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莫鹤群 陈建红

人至暮年，躯体便成了漏雨的屋檐。年岁越长，肉身便多了诸多难以言说的困顿，尿急尿频的窘迫，成了长者出门远行最大的牵绊。漫步陌生街巷，世人寻的不是楼台烟火、市井风物，只是一方方寸隅落，能解身心局促、守住凡人最基本体面的栖息之所。

偌大中国，很多城市仍把公厕当作避之不及的边角累赘，唯有株洲，于俗世烟火里生出一份温柔例外。

一城街巷，建宁驿站错落排布，每隔五六百米便有一座伫立，全城近800座织就民生服务网络。内里洁净无尘、雅致妥帖，连一次性马桶垫圈都常备周全，细微礼遇，竟不输许多五星酒店的待客礼数。只是盛世基建恢宏铺展，地方财政却日渐吃紧，这般浸润着人间温度的公共善意，究竟能在岁月里坚守多久、温暖几世？我穿行株洲街巷，触摸驿站砖瓦肌理，更俯身探寻砖瓦之下，一座工业新城深藏的文脉根脉、民生情怀与文明担当。

唤醒千年县名，以古驿文脉沉淀城市底蕴

一座城市的魂魄，从来都凝固在古地名的流年跌宕里。地名是岁月镌刻的精神锚点，藏着一城千年的来路与归心。

“建宁”二字，溯源悠远。公元214年，三国东吴孙权划湘南置县，定名建宁，寄寓建邦安境、宁固一方的家国宏愿。古县名沿用五百三十五年后，渐渐隐入历史烟海，沉寂千年。直到2018年厕所革命风起，这枚沉睡的古地名，才被时代温柔唤醒，再度回归城市人间。

建宁驿站，是现代城市为众生备好的行路客栈。从粗陋不堪的便溺之所，到文气盎然的建宁驿站，何止是称谓的改换，更是一座城市文明人格的自我救赎与精神升华。它默然告知每一位过客：此处绝非藏污纳垢的角落，而是安放身心、重整行囊、保有尊严的文明港湾。

驿站以“马”字为徽记，既承古驿快马传驿的千年意象，又暗合株洲火车头坚韧奋进的城市精神。马之品性，耐劳负重、聚力奔行；恰如这座动力名城，以钢铁为筋骨，以文脉为柔情，刚柔相济间，便生出脉脉人间体温。

城市对公共空间的探索，从未停下脚步。2023年3月，石峰区田心路落成全市首座景观融合式驿站，占地80平方米，精巧布局，把环卫休憩、城管值守、公共如厕、二层休闲平台融为一体；栈道蜿蜒衔连城市公园，如厕之余可凭栏揽景、静享风月。从人人避之的陋室，到便民歇脚的城市客厅，再到景城共生的风雅闲舍，株洲以方寸驿站，悄然完成了公共空间从生存刚需到生活便利，再到审美涵养的三重文明跃迁。

同年12月，建宁驿站项目以96分的高分通过国家验收，荣膺全国唯一国家级城市公厕公共服务标准化试点。整套体系凝练97项国家级标准、定制32项地方专属细则，这一刻的株洲，早已不只是在建一座座公厕，而是以一城实践，为当代中国城市公共服务立下范式、订立标尺。

铁汉城郭风骨，细微处藏着人间至柔

我曾流连江南都市的玲珑精明，那是逼仄市井里淬炼的生存智慧；也曾回望乡土中国的温厚礼俗，那是熟人社会里流淌的血脉人情。而株洲，这座被火车拉来的移民新城，骨子里是湘楚大地的豪迈奔放，是动力之都的铿锵轰鸣，素来惯于宏大叙事，不屑市井细碎。

偏偏是建宁驿站，让世人看见了这座工业“铁汉”心底最柔软的一寸温情。

这里的便民细致，近乎一种执着的坚守：冷热直饮水、免费纸巾、共享充电宝、应急药箱、图书漂流角、全域WiFi全覆盖，一应俱全；冬季室温恒定不低于18℃，夏季严控不高于26℃；室内氨气含量锁定在0.2mg/m³以下，标准远优于国家通用规范。盛夏酷暑，湘BA球场观众挤不进赛场，便涌入驿站纳凉观赛，一方小小驿站，成了市井烟火里最贴心的避风檐角。这早已不只是简单的环卫管护，而是由公共道德滋养而成的生活美学与城市教养。

冰冷砖瓦本无温度，是平凡普通人的善良、信义与情怀，为建筑注入了鲜活灵魂。

那年3月23日，神农公园驿站，市民陈女士遗失一部价值四千元的手机。管理员林建平，一位月薪仅两千元的普通劳动者，发现遗物后快步追出百米送还。那一刻，他早已不止是一名保洁管理员，俨然古驿道上策马传信、一诺千金的驿卒，用奔跑守住了信义，也守住了城市的底色。

株洲大桥西端驿站，洗手池边常年插着几枝野花开得清幽。管理员吴女士隔几日便路边采撷，以草木风雅装点平凡角落。市民感叹，这是一位有情怀的普通人。如果严苛的卫生标准是一座城市不可退让的底线，那案头几枝野花，便是城市不经意间流露的温润教养。

红港路驿站的洗手台旁，一纸钢笔字条字迹清秀：“水龙头往左是热水，小心烫。”文末画着一轮微笑的小太阳；无障碍卫生间按钮旁，贴心标注“需要帮助请按铃”。一位坐轮椅的老者坦言，他曾按铃求助，管理员闻声一路跑来，耐心周到、温声相待。

这些砖石草木生长不出的暖意，唯有二字可以概括：人心。

在株洲，如厕早已褪去狼狈窘迫，化作一场被尊重、被体恤、被温柔以待的尊严体验。它像一首雄浑交响乐里忽然放缓的抒情慢板，冲淡了工业城市的喧嚣凌厉。市民常说，建宁驿站，是累了能歇脚、渴了能饮水、迷路能求助、困顿能安放的城市客厅。在高速奔袭的工业逻辑之外，株洲愿意俯下身姿，体恤老者行路之难、母婴出行之需、路人漂泊之苦。这是《礼记》“人有礼则安”的当代践行，更是现代文明对每一个平凡个体生命节奏的深情注视。

大国基建微光，公益底色岂可被商业化吞噬

世间大道，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单选题。

拔地而起的高楼、跨江横卧的长桥、呼啸驰骋的高铁，是大国崛起的钢铁脊梁，恢弘壮阔，功在时代；而遍地而立的驿站、呵护细碎民生、守护凡人尊严，是文明赓续的温热血肉，润物无声，情系苍生。株洲作为中国动力谷，在铸就城市钢铁筋骨的同时，不曾漠视人间最卑微、最朴素的生存诉求，这份平衡与悲悯，格外珍贵。

但现实的困境，始终横亘眼前。当下不少地方，习惯把公共服务的存续，过度托付给以商养厕的市场逻辑。域外城市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公用事业一旦过度商业化，公益底色必然日渐稀释、悄然失守。偏远驿站因商业收益微薄而日渐凋敝，便利店为节省电费随意紧锁公厕大门，母婴室被挤占改作仓储杂物间……这早已不是简单的管理疏漏，而是城市公共责任的悄然退让与冷漠缺位。

世间本不该苛求一方公厕自行造血、自负盈亏。公厕与公园、绿道、街道路灯一样，是城市必须兜底守护的公共产品，不该沦为逐利的市场主体。每逢经济起伏，东西方各国皆以政府投入兴办公共工程，稳就业、暖民生、振经济。何以偏偏，厕所革命难以纳入国家新基建视野？何以驿站运维成本，总被视作急于甩掉的财政包袱，而非城市运转须臾不可离的温润氧气？

那些夜里十点半被驿站拒之门外的赶路路人，那些伫立清水塘网红大桥却无处如厕的游客，他们所求从不是驿站里的商铺烟火，而是一座城市对公民最朴素、最庄重的公共契约。

文明需要供养，在坚守与兼容中寻找破局之路

文明从不是凭空生长，从来都需要财力供养、人心守护、治理托举。

2018至2019年，株洲市财政专项投入6000万元，以新建、改造、开放三种方式，织就全城近800座建宁驿站服务网络；单座驿站建设造价严控在15万元，远低于全国同类项目平均水准，规划有度、精打细算，尽显城市治理的精明。可建设只是开篇，日复一日的常年管养，才是真正考验城市担当的关口。

石峰区锐意提质降耗，将单座驿站年管养费用从15.6万元精简压缩至7.1万元，降幅过半，堪称精细化管理的范本。即便如此，一座驿站维持24小时全天候开放，年刚需运维成本仍需12万元，财政年度补贴仅有8万元，每座驿站常年存在4万元硬性资金缺口，无奈之下，只能倚仗“以商养厕”弥补空缺。

微妙的撕裂便由此滋生。便利店进驻驿站本是便民双赢之举，可资本逐利的本能，总在悄悄觊觎公益的边界与空间。我曾于深夜亲历那份无奈：夜里十点半，居民区旁驿站卷闸门半掩，一名中年男子捂着腹部艰难侧身而入，却发现公厕早已落锁紧闭。店员淡然一句“管厕所的下班了”，便把凡人最基本的体面，冷硬隔绝在夜色之外。

更有驿站将宽敞母婴室改作便利店仓库，无障碍厕位堆放矿泉水箱，民生初心，在创收任务的重压下渐渐褪色。民间舆论亦是唏嘘不绝：建驿站本为普惠万民，到点关门、夜间闭户，早已背离初心；这不仅关乎市井便利，更牵连夜经济成色、城市文明形象。夜间如厕的刚需，不该成为城市华袍之下，啃噬文明体面的隐秘虱子。

所幸，治理总有温情探索，民间自有朴素担当。天元区率先试水驿站分区部分开放新模式：保洁员下班后，商业功能区落闸封闭，公厕区域整夜灯火长明、照常开放。王家坪路毛湾驿站管理员李卫国，每晚九点半准时离岗，只关闭便民商铺区域，独留公厕全天候敞开。问及是否担心设施损毁，他淡然作答：损坏寥寥无几，只是次日清扫多费几分心力。一句朴素言语，藏着底层普通人对城市文明无声的守护与担当。

地域之间，更是冷暖不均。核心城区驿站人流充沛、租金尚可；偏远城郊驿站一年租金不足万元，勉强维系已是艰难。放眼世界，日本将公厕纳入法治体系，特设“厕所日”涵养全民文明；德国汉诺威官方实时上线公厕地图，标注点位与开放状态，把便民做到极致入微。而俄罗斯古姆莎商场将如厕划为100、200、50卢布三档收费，把人之基本尊严明码标价、分出等级，这般市侩功利，比无厕可用更令人心生悲凉。

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方寸驿站虽小，牵动的却是万家民生、一城格局。八百座驿站伫立城隅，便是八百盏文明灯火，绝不能任其在岁月里黯淡熄灭。

那日我驻足万丰湖畔，只见一座驿站门窗紧闭、尘落阶前，往日闲谈的管理员早已离去，徒留空楼寂寂。另一边，清水塘大桥一跃成名，成了网红打卡地标，游人如织、流连风月，却始终受困如厕难题。民间声声建言，期盼桥边增补驿站，让城市名片真正兼具颜值与温度；也警醒世人，八百座远远不够，文明的摊子一旦铺开，便要一城角落、一处人心都妥帖安放。

赛车场驿站内，一位意大利游客指着免费备好的马桶垫纸，由衷感慨：这里的细微善意，比摩天高楼更贴近一座城市的真实。

一语重锤，叩击人心。

中国从不缺震撼世界的宏大基建，不缺拔地而起的摩天楼宇，那是“大”的恢弘；而建宁驿站的珍贵，在于探索“小”的伟大——在宏大叙事之外，俯身关照每一个具体、脆弱、平凡的个体，为普通人的困顿与尊严，撑起一方兜底的温情天地。一座城市的真正伟大，从不在于建筑的高度与繁华的表象，而在于愿不愿意俯身，善待尿急寻厕的老者、抱婴出行的母亲、深夜漂泊的旅人。

建宁驿站，已然站在公益与市场、坚守与变通的十字路口。若因财政拮据放任其衰败闲置，损毁的不只是一座座公共设施，更是一座城市日积月累的温情底色与文明根基。文明的大厦，往往从最细微的民生角落开始坍塌。

破局之路，从来不必非此即彼、极端对立。允许公益兜底与适度市场化并存，才是治理的大智慧。

达父摄于上海静安​

广州白云、浙江青田、成都等地，探索公厕与咖啡业态融合经营；杭州兰心公厕植入书店、花店、文创空间，以商业收益定向反哺公厕运维，皆为可借鉴的成熟范本。株洲亦可顺势而为：盘活驿站闲置空间，依托户外广告、LED大屏、无人售货机、ATM机具、企业冠名拓宽财源；非高峰时段开放场地承接社区活动，以低门槛有偿租赁补充运维经费。既不额外增加财政负担，又以市场活水滋养公益底色。

两种理念本可兼容共生：政府守住公共服务的底线，将驿站运维纳入刚性财政预算，保基本、保公益、保24小时普惠；市场盘活闲置资源，以适度经营反哺管养、涵养文明。不被商业化吞噬公益本心，也不固守完全公益而陷入难以为继的僵局，刚柔并济、双向滋养，方是长久之道。

株洲这座动力名城，能在疾驰的时代步伐里停下脚步，为凡人筑起八百座温情驿站，便也一定能以治理智慧与人文担当，守住这份烟火温情，让民生灯火长久明亮。从古人讳言如厕的含蓄隐忍，到今日建宁驿站坦然安放人心的文明从容；从三国建宁古县的烽燧遗韵，到97项标准构筑的公共服务标杆，株洲完成的，从来不止是一场简单的厕所革命。

它是在为奔跑疾驰的当代中国，留住一方可以慢下来、可以安放尊严、可以栖息身心的人间灯火。

这八百座驿站的命运，早已超越公厕本身，成为中国城市从重物城镇化迈向人本城镇化最生动的缩影。

愿这方寸檐下，永远灯火可亲；愿满城八百盏文明微光，穿越岁月风雨，永远不熄、长久温存。

丙午四月十三莫鹤群陈建红记

责编：龙子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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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审：廖义刚

三审：周小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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