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天地暗，晚岚浓，残月当空。一家人继续上山。这一回，王朝聘走在最前面，王介之、王参之跟在其后，王廷聘与王夫之殿后。王廷聘有的是办法逗王夫之开心，而王夫之对父亲的训斥也并没有一直放在心上，他是个乐天派，不一会儿，就跟没事人似的，与大家有说有笑起来。

多年来，大家对王夫之夸赞有余，批评不足，王朝聘原本担心他受不了严厉批评，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恢复常态，颇感欣慰。于是，他也给大家讲了苏家的一件轶事：话说有一天，东坡与其父苏洵及小妹去五云山之西的云栖游玩。一行进入花香醉人、清凉幽静之地，苏洵来了诗兴，要各位以此景为题，各撰一联，限定尾字为“冷”和“香”。东坡张口就来：“拂石生来夜带冷，踏花归去马蹄香。”苏小妹不甘示弱，道：“叫月杜鹃喉舌冷，宿花蝴蝶梦魂香。”苏洵一听，评说道：“二位所联尚可，然虚拟过多，写实太少。为父之联则是：‘水自石边流出冷，风从花里过来香。’二位评评，是否略胜一筹？”

“有趣，有趣。”王廷聘怂恿道：“今天王家堪比苏家，正好亦是父子三人，不如也来赛诗比联，我自告奋勇，请当裁决！”

“大弟不得造次。”王朝聘道：“王家怎敢攀比苏家？为兄的断然不敢比之苏明允，三个犬子，恐无一人敢比东坡吧？”

王夫之听了，咬了咬嘴唇。王廷聘则笑道：“苏门虽显，毕竟东去。王家有人，夫可限量？”

王朝聘嗔道：“大弟言谈，确实不凡。”

众人一听，皆笑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们走过九曲十八弯，抬头一望，有些吃惊，竟然来到了西敏寺。

恰在此时，迎面传来读诗声：“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王廷聘不由嘀咕一句：“谁在吟诵志南和尚的《绝句》？”话音未落，但见一位慈眉善目、目光祥和的老僧人，披着红色的袈裟，缓缓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位体格健壮的敦实和尚。看来，读诗者应是前面的老僧人。

“阿弥陀佛！”见到王朝聘一行人，老僧立即双手合十，念道：“原来是武夷先生！‘吹面不寒杨柳风’，说的原来是故友。快快随我进寺品茶。”

身后那位敦实和尚也赶紧躬身、作揖，嘴里念念有词。

王朝聘立住，会心一笑，道：“悟一法师！别来无恙也。”

老僧人正是西敏寺住持悟一法师。年轻时，王朝聘经常来登山，和悟一法师有些来往，后来十余年，受浮名所累，登山日少，即便登山了，他也匆匆来去，少有驻留。

悟一法师念道：“多时不见，老僧一切安好。先生如何？”

王朝聘爽朗地笑了，却不回话。悟一法师又道：“听闻先生这些年多次赴京候任？”

“见过法师，别来无恙。”王廷聘一听，连忙作揖，像是跟法一打招呼，实是阻止他继续这个话题。王朝聘憋了大弟一眼，侧头对悟一愧然道：“京城之事已为往事，不提也罢！”

这时，那位敦实和尚上前一步，鞠躬道：“拜见武夷先生。”

王朝聘认出来他是当年的小和尚慈智，如今也是大和尚了。王朝聘抱拳还礼道：“慈智不必多礼。”

慈智道：“先生大名，谁人不知？多年前先生与憨山大师坐而论道，羡煞聆听者，一时传为佳话。我辈无缘聆听，今日得见，实乃贫僧之福也。”

“唉，憨德大师坐化多年，众人仍然时时念起。”王朝聘一脸肃然，仰头朝天，似在寻觅什么，片刻后，摇了摇头，低声叹道：“所谓德高望重，死而不朽，莫过于此也。”

憨山德清既是得道高僧，亦是学术大家，他对《易经》和《老子》颇有研究，德行之大，堪比“佛象”。他主张三道合一：“为学有三要，所谓不知《春秋》，不能涉世；不精《老》《庄》，不能忘世；不参禅，不能出世。”并认为三者缺一不可，缺一则偏，缺二则隘，三者全无而称之为人者，则是貌似人而已。崇祯闻憨山大师坐化，题赞道：“者（这）老和尚，何等行状。撑持法门，已作栋梁。受天子之钳锤，为佛祖之标榜。”王朝聘想，自己能有缘与憨山大师论道，实乃三生有幸之人。

“阿弥陀佛！”提起与憨山大师南岳论道，悟一法师一脸的庄重与恭敬：“犹记当年先生才思，字字珠玑，小僧有幸聆听，实乃醍醐灌顶也。”

王朝聘肩膀微微一颤，再次仰头朝天，似在寻觅什么，片刻后，再次摇了摇头，面色庄重，眼含泪光，提声说道：“见笑了！当时年轻气盛，有如初生牛犊，夸夸其谈，无有节制。现在想来，实是浅薄之至。”

王夫之看着父亲的严肃表情，感受父亲的情感变化，内心正勾勒着憨德大师高山仰止的崇高形象时，突然听了这话，他觉得父亲话中有话，顿时脸红了。

悟一法师念道：“阿弥陀佛，先生过谦了。”

王朝聘道：“我乃儒生，不奉佛道，不信释老。憨山大师主张三道合一，我虽不服，但甚感佩，王某委实不应与其争论高下。”如此絮叨一番，喝了一杯热茶后，王朝聘与悟一法师约定改日专程拜访讨教，言毕，便带着一家人向方广寺去了。

《王船山》⑯｜第二章第六节 夫之闻过，知错即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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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