

她的客源主要靠熟人朋友介绍，以及供货给长沙和本地的饭店。抖音暂时还没给她带来爆发式的订单，但她不急。

“坚持发，总会有人看到。”最新一条视频，拍的是长沙来的游客自己到园里采摘了十多斤辣椒。画面略有点晃晃悠悠，但真实，带着泥土的芬芳，看得人心里热乎。

“朋友圈成了大卖场”

如果说王宇和廖余的“卖椒战斗”主要靠个人，那么杨理一家，则是一个家族的辣椒接力。

1989年出生的杨理，原先在县城金店卖金子，后来回家卖辣椒。她家兄弟姐妹四个，加上父母，全扑在辣椒上。三姐妹外嫁后又都回来了。不是回来做客，是回来一起种辣椒、卖辣椒——地里长的“金子”。

故事要从更早说起。20世纪80年代，父母刚开始种辣椒，五分钱一斤。1993年，母亲28岁，拖着板车到县城卖辣椒，三块钱一斤。如今，近三百块一斤。

2013年，微信刚兴起不久，杨理就在朋友圈卖起了有纸盒包装的辣椒。“当时的照片很糊，盒子也真的很土。”她笑着回忆。那是樟树港辣椒最早触网的尝试之一。

现在一家人的手机上，都已积累了可观的客户量。他们的朋友圈啥也不“晒”，只“晒”辣椒。“辣椒成了朋友圈的主角，朋友圈也成了我的辣椒大卖场。”

杨理的朋友圈只“晒”辣椒​

不知不觉到了傍晚六点多，一家人顾不上吃晚饭，打包的打包，装箱的装箱，发往厦门、北京的快递堆成了小山。

杨理瘦削的身影在当中穿梭不停——刚才还在分拣辣椒，转瞬已弯腰过秤，又起身跟快递员核对地址、撕胶带封箱。她忙得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

“一个深圳的老板给员工发福利，一次订了100盒，光快递费就1400元。一天下来，竟也发走了150箱。”杨理的妈妈一边帮忙打包，一边为“爆单”而喜悦不已。

一家人默契配合，忙中有序。谁负责田间管理和采摘?谁负责线上接单?谁负责分拣?问起分工，杨理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她说，在这个家里，没有明确的老板和员工，也没有固定的分工，只有一家人在一起的舒心日子。

为了拉扯四个年幼的孩子，杨理母亲早年不光卖新鲜辣椒，还做白辣椒、酱辣椒、剁辣椒。现在，家里建了三个冷库。辣椒便宜时，他们就加工储存，错峰销售。靠着30多年的销售经验，老杨家不论卖鲜椒还是加工品，都不愁销路。

“辣椒要往好处卖”

樟树镇文谊新村党总支书记甘海波说，镇村不仅请农技专家上门指导种植，近年还组织过三期直播带货培训。现在拍短视频、搞直播的农户越来越多了，辣椒的销路越来越好。

但他最惦记的，是那些更困难的农户。“村里70多岁的贫困户刘元林，儿子去世，女儿外嫁，家里没有劳动力。”村里免费给他提供辣椒苗，市总工会喻岳军、市科协黄虹、市电信张海燕，驻村选调生小贺，还有村里的干部、志愿者，一起帮他种。手机直播离他还远，但辣椒苗和实实在在的辣椒收益离他很近。

从五分钱到三百元，从板车到冷库，从朋友圈到直播间，樟树港的辣椒故事，归根到底是人的故事。王宇靠的是真诚，廖余靠的是坚持，杨理一家靠的是团结，说来说去，都绕不开一句：“日子要往前过，辣椒要往好处卖。”

樟树镇的辣椒总有去处​

夜里的樟树镇安静下来，手机屏幕光还闪烁着。有人回复买家消息，有人刷着抖音看同行怎么拍，有人要把明天要发的快递单再检查一遍。

这些曾经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正在用一种最朴素的方式，接住这个时代给的机会。他们或许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

只要手机还有电，地里的辣椒就总有去处。

只要人还肯学、肯干、肯真诚地对待每一株苗、每一单货，这片土地上的日子，就会一年比一年更亮堂。

责编：杨天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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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