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我和谭谈老师的一段师生情缘

    2026-05-28 19:11:47

文|李鸣曙

真应了那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话,1981年,我还在湖南师院(现今的湖南师大)读大三,我就以书信的形式对谭谈老师的名篇《山道弯弯》进行了“文学批评”:

“您并没有写重大题材,而是去开拓、去挖掘、去探索人类的共同的东西——人性,一种人类最独特、最能引起骄傲和自豪的美好的东西。……”

“您没有把生活简单化,小说中找不出最坏、最丑恶的人。……”

“人性的光辉是在金竹身上表现出来的。……我敢说,这篇小说的读者,甚至这故事的听众,不分老幼,不分男女,都会强烈的爱上她——不是以她外表的美丽,不是以她性格的温柔,而是以她身上表现出来的人性的光彩。……”

“在技巧上,由于题材的限制,您并不是大开大合的,而以描写细腻取胜。其他我还不敢妄加批评,我只讲我明显地感觉到了的一点,就是那小孩的安排,好像总有点‘小说作法’的味道。他有性格,不是可有可无的,但他的‘工具色彩’太浓了一点。假如能更好地处理一下,小说会更完美一些。……”

“批评”强调和赞美人物描写的人性,淡化阶级性,带有那个时代明显的印记。

前几天,一个朋友从微信上给我发来一段话:“李老师好!今天我在翻当年《山道弯弯》的读者来信,翻出了您的一封长信。信中不仅指出了《山道弯弯》的不足,还有……”云云,然后是我当年信件的照片,看落款日期是1981624日。

《山道弯弯》是文学大家谭谈的代表作。1981年在湖南文学期刊《芙蓉》杂志第一期上发表,旋即在全国引起巨大反响,好评如潮,在长沙高校大学生中说“一时洛阳纸贵”也不为过。后来又被著名文学选刊《小说月报》转载。

读大学时,谭谈老师我是认识的,谭谈老师我是拜访过的,大学毕业后却和谭谈老师再没有过交往,时隔40多个春秋,我早已没了这桩事的记忆。

可朋友发来的图片,白纸黑字,“证据确凿”。尤其是重读当年给谭谈老师的信,我和谭谈老师这段师生情缘又清晰地浮现眼前。

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是偶像一个个轰然崩塌的时代,是思想剧烈碰撞变化的时代,也“是可以三五成群坐在一起,整夜整夜聊文学的时代”(报人朱伟如是说)。尤其是一班年轻人,在街头巷尾谈文学,在勾栏瓦舍读诗歌,在通宵达旦搞创作。仿佛人人都有一个文学梦,个个都可写出绝世名篇。对新发表的作品,尤其是引起反响的作品,批评起来,人人都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一番。鲁班门前敢弄斧,关夫子面前敢耍大刀。

在这样一种背景下,当读到谭谈老师的名作《山道弯弯》,我一个在读大学生,不顾自己才疏学浅,不知天高地厚给谭谈老师写了这封信,并且不知深浅批评起他的作品来。

“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红楼梦》中形容“宝二爷”的两句话,第一句说的不是我,第二句我有股份。

当然,我之所以敢跟谭谈老师“唐突”,还有点前因。

我是“文革”结束后恢复高考第二年考上大学的。作为一个农村孩子,一个高中应届毕业生,16岁考上大学,左邻右舍给予的嘉奖之词就足够让我“踌躇满志”。我家门口是金竹山煤矿三工区。与我同年考上大学的还有一个当时已在三工区工作的本家叔叔李步春,而谭谈老师就在金竹山煤矿二工区工作过。本家叔叔李步春也是笔杆子,和谭谈老师有过交往,得知我考上了省城大学,录取的又是文学系,知道我有写作的爱好,谭谈老师当时在《湖南日报》社工作,于是便把谭谈老师的联系方式告诉了我,并鼓励我在校有空去拜访他,近距离聆听他的教导。

遗憾的是,我一个山里娃子,上大学去省城前,“上没去过新化,下没远过蓝田(距家4公里)”,到过“最大”的城市就是涟源蓝田街上,进入大学到达省城后,感觉省城高楼林立,道路横,车辆穿梭来往,就像个万花筒。离开学校那“一亩三分地”,就找不到方向。加之那口浓重的方言,出门问个路都有一种自卑感,平时就很少出门,与谭谈老师虽然同处一城,上大学前跃跃欲试想结识这位大作家,但对“陌生名人”的畏惧和农村孩子的胆小,使我拜见谭谈老师的愿望一直没有付诸行动。

好在那时耐得住寂寞,一晃就到了大三。谭谈老师《山道弯弯》的发表和巨大反响,激起了我拜见谭谈老师的强烈冲动,于是我在反复阅读《山道弯弯》的基础上,就小说的看法写了一封信,一个星期天的午后,我有点冒冒失失鼓起勇气拜见了谭谈老师。

记得那时的谭谈老师就住在报社的家属院内。找到谭谈老师住处,在大门轻敲几下,一会儿,一个面善的妇女给我开了门。我想这就是谭师母了。进入客厅坐下来细一打量,室内光线有点暗淡。主人起居简单朴素,家具很显老旧。当我向师母说明来意,忐忑的心情还未平静下来,谭谈老师便从里屋走了出来。谭谈老师中等个子,皮肤黝黑,当时不过40岁左右,但看上去明显比年龄老气,一点都不白面书生,倒是十足的邻家大叔模样。脸上挂着憨憨的笑意,那笑给人温暖,让人踏实。一开口,便是熟悉的涟源腔(我家住托山,家乡话与涟源话很接近),在学讲“长沙话”为时尚的环境里,一下子让我有了找到亲人的感觉,不安和窘迫慢慢消失。谭谈老师简单地问了我的一些情况,然后就我提出的一些文学创作问题进行了答复。整个过程中,谭谈老师耐心、细致,面带微笑,亲切就像老师,慈祥有如长者。令我印象深刻的是,谈话中有意无意会不时说起家乡我们熟悉的事,让我始终觉得我们有共同语言,始终都不觉得我在跟一个素昧平生、事业正在蒸蒸日上的名作家谈话。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溜走,抬头一看墙上的钟,竟到了晚饭时间。谭师母做好了晚饭,谭谈老师便热情地叫我“小老乡”留我吃了晚饭。

进入大四,既要离校实习,又要忙于毕业论文,还要准备考研,我和谭谈老师的交往就少了起来。毕业后我离开了省城去了邵阳,而谭谈老师的事业如日中天,我又只剩下“高山仰止”的感觉了。80年代中期,我调回了家乡,谭谈老师又回到我家乡挂职市委副书记体验生活,我几次去办公室找他,没找着,知识分子那种“清高”又把我“打回原形”,便失去了联系。

近几年,闲暇多了,在本地自媒体公众号“江水冷”上经常看到谭谈老师的文章,每篇都关注。尤其是去年看到一篇文章写他在云南建水旅游,说他近些年学会了在手机上写短文、发微信、做美篇,还学会了用手机购物、付款、转账、订票,但还有一项功能没学会,于是80多岁又学会用手机叫车,我不禁哑然失笑,既佩服老师的思维敏捷依旧,又深感惭愧,相比起来,我比谭谈老师年轻许多,手机许多功能还不会用。

这次朋友告诉我在整理有关《山道弯弯》小说的资料时,发现了我写给谭谈老师的信,并打印成电子版让我过目,我有点感动莫名。40多年了,当年的读者来信有如雪片,我一个无名小卒,“二愣子”,不知天高地厚,口无遮拦置喙一篇当代文学史上经典之作,大作家没有把它弃之如敝屣,而是把它保存如初,这是一个多么博大的胸怀!

修养或许是一个人刻进骨子里的美德。一些人,从不自诩,你会觉得他高大;一些人,从不刻意,却总会让你感动。

谭谈老师就是这样的人,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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