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出美学流量,读懂舞台上的杜甫 | 湘江副刊·艺风

    2026-05-28 08:16:21

陈泽轩

公元770年冬夜,湘江上的风冷得刺骨。一艘船泊在岸边,船中的烛火明明灭灭。舱中衰病的老者,在暮色沉沉中溘然长逝。远处传来一两声寒鸦的啼叫,消失在黑暗里,天地间只剩下江水的波涛声。这便是“诗圣”杜甫留给世间的最后剪影。

当记忆的线穿过历史长河,来到一千二百余年后的今天。由重庆歌舞团出品、韩真与周莉亚联合编导的舞剧《杜甫》,以“一个人笔下的唐朝”为叙事脉络,用生动的舞姿重新写就了杜甫的诗句。自2016年首演以来,该剧累计演出二百余场,所到之处一票难求,成为当代舞剧创作的重要现象。前不久,舞剧《杜甫》登陆长沙巡演,再度掀起观剧热潮,让湖南观众近距离邂逅诗圣风骨、梦回大唐诗境。

然而,我们在盛赞其美学成就的同时,不妨思考一下,为什么今天的观众需要一个这样的杜甫?这个问题的答案,关乎我们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态度。

当前对《杜甫》的主流评价,集中于其美学上的成功:整体的写意手法、舞姿的飘逸、“双生杜甫”的人物形象安排。但如果将目光从舞台本身移开,转向观众,那些坐在剧场里为杜甫的悲悯鼓掌的人们,就会发现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人们愿意为民间疾苦感动,但这种感动不刺痛、不沉重。剧中《丽人行》舞段全网曝光逾四十亿次,成为唐朝美学的代名词,而杜甫原诗中“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背后直指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辛辣讽刺,却被这种美学所掩盖,在传播中悄然过滤。但掌声落下之后,需要追问的是,我们消费的是一个真实的杜甫,还是一个浮在表面上的文化符号?

历史人物的当代呈现,或多或少地会经历现代的二次创造。但是,这种创造是否保留了原作核心的精神面貌?当一首直斥权贵骄奢的诗篇,被呈现为赏心悦目的“美人图”。我们是否正在将批判本身也变成一种消费?这个问题,并非舞剧《杜甫》所独有,却因这部作品的巨大影响力而尤为值得关注。

如果说上述追问提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那么舞剧《杜甫》令人称道的艺术创造,恰恰为这个问题提供了回答。

剧中“双生杜甫”的艺术手法独具特色。编导大胆引入一实一虚两位杜甫形象,分别由两位舞者扮演,即深陷俗世的现实杜甫,与坚守本心信仰的精神杜甫。这并非青年与老年之分,而是象征诗人一生挣扎的理想与现实。中国传统美学讲究“虚实相生”,该剧通过镜像对白来分出“双生杜甫”,最终达到杜甫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内心撕扯。将同一个人的不同思想状态进行共舞与对比,是该舞剧叙事的重要亮点。

例如,当现实中的杜甫在官场中不得不弯腰、露出阿谀姿态时,精神杜甫发出了讥讽的笑声。随后,精神杜甫走上前,亲手为现实杜甫褪下官服。那一瞬间没有一句台词,观众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位诗人的精神涅槃。

在“双生杜甫”的精神主线之外,舞剧中两个最具代表性的群舞段落《丽人行》与《兵车行》,恰好构成了盛与衰、美与痛的鲜明对照。

《丽人行》取材于杜甫同名诗作。诗描绘的是杨国忠兄妹春日宴游的场景。舞台上,丽人们绣罗衣裳、端庄大气、体态娴雅、摇曳生姿,将盛唐气象推至极致。但这娴雅缓慢的动作描绘的并不是贵族悠游的生活,而是一种被权力豢养后的失神状态。盛世华服之下,是统治阶层的骄奢淫逸;极致的华丽,恰恰预示着极致的崩塌。而到了下篇“安史之乱”,同一批舞者再次登场。他们仍然跳着旧日的舞,却衣冠残破,最后如游魂一般轰然倒下,象征一个盛世时代的覆灭。从极盛到极衰,就在转瞬之间。

如果说《丽人行》呈现的是盛世之奢,那么《兵车行》则直击战乱之痛。说的是天宝以后唐王朝对边疆地区征战频繁,因此朝廷需要大量征兵。很多年轻壮丁被迫与家人分别,场面催人泪下。舞台上,巨大的车轮顶天立地,士兵们在车轮前推、拉、跌倒、爬行,动作充满突然的停滞与沉重的顿挫。杜甫以一介书生之躯走向滚滚车轮,他想努力地阻挡这一切。可他拦不住,于是他只能用他的双眼默默记录这一切。这正是杜甫之所以为“诗圣”的原因,在绝望中仍保有悲悯,在无力中仍选择发声。两个舞段,一奢一痛,一盛一衰,共同构成了杜甫眼中那个伟大时代由盛转凉的完整图景。

繁华已去,就在大地即将归于沉寂的时候,一首《春夜喜雨》将观众的情绪从低沉拉向了欢快,场景的色调从暗红色变成了浅绿色,在这一大片绿色上面出现了草地、田野和杨柳。农人们拿着锄头,背着竹篮,欢歌笑语,在田野之间劳作,一片生机勃勃的春日图景呈现在眼前。在杜甫沉郁顿挫、忧国忧民的精神底色之上,还藏着对生命永恒的敬畏,对未来的一片乐观。

一部好的舞剧,不仅要给人带来情绪上的愉悦,更要给人以深刻的思考。舞剧《杜甫》的价值,不仅在于它精湛的舞蹈编排与审美呈现,更在于它以当代艺术语言激活了杜甫精神的生命力。在一个信息碎片化的时代,它让观众用听觉去感受“沉郁顿挫”,用眼睛去目睹“朱门酒肉臭”,用情感去共鸣“安得广厦千万间”。这恰恰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进行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有益探索。

同时我们也应看到,任何历史人物的当代呈现都面临着内在压力。如何在满足当代审美需求的同时,不稀释文本原有的批判精神?如何在让经典“出圈”的同时,不让传播的流量淹没原作的重量?如何保留文学作品的原有精神气质?这是创作者需要持续探索的课题,也是每一位观众在走出剧场后值得思考的问题。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命脉。我们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挖掘与发展,不是简单的符号挪用或美学包装,而是需要在保留本真的基础上用心对话。在舞剧的谢幕时刻,台上的杜甫最后一次伸出双手,仿佛要拥抱天下寒士时,我们应当记住,真正的文化传承,既需要艺术的美感,也需要思想的重量。一部优秀的舞剧,不仅应当让观众看到美,更应当让观众在走出剧场之后,重新审视自己与时代的关系。

这,或许正是《杜甫》留给我们的最大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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